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4-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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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周先急匆匆地回的家,虽说她为了再买一套房子的事和王小俊吵了嘴,虽说她一连六天都没回家,但她的心可一直在家里,她每天都要给家里打几次电话,打了电话,知道小
是小周先急匆匆地回的家,虽说她为了再买一套房子的事和王小俊吵了嘴,虽说她一连六天都没回家,但她的心可一直在家里,她每天都要给家里打几次电话,打了电话,知道小鱼儿没事家里没事她才会放心。但这次小周急了,她给家里一连打了许多次电话,但家里就是没人接。小周只好从外边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再说,她也应该回家换换衣服了,天热着热着又凉了一下,她想找件薄毛衣穿。进了家,她就更急了,家里果然没人,小鱼和树叶儿都不在,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她看了厨房,煤气灶好好儿关着,她又看了看电器插销什么的,也都没事。她又看了看床下的那个小保险柜,那三十多万的存折,还有小周的金首饰都在里边放着,一条白金水波纹细项链,两个黄金马蹬儿戒指,还有一个镶红宝石的,还有两条珍珠项链,东西都在,也没什么问题。她又看了看枕头下边,那一千多块钱也在。是不是树叶儿抱着小鱼儿跟着王小俊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王小俊有意在气自己?小周这么一想心里就更生气,她气鼓鼓地在沙发上坐了老半天,窗外有鸽子飞了过去,又飞了过去,不一会儿,又飞了过去,这一次,又是一群小麻雀。小周还是坐不住了,已经六天了,她心里早已经没了气,只有着急,这六天里,她只是想和王小俊僵持一阵子,王小俊不回家她也就不回家!看看谁能僵住谁?但这下子可好,树叶儿能去什么地方呢?她看看窗外,外边的天色灰灰的,这样的天气让人有些憋闷,好像是要下雨,但它偏偏又不下。
小周忍不住了,她拨通了王小俊的电话,王小俊登时就在电话里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带树叶儿和小鱼出去了?我带她们出去做什么?”王小俊说。
“你回来,你马上回来。”小周说。
王小俊很快就从单位赶了回来。两个人心里的气,其实早就没了,这时候是,突然都没了主意,王小俊看看小周,小周看看王小俊,树叶儿带着小鱼儿去了什么地方?怎么连电话也不接?王小俊和小周这时都不再生对方的气,他们现在是六神无主,他们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后来他们又去了北边的阳台,王小俊看见那只长毛黑猫了,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什么?这两口子,心里乱哄哄的,又从阳台回到南边的屋里,王小俊坐下来,顺手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是一片吵吵闹闹,有个小伙子在电视里男不男女不女地尖声唱民歌,头上扎了块毛巾,身上穿了件民间的布坎肩。
“你还有心思看电视!”小周“啪”地把电视关了。
“树叶儿能去什么地方?”王小俊问小周。
小周说该打的电话她都打过了,外边看样子都要下雨了。
“会不会,回了她们家?”王小俊说,看着小周。
小周说那么远的路,而且,还要走那么远的一条土路,根本就不会!
“也许有这种可能。”王小俊说。
“根本就不会!”小周又说。
王小俊已经在那里给树叶儿的家里打电话了,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可能又打麻将去了。”王小俊回头看着小周,说现在的农民都他妈进步了,没事就打麻将!这两天还不到种玉米的时候,家里怎么就没有一个人?隔了一会儿,王小俊又给树叶儿的家里打了一次,这一次通了,树叶儿的父亲说他刚才是在房顶上拌玉米种子,怕把鸡和狗药着,听见电话响了,所以才赶紧顺着梯子下来。树叶儿的父亲说没见树叶儿啊,没事她怎么会抱着小鱼儿回来?她要是回来会打电话让家里人去接,那条道可不好走,都让拉煤的大车给压鸡巴烂了。树叶儿的父亲在电话也紧张了起来,小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王小俊忙说没事没事,就是不知道树叶儿抱着小鱼儿去了什么地方?给她打手机她又不接,急死人!
