买 菜

　　 中午，我下班刚刚回到家，妻子就急三火四地说：“快，文文他大姨姨夫就要来，买菜去买菜去！”说着把一支弹簧秤塞到我手里。
　　 我一愣，把弹簧秤扔到桌子上：“拿这破玩意儿干什么，人家卖菜的都有，多此一举。”
　　 “犟！叫你拿着就拿着，有用!”妻子毫不妥协，一边说着拿起秤又塞给我。
　　 “不拿！”我瞪了她一眼，撇撇嘴：“真是，小市民，小心眼，小家子气……”
　　 妻子一听，柳眉倒竖，杏眼儿圆睁：“呦——你阔气，你排场，你慷慨，你大方。想想，上次你买的那破菜，焉拉巴济不说，萝卜少一斤，韭菜少九錢，土豆足足少了一斤二大两。坑你还轻吗?猪脑子，没记性！……”
　　 妻子的话像小刀子割肉，一片一片的。
　　 树怕揭皮，人怕揭短！我几次买菜都缺斤少两，这是事实。我无话可说无话可讲，提上兜，装上秤，急急忙忙向外赶。
　　 一路走着，我想这想那想左想右，胡思乱想。越想越憋气，越想越恼怒。也不怪妻子上火发脾气，自进入市场经济以来，这信任危机不断加剧，人和人之间总像隔着层什么。譬如，到商店集市上买东西，你老不放心。把商品拿在手里，你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看商标看厂家看质量，看出厂日期，看看是不是货真价实，看看是不是以次充好冒牌的。
　　 在你检查质量的同时，售货员也毫不怠慢提高着警惕。他（她）也正凑到窗口上或者电灯下，瞪着眼，一丝不苟检查着你的人民币，看图案，看花纹，看暗记，然后凌空里抖一抖，看看是不是伪造的！
　　 你怕我来我怕你，这互不信任的事儿真是比比皆是举不胜举，也不知这精神文明是咋搞的？不过，今天咱把丑话说在头里，谁要是再缺斤短两欺骗咱，咱也不是那九月的柿子好捏的！
　　 想着走着，来到了菜市场。嗬，大街两旁，摊摊相连，赤橙黄绿青蓝紫，茄子黄瓜西红柿，芫荽西葫和莴苣，真是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我一眼看上了一份大青椒。这青椒个大肉厚油绿泛光，鲜鲜亮亮，不买二斤太可惜！
　　 卖菜的是位小姑娘，她很漂亮很大方，牙很白，两腮一笑俩酒窝儿，大眼睛一眨一眨地。
　　 “叔叔，想买青椒呀？不贵，一块一一斤。”小姑娘眨眨眼睛，说话脆脆生生，问得口甜。
　　 我蹲下来，扒拉着青椒说：“看看看看，还不贵哩？一块就一块，麻麻烦烦的，后边带个一做什么？”
　　 “叔叔，俺不骗你，今天都是这个价。”
　　 有道是，褒贬是买主，喝彩是闲人。我故意褒贬地说：“价格虽说一样，菜的质量可不一样。你这青椒很一般，还有虫眼儿。”
　　 “不对叔叔。这青椒一个虫眼儿也没有。不信你挑！”
　　 我挨个儿挑了又挑，竭力想找出一个带虫眼儿的来击败她，借此压低价格。可扒拉了半天，一个都没找到。我以退为进说：“我还没决定买不买呢。”说着站起身，装出要走的样子。
　　 小姑娘见我拔腿要走，赶忙说：“这样吧叔叔，这价格少一毛，一块就一块，卖完了俺还要回家写作业哩。”
　　 我说：“那就称二斤吧，多了吃不了都瞎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扒拉着挑青椒。小姑娘也帮着我一起挑，还不时地拿给我看：“叔叔，这个行不？”
　　 此时，妻子对我的抢白我气犹未消，心里想，小姑娘，别看你伶牙俐齿嘴挺巧，要是你弄虚作假短斤少两咱可说不着！我按按兜里的弹簧秤，忽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故意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说：“快一点快一点，家里来客人了，中午还等着吃这菜哩。”我想用满不在乎麻痹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缺斤少两，然后抓个现行犯，教训教训她。我这一招很厉害，是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之一，叫作“欲擒故纵，后发制人”。
　　 “叔叔，二斤称好了，您撑开兜，我给您倒进去。”小姑娘笑容满面，手脚麻麻利利。
　　 我大手凌空里一挥：“慢，这么慌张干什么？莫不是……我问你，二斤够不够呀？”
　　 小姑娘灿然一笑：“叔叔噢，看您说的，俺还能坑你吗？这是奶奶自个儿种的，俺又不是菜贩子。”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前被骗的情景，老婆厉声的呵斥一下子浮现在了眼前。我想，哼，自古卖瓜的不说瓜苦，卖杏的不说杏酸。灵牙利齿的人大都能言善辩。想到这里，我瞅着她说：“小姑娘，说话可要负责任呀。”
