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故事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4-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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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浩劫把我的同时代人原本读书的时间都拿去革命了,造反了,种地了,放牛了。一直想写点那年那月自己熟知的故事,却懵懵撞撞定不准调子,天性使然,还是从“毁
十年浩劫把我的同时代人原本读书的时间都拿去革命了,造反了,种地了,放牛了。一直想写点那年那月自己熟知的故事,却懵懵撞撞定不准调子,天性使然,还是从“毁人不倦的文革”讲起吧!
依然是阳光暴烈的夏季,持续四十多天没降一滴雨,燥热在空气中、在地表上涌动,电扇吹出的风热乎乎的敷在脸上感觉很不舒服,我索性关掉风扇,回到键盘上继续演绎自己的青春故事……
01
马车夫回来了。子旭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并第一时间发布了这个消息,楚雯第一时间获悉了这个消息,那是一九八六年春。
马车夫有个挺书生的名字,是他的教授父亲给的,极具文化内涵;还有个略带侮辱性的名字,是高三那年造反派给的,颇具时代感;而马车夫的称谓则是知青和社员共娩的,既不文又不野,纯粹中性。
马车夫!这字号在高三一班同学心里注册有十七八年了,与他文邹邹的名字比楚雯更喜欢马车夫这颇具生产队味道的文字,它是一个年代,一种生活的标志。不论是他赶着马车跑在夏天的乡路上,还是跑在冬天的冰河上,常常听他哼着俄罗斯民歌《三套车》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马车夫浑厚低沉的男中音令人心动,楚雯爱伏尔加河上的三套车,更爱冰河上的马车夫。
楚雯不是宿命论者,却抱怨造化弄人。
说不清是子旭忍受她,还是她忍受子旭,他俩的婚姻仅维持三年就分开了。子旭把孩子、房子都给了她,自己又住回学校筒子楼。
她常常咒自己:“楚雯!你他妈纯粹一混蛋,子旭为你……”为减轻良心拷问她还弄出个来世给歉负做减法,常常独个儿自言自语:“对不起!子旭,今世的歉负来世再还……”这么多年的情感纠结中,她躁动的心已从翻过的月份牌中沉淀下来,可上帝再次把马车夫推到她面前。
楚雯与马车夫遭遇初恋是在高一那年的元旦晚会上。
初中时两人同为实验中学的姣姣者,彼此不分高下,升高中时两人成绩又并列第一,马车夫做了高一一班学委,楚雯做了班长。
自我优越的楚雯庆幸父母的DNA基因在她身上分配的极成功,父亲给她个聪明非凡的脑子,母亲给她个羞花闭月的容貌,楚雯!智慧美丽外加一点小资,蛮可爱的。
马车夫似乎有些不幸,他最亲近的女人不是母亲而是外婆,母亲生下他没过百天就去了法国,后来母亲嫁了她的法国老师没再回来,马车夫在慈溪的外婆家长大,读初一那年外婆走了,从江南水乡回到北方小城的父亲身边,他隐隐有种伤怀之感。马车夫鼻梁上架的那副眼镜深刻了脸上的文气,说不清是他骨子里原本遗传了父母的那种特质,还是诗画江南秀出了这位儒雅谦恭的才子,或许都是。
楚雯的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常常被马车夫的温良恭俭让抑或友善的一笑泯没,不服输的楚雯较着劲儿的与他比拚,倘若哪次考试成绩落在马车夫之后,她会郁闷许多天,直到下次翻盘。
高一一班初次元旦晚会,马车夫为大家献上一首小提琴独奏曲《圣母颂》,它是由德国小提琴家维尔海姆根据舒伯特同名歌曲创作的。马车夫在演奏这部古典作品中,把最美好、最完善、最能给人以崇高意境的圣母形象融入庄重的乐思中,曲调质朴高贵,展现在人们面前的仿佛就是达芬奇的圣母肖像。流淌的音符深邃通畅,情感浓重,格律严谨,以虔诚和真挚深深感动人心。在乐曲高潮中涌现出圣洁的色彩,全曲在异常宁静中渐渐消失。接着马车夫还为大家献上一段优雅的华尔兹,马车夫的精彩表演给人以赏心悦目的听觉震撼与视觉撞击,同学们唏嘘不已。
联欢会结束已近晚十点,老师安排男生分别送女生回家。
楚雯依然陶醉在马车夫的琴声中、舞步里……
“楚雯,楚雯!”