“是不是在人多的地方,像上次那样。”树叶儿的父亲在电话里说。
“是啊。”王小俊和小周面面相观,他们决定不再打电话也不再等,树叶儿也许是又抱着小鱼去了儿童公园,也许这时候又在那里坐电动转马,吵吵闹闹的根本就听不到手机在响。
王小俊和小周马上动身,一个比一个走得快,出了院子,往东拐,又往南,他们去了儿童公园。儿童公园门口是个花卉集市,那地方总是挤着许多闲人,总是摆着许多的植物,河南的老乡们也来了,是个女的,紫膛脸儿,围着大红的围巾,摆了满地的花根子,说这是牡丹,这是月季,这是芍药,这是百里香。王小俊最喜欢牡丹,但他这时候顾不上看这些,他和小周进了儿童公园就直奔电动转马那边。但他们马上就失望了,那边没他们想像的那么热闹,甚至是连个人影也没有,天已经晚了,再加上好像是要下雨,人们都带着孩子回去了,只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那里乐此不疲地打滑梯,互相追着,上去,下来,再上去,再下来,阴晦晦的天色下,旋转滑梯闪着金属的光芒。小周过去问这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问他们见没见到一个十六七的女孩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孩儿?这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什么也说不上来,因为来这里玩电转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树叶儿抱着小鱼儿能去什么地方呢?小周转着身子看四周,喊了两声:“死树叶儿!死树叶儿!”王小俊在一旁又给树叶儿打手机,手机打通了,却还是没人接,这就更让人着急,这种情况说明什么?一是说明人和手机不在一处,二是说明,人也许出了什么事?比如,被车子撞了,或者是掉在了什么地方,比如掉到了道边的污水井里。有一次,王小俊去饭店赶饭局,是晚上,出租车停得真他妈不是地方,王小俊一开车门,一条腿就一下子伸到了道边的污水井里,那井是刚刚修过,忘了盖盖子,多亏王小俊用两手撑住才没掉下去。王小俊和小周马上把树叶儿可能去的地方都又想了想,这个城市,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要把这个城市跑遍,却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王小俊和小周的脑子里很快就画出了一条条线路图,但他们想不出那一条条线路图上到底会有多少污水井?他们只好去踏勘,天都要黑了,他们先是从他们居住的小区往东走,往东是一个乱糟糟的大菜场,这时候最忙,许多人都在那里挑蔫头蔫脑的便宜菜,树叶儿很有可能抱着孩子去那边。王小俊和小周留意路边的污水井井盖,一个一个的井盖都盖得严严的,有的井盖上还黏着一块块的红纸,可能是前不久有办喜事的婚车从这里经过,这地方有个习俗,凡是婚车经过的地方有污水井的都要黏一张红纸在上边,怕藏在污水井里的鬼鬼怪怪们跑出来做怪,人们也是好笑,鬼怪们待在那里边做什么?吃人们的大便?还是喝各种的污水?看完了这条路,王小俊又和小周从他们居住的小区往西走,往西,再往北,一路上他们的眼睛就在污水井的井盖上。树叶儿常常抱着小鱼儿顺着这条道去广场看鸽子。但他们又失望了。天已经黑了下来,王小俊和小周又准备顺着小区南边的那条路找找,但他们已经很累了,王小俊对小周说:咱们别瞎找了,也许树叶儿早抱着小鱼儿回家了?
这一夜,王小俊和小周是整夜未眠,他们报了警,却没见警察来,他们是一点点办法都没有,是没有头绪,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他们只能想像,这想像是越想越让人害怕,直到他们听到外边鸽子“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的叫声,他们才知道是天亮了,天亮之前王小俊和小周都打了一个盹儿,他们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外边有人在按门铃。“是树叶儿、树叶儿、树叶儿!”小周说,从床上一下子跳下来,火儿一下子就冒了起来,她冲过去开门,她要好好儿骂一骂这个树叶儿,但按门铃的不是树叶儿,而是王小俊的父亲。
“怎么还没回来?”王小俊的父亲说。
树叶儿在离王小俊家不远的小旅馆里已经憋了整整一天一夜,任手机怎么响她也不接,她要自己沉住气,按她的计划,她不但要试试王小俊两口子还爱不爱小鱼儿,她还要在小旅馆里待够六天六夜。“让他们两口子也急急,也急急,谁让他们六天六天地不回家!”树叶儿对自己说,心里,怎么说呢,好像有那么点儿高兴,又好像有那么点儿慌乱。树叶儿好像都已经看到了王小俊和小周急得团团转的样子,他们肯定已经东一头西一头到处瞎找了,他们肯定已经急得满头冒汗了。一天过去了,一夜也过去了,他们可能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这天晚上,树叶儿和王小俊两口子一样也没睡好,怎么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隔壁的床一夜在响“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会儿呢,天已经亮了,下边的街道上开始有了各种的动静,这个城市苏醒过来了,洒水车“叮叮”响着,声音琐碎而清新,因为街面上有了水,来来往往的车开过去开过来都是“唰——唰——”很轻盈的声音。