　　 “叔叔，俺不骗你。老师常对我们讲，要老实做人，要诚实做事，要礼仪谦让，要童叟无欺……”
　　 说得好听！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上次，卖菜的那位汉子大哥长大哥短，说出话来比她甜。什么“咱足斤足两，老幼无欺，缺一补十，包你满意”等等，等等。结果怎么样？叫俺那口子一顿臭骂。她骂我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脑袋叫驴给踢了……哎哟，没法提，骂得我一心火吆！
　　 想到这里，我更感到自己的判断无误，于是两眼死死盯住她问：“小姑娘，你说菜够了，敢再称称么？”
　　 “叔叔不用称，保险够了。你不是要急着回家招待客人吗？”
　　 听听，不是露了馅儿么？难怪有人说，十个商人九个欺，剩下一个是哄人的。你若是痛痛快快地说称去吧称去吧，俺还就不称哩。你越是不让称，就越说明你心里有鬼，心虚。我就偏要称。我这人是远近有名的犟眼子（就是一根筋的意思，谁要理解成半吊子二百五，就错了），想到这里，我开始采用激将法：“小姑娘，你说，要真不够真么办？”
　　 小姑娘一点儿也不示弱，小脸儿由红变白由白变红，反问道：“叔叔，要是够了怎么办？”
　　 哟，不简单！她居然装怯作勇，转守为攻了。古语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个，咱懂。卖菜咱自叹不如甘拜下风，要是做学问，你可差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说句不谦虚的话，咱吃盐比你吃饭多，过桥比你走路长。在社会上走南闯北几十年，还识不破你这点小花招，鬼伎俩！
　　 见我们对上阵，将了军，买菜的过路的都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我想，人越多就越好。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丑恶现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这样，既能报我以前的被欺被骗之仇，也为推动精神文明做点儿贡献。
　　 于是我说：“小姑娘，请看好，要是够了数，我这一百元钱是你的！”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红彤彤的大票子，啪地扔到她面前。
　　 小姑娘愣一会儿，指着那堆青椒说：“叔叔，要是不够秤，俺这堆青椒是你的！”
　　 “好好好，一言为定。不过，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要不然，一会儿丢人现了眼，别哭闹着说叔叔老大不小欺负你。——其实，我是想借此教育她，要她从小养个好习惯，以后要文明经商，别走邪路，钻到钱眼里去。你说，咱一个工厂技术员，赢那么多青椒干什么？咱又不是菜贩子。
　　 可小姑娘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竟来个老太婆抗麻袋——硬撑！我刚刚消了一点的气又上来了。原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一会儿大众之下丢了丑，别怪我，那是你老母鸡叼着大蛴螬——自找的！
　　 我麻利地把青椒倒进塑料袋，蹭地从腰里拔出了弹簧秤。
　　 我高高举起，把弹簧秤朝大家亮了亮。要说这真是件好武器，俺那口子就是用它，叫几个不法分子丢人现眼，狼狈不堪，赔礼道歉。不但维护了市场秩序，还弘扬了人间正气！
　　 我自信满满，劲头十足，环视了一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高高地提起了弹簧秤。
　　 妈呀！我的手发抖，眼发直，头发懵，看了又看。忽地，弹簧秤和袋子哗啦一声掉到地下。
　　 “叔叔，怎么了？够不够呀？
　　 ……
　　 “叔叔，你快说，到底够不够呀？”
　　 我眼发怔，脸通红，恨不得钻进老鼠洞！我一把扯起塑料袋，两手用力划拉开众人，满面羞惭地向外走。后面传来大家阵阵的讥笑声呼叫声。你说怎么着？原来那青椒不但丝毫不少，还多出了三两哩！
　　 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喊声和咚咚的脚步声：“叔叔，等一等，你的钱，你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