她蓦地回过神儿。
“噢……你……”
“走吧!我送你回家。”
马车夫一手背在身后,绅士的伸出另只手,做出一个邀请舞伴的大方亮相。
楚雯陡然心动,这高傲的公主平生头回在男孩子面前无所适从。
……平时嫌长嫌暗的路陡然变得太短,太亮,他们避开路灯晕黄的光走在洋槐树影里。楚雯头上的红围巾挡着伸向马车夫的余光,它虽然漂亮温暖却碍眼,楚雯索性把围巾拉在脖子上视线立时开阔了许多。她微低着头,眼里陶醉的光深邃而曲折,笑脸依然矜持却没了以往的鄙夷不屑,走相仍旧婀娜也没了一向的满腔高傲,楚雯知道这副样子很柔情,很动人。他们把步子放的很慢,很慢,寂静中鞋子与石板路发出经久不息的摩擦声……谁都没勇气送上深深眸望,谁都没胆量说出青春遐想,她和他就那样默默地往前走……
那晚楚雯与马车夫遭遇了初恋。后来的许多日子里他们谁都不想超过谁,相互仰慕,相互欣赏,她和他约定一起考国内最好的大学,一起去国外的名校留学,一起实现成为科学家的理想。
高三那年“文革”来了,马车夫的父亲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小城这所唯一的高等学府随处飘着声讨父亲的口号,大字报像雨后春笋一茬接一茬层出不穷,他们居住的那幢小楼也被红卫兵贴满大字报。父亲的实验室关闭了,他写论文的笔在交待材料上颤颤爬行,最灰黯的那些日子他被拉上高台接受革命造反派批斗。因了父亲马车夫学会溜着墙根走路,夹着尾巴做人。
家庭出身不好抑或父母有问题的子女没资格带红胳膊箍,也没资格参加大串联,更没资格接受老毛同志的接见检阅。
马车夫的一个同学,因为父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像其它问题家庭子女一样卑琐地躲在角落看别人革命、造反。这位仁兄是那种“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型的,他决心赶上老毛第八次检阅接见红卫兵的末班车,一睹大救星的风采。于是他用萝卜疙瘩刻了枚XX造反兵团印章,带张伪造介绍信进京了。
他如愿以偿地接受了老毛同志的接见检阅,也心满意足地吃到了供给红卫兵的馒头和白菜汤,可万万没料到在天安门广场撞见学校的几个造反派同学,归途他是被押回来的。他承受力的确不怎么强大,仅一次批判会就被弄失常了。
一天,他突然无比的英雄十足,像花果山上的孙大圣拎着棒子,踏着飘飘欲仙的小碎步直逼造反派占据的大楼,只听他一声喝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楼内便响起哐!哗啦……哐!哐!哗啦啦……此起彼伏的玻璃破碎声,因了他手中的棒子杀伤力极强,没谁胆敢进犯他,从一楼到三楼他竟然砸了个片甲不留。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三层晾台上,奇型的思维、狂人的荒诞把他变成无往而不胜的斗士,神态没了做人的过分谦卑,表情也没了低眉俯首的迎合,他像自由落体飘下晾台……
初中,他饶有兴趣地听物理老师讲授伽利略的自由落体运动,高中,他竟登上三楼晾台尝试自由下落,一个年轻的生命去了,那情形让人不寒而栗。马车夫曾与归去者同龄、同窗、同桌,还是同病相怜的问题家庭子女,可谓近在咫尺。不同的是归去者奢望成为老毛无产阶级革命司令部的左派,甚至他情愿与历史反革命的老子划清界钱,只要能所向披糜地革命,痛快淋漓地造反。马车夫却不然,他无需外力所迫便能自我放逐,自我寂寞,而且永远不会背叛父亲。
马车夫虽然在光辉而强大的革命面前显得底气不足,对父亲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罪名却有其独到解读,他以为学术权威是资产阶级反动的也好,无产阶级正动的也罢,无论怎样定论它都是人们心里最奢侈的供奉,都改变不了它至高无上的地位。尽管那些人把它批得一无是处,实质上依然是他们心底最羡慕、最渴望拥有的东西,正因为那些人是文化贫农,而文化资产不同于物质财富可以强取豪夺,可以明火执仗据为己有,所以他们才嫉妒,才动那么多脑筋,支付那么高成本去扼杀,甚至宁可毁掉拥有者,让文化知识与拥有者同归于尽,也不让它留在别人身上。不知父亲作何想法,反正马车夫是这么理解。
不久,马车夫的第二个名字在史无前例的“文革”中诞生,是个狗哩狗气的字眼儿,也是当时流行较为广泛的一个通用字眼儿,当然它仅局限于问题家庭子女。马车夫把名字看作ABC,父亲叫的字太文,是符号;造反派吠的声太野,还是符号;较中性的马车夫依然是符号,至于高低文野无所谓,符号而已。