小鱼儿还睡着,两个胖胖的小胳膊在被子外露着。树叶儿已经在那一丁点儿的卫生间洗过了脸,对着镜子还往脸上抹了点儿护肤霜。她这会儿没事,她扒在窗台上朝下看,年虽然早就过去了,但小旅馆大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让人觉着有几分残余的喜庆,树叶儿扒在窗台上数了数,一共是八个红灯笼。小旅馆对面呢?那家小饭店已经把出早餐的小桌子摆到了外边,有人已经坐在那里埋头吃早点,是个年轻人,一边吃一边还晃着一条腿,还不停地左右张望。炸油条的锅,冒着淡淡的青烟,那个男的,围着白围裙,在案子上擀油条,把一条面“啪”地在案子上一摔,再掉一个过儿,再“啪”地一摔,擀面的家什居然是个绿色的酒瓶子,这个男的用刀切剂子切得可真快,都把树叶儿给看呆了,那个女的,树叶儿心想应该是那个男的的女人吧,正在弯腰弄那个蜂窝煤炉子,那炉子又细又小,上边正好坐一个小钢精锅,树叶儿知道锅里煮着什么,是茶叶蛋。树叶儿突然张大了嘴,她看到了院子里那群猫的主人,正在下边走,手里拎了个白塑料袋儿,袋子里装的什么?树叶儿可看不清,树叶儿一直看着他走到街那边去了。树叶儿又张大了嘴,她又看到了院子里经常见到的那一对老夫妇,老头在前边,老伴在后边走,老头的手里是一个小塑料袋子,老伴儿的手里是一捆碧绿的菜,他们可能是刚从早市回来。树叶儿就那么扒在窗台上,下边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鲜。她又闻闻自己的手,小旅馆里的护肤霜味道让她觉着新鲜。但她的心事不在这上边,她的心事在家里,也就是在王小俊的家里,她早就把王小俊和小周的家当做自己的家了。
王小俊和小周现在做什么呢?起来了没?是不是又去门口用那个玻璃盖儿小锅买了馄饨在吃馄饨?外加两根油条,或者是,买来了开锅豆腐,外加两个夹肉烧饼。她这会儿急着想听到手机响,手机要是再不想她自己倒要沉不住气了。好几次,她很想试着打一下,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把手机拿起来,又再放下。她这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了,她想拨,但她还是忍住了,也就是这时候,手机突然又响了,按着树叶儿原来的想法,她想让王小俊和小周再急一急,但手机一响,树叶儿就迫不及待了,她把手机接了起来。
“树叶儿、树叶儿!”电话里先是王小俊的声音,但马上就变成了小周的声音。听着手机里小周的声音,树叶儿奇怪自己的鼻子怎么一下子就酸了,倒好像,怎么说,自己已经受了很大的委屈,要是小周会说话,也许树叶儿就会偃旗息鼓了,就会什么事都没有了,就会彻底把自己的计划放弃了,树叶要什么呢?树叶儿要的就是让王小俊这两口子也急一下,谁让他们因为吵了几句嘴就六天六天的不回家?但是,怎么说呢,小周那边已经乱了方寸,小周在电话里劈头就说:
“死树叶儿,你把小鱼弄那儿啦?你——”
树叶儿的心“怦怦”乱跳。
“你说话呀!死树叶儿!”小周在电话里说。
树叶儿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你说话,小鱼儿怎么啦!你——死树叶儿!”小周在电话里说。
树叶儿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胸口那地方跳出来了。
“树叶儿!树叶儿!”小周在电话另一头一声接着一声。
树叶儿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那地方“突突突突、突突突突”地乱跳,但树叶儿要按着自己的计划来,她要知道王小俊这两口子到底还爱不爱小鱼儿,她要看看他们这两口子到底爱不爱小鱼儿。
“要想见小鱼儿,你们就出十万!”树叶儿把这话一下子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小周在电话里大吃了一惊。
“要想见小鱼儿,你们两口子得出十万!”
“你——”小周像是给什么咽住了。
“什么?什么?什么?”这回是王小俊,王小俊把电话抢了过来。
“要想见小鱼,你们就出十万!”树叶儿说,这话一说出来她倒轻松了。
“你说什么!”王小俊说。
“出十万!”树叶儿说。
“你——”王小俊也像是给一下子噎住了,这太突然了。
王小俊那边又马上说了句什么,树叶儿却已经把手机挂了,一只手却捂住胸口,心还是跳得厉害。这时候小鱼儿醒了,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树叶儿,忽然打了个嚏涕,又打了一个,又打一个,每打一个嚏涕就点一下头,两只小手就摆一下。树叶儿一下子把小鱼抱在怀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得停也停不住,她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大事,这事让她觉得开心,树叶儿对小鱼说,她说什么?她说“这下子好了,看看,他们急了吧!不这么做他们还不会急,不这么做他们还以为你是白拣来的!不这么做他们还不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