两年前联欢晚会上小提琴独奏曲《圣母颂》,还有那支华尔兹也没逃噩运,红卫兵小将说它是资产阶级的,修正主义的,马车夫被批得稀哩哗啦。他的抵触情绪是由衷的,刻骨铭心的,他偶尔会对楚雯发通牢骚,表达些不合时宜的观点,什么这场“文革”是以文革的方式摧残历史、诛戮文化,什么这场政治海啸将给国家带来毁灭性的灾难等等,那时听那些说辞是蛮可怕的。楚雯警告马车夫要不折不扣地消灭这些危险思想,否则会倒霉的,她还说这年头儿不要滋生思想,记住!生存比思想更重要。马车夫怔怔的盯着楚雯,不知她何时变的这么理性。老毛同志发动的“文革”就是了不起,它能把有理想有抱负的学子变成谨小慎微的假人,还能把趋之若鹜的红卫兵变成孙悟空的后代,让他们拎着大棒子满世界的造反。
02
六十年代末,“文革”还在继续,革命小将却以悲剧式的壮丽感情奔赴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楚雯、马车夫还有子旭等十多名同学来到辽西北的一个小山村插队。
一条延伸百里的牦牛河连接起内蒙古库仑与辽西北贫脊的黄土地。两岸年逾古稀的老人也说不出这清净的河水淌过了多少年,雨水丰沛之年河面可达两里多宽,倘若大旱之年河水时断时续,庄户人挽起裤管便可趟过河对面。
这个蒙汉杂居的小山村是靠国家返销粮过活的穷乡僻壤,村里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从东头到西头稀稀拉拉青一色干打垒老屋,房顶杂草丛生,墙皮颓败陈旧。三五人家的房山墙刷上“农业学大寨”几个白灰大字,雨水把它洗得斑斑驳驳,看上去像几十岁了。
闭塞的小山村几乎与外界没啥联系,村民去最远的地儿是乡下每逢农历初十的大集。女人挎上盛鸡蛋的小筐,男人背着装山货的袋子三三两两结伴赶集,他们或去供销社以货易货换些灯油、盐巴等商品,或在集市上以货换钱再去买些过日子的必需品。
小山村就是这么简单、封闭、贫穷、纯朴。夏天,知青对着牦牛河伤感地唱过;秋天,知青趴在地里笑着哭过,他们在这儿演绎了一段青春故事。
楚雯童年生活在美丽的松花江畔,那是个霓虹闪烁洋味十足的大都市。十二岁那年她跟家人来到内地一座小城,父亲进了五三九厂工作,那是家生产武器的军工厂,它地处大山深处,距小城的家有二十几里,父亲每周不定期的回家一次并由专车接送。
楚雯常常想起哈尔滨的牛奶、红肠、列巴、格瓦斯,而这儿一宗都没有,她有些憎恶这座小城,直到去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的前一天,楚雯还对生活了几年的小城耿耿于怀。
知青来了!小山村沸腾了,老人和孩子都像过年那般兴奋,楚雯的情绪和大家一样汹涌澎湃。激动的余韵还没过去,天光就匆匆谢幕了。傍晚的灯光不及月光亮,楚雯瞅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非常怀念城里的40W灯泡,她突然不再憎恶那座夜晚没有霓虹的小城。
有点小资的楚雯皮箱比别人木箱要重许多,人家的木箱大多盛着单衣和棉服,她的皮箱却挤着福克纳、海明威、马尔克斯、肖洛霍夫等一个个伟大的文化灵魂。这些不合时宜的书在知青中偷偷传阅,楚文以为贫下中农不懂就没事的,可她忽略了一个干过造反行当的人,那家伙在校时革命成癖、造反上瘾,写大字报、组织批斗会,上窜下跳蹦哒的无比欢实。当大家猫在被窝,藏在角落享受久违的外来文化,他却悄没声的去公社检举楚雯传播封资修反动书籍。所谓封资修是毛泽东发明在文化领域的专政,以反对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名义,排斥外来文化、摧毁历史文化。
老队长是个地道的老贫农+老农民,为人实称善良,他喊城里来的这些知青为孩子,叫得很亲,听得很暖。当得知上边要来人搜查知青点儿,老队长来个捷足先登,他叼着那只一拃多长的旱烟袋,虎着脸来到知青点儿。
“哟,老队长来了,坐,快坐。”
点长子旭溜着老队长的社论脸,揣摸又有人惹祸了,不过他心里有底,无论谁犯错老队长都会绷着脸数落一通,然后他再给兜下来。
子旭殷勤地让老队长坐。
“去!少虚乎,痛快把那些...那些封…封啥来着……”
老队长拍着脑门使劲想,还是没想出来。
“封啥不管了,就是那些挺厚挺厚的书,都给我划拉出来,一本不许落下。你!还有你!你们仨”
他指着楚雯和马车夫还有子旭,从未的这般严肃,一副气乎乎的样子。
“跟我走。对了,别忘带上洋火。”
他们三人抱着书垂头丧气地跟在老队长身后,走着走着竟走进了老队长家。
“孩子们,这些书被人捅到公社了,听说明天派人来知青点搜查,还听说一旦查实就按政治问题处理,别看我没文化不懂这些书,但我知道你们特别珍惜它,把这些书先放在这儿吧,没人想到书会藏在我家,等你们腊月底回家再把它带上。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上纲上线的事谁都兜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