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

一阵风吹来，梧桐树摇晃着摆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清脆的铃声响彻校园，西边尽头落下最后一道光线，打在路边的黄叶上。黎小福头戴耳机，手里拿着英语四级单词书，独自坐在校园的长亭里。不远处，大学生的身影在余晖的映衬下变得灰暗。黎小福看了看看不清的人群，摘下耳机，收起书，推着车随着人流走向食堂。一阵笛声侵入人流，继而又湮没在人潮热语中。转角处，人群渐渐分散，笛音越来越清晰。绕过宿舍楼，黎小福发现了笛声的源头。吹笛者的衣着相貌不是黎小福想象中的白衣胜雪，长胡垂胸，黎小福也并非武侠片中苦求吹笛之术的人。笛声悠扬，清新入骨。看着眼前的中年人，黎小福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脑海中被笛声唤醒的朦胧画面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盛夏的阳光裹露在清晨的长途汽车站。站门口，赶着摆摊做生意的中年男女前前后后忙碌着，两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停稳之后，一批充满着青春活力的大学生支教队伍拎着大箱小包出现在汽车站前的道路上。
　　 买票、登车，随着司机拧动钥匙，汽车沉闷的“吼”出声，这批刚来到长途汽车站的赶往阜阳支教的队伍又匆匆离开了汽车站。
　　 汽车吹着喇叭驶过拥挤的街道，晃着身子走过坑坑洼洼的路面……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五人带着行李来到陌生的站台。
　　 站台上候车的人不多，却有不少骑着红色电动三轮车的人。黎小福等人刚下车，一位中年男子就骑着三轮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询问是否需要搭车。黎小福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默不作声。他不作罢，继续询问去哪里，王宇剑回答说是“七蓬塔”。他估摸着说出20元价位，并指着自己的车说如何安全环保，价格如何合理实惠。五人看着眼前这用红铁皮包成的三轮车，不再搭理他。
　　 站在这片烈日曝晒的陌生土地上，这群初出茅庐的大学生真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走。王宇剑望了一眼长途汽车消失的方向，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众人大箱小包的行李。阳光射向他褶皱的眉头，照的额角的细汗闪烁发亮。王宇剑利索的掏出手机，拨通了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号码。
　　 “喂，李冬，我们已经下车了，你们在哪呢？”
　　 ……
　　 “什么？还远着呢……好吧，我知道了。”一番交谈之后，王宇剑无奈的摇摇头，挂断了电话。
　　 得知了具体情况，王宇剑走近中年男子，与他协商价位，最终确定为15元。黎小福来到红皮车箱内才发现，车内的空间不足两平米。虽然行李放在了车顶上，但当五人挤在里面之后，车门怎么也关不上。于是五人决定换一个大一点的车子，但车主又指出，这里所有三轮车的大小都是一样的。犹豫之际，建议黎小福和王宇剑互换位置，或许因为二人胖瘦两居的缘故，交换之后，门才恰好能够关上。
　　 夏日炎炎，这辆行驶在去往七蓬塔路上的用红色铁皮包成的电动车，宛若一个可以移动的蒸笼，黎小福一行人坐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面，流着汗喘着热气沉默不语。
　　 一个小时之后，中年男子打破了寂静的车厢:“下车了，七蓬塔到了。”
　　 待车停稳后，黎小福立刻打开车门，想要出去透透气，但火辣的阳光让他不自觉的往回缩了一下。
　　 七层的塔直挺挺的立在不远处被栏杆包围的地方，缕缕阳光直射向胳膊，车顶上的行李被烫的死气沉沉。夏天的天，又热了几分。
　　 “哎呀，我的鞋……这车，怎么停在这位置啊！”李凯丽刚下车便抱怨道。
　　 黎小福闻声停下手中的活，转头朝李凯丽望去。只见她正皱着眉拖着已插进稀泥浆的脚往马路上走。黑白两色的鞋在明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还好啊，等到了沈楼小学，刷刷就好啦！”丁长栋安慰道。
　　 “唉，白鞋好难刷的，我最讨厌刷白鞋了！”李凯丽边用纸擦鞋边回答道。
　　 “先泡一泡，很好刷的……我带鞋刷了，回头借你。”彭静说完，笑着搬下一个箱子。
　　 李凯丽望着脚下染着泥浆的白鞋，又瞥了一眼稀泥地，开口还想要说什么，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远处，农夫头顶着草帽，正弯着腰收拾抽水的皮管。一阵风吹过，稻秧舞动躯干，跳起属于这一季的舞蹈。黎小福此刻觉得热哄哄的，似乎心在燃烧，生命就要沸腾！
　　 在镇上吃罢午饭，黎小福等五人再次挤上红色铁皮包成的三轮电动车。一路颠簸之后，这个叫做“爱之翼”的支教团队来到王新庄村沈楼小学。
　　 葱郁的树木排在校门口土路的两旁，附近是红砖堆砌而成的房屋，零碎的砖瓦散落一地。用钢筋简单焊接而成的校门与土路之间的一条水沟已经干涸，校园内或深或浅的泥土路四通八达，东南边围着压水井种着瓜果蔬菜，未利用的地方则是野草繁茂。一根旗杆立在教学楼前，旗台四周遗落的水泥灰还未来得及清扫。黎小福迷惑的抬头看着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他不知道，在旗杆修成之前，这里的五星红旗飘在哪里！
　　 五人在熟悉环境、了解学校具体情况的过程时，其余爱之翼支教队员相继赶到。依照课程，当天下午，这九位大学生开始整理之前准备的资料。
　　 傍晚，夕阳将沈楼小学染成红色状。远处传来清脆悠扬的曲笛声，打破了这座乡村小学的安静，黎小福晃了晃脖子，放下讲义，只静静地听着……晚上，四名队友与家在附近的队友李冬一起到他家里休息，黎小福与其余三位队友则就地铺上凉席，睡在办公室里。办公室在二楼，白天经过烈日曝晒，室内温度很高。学校外围三面都种植着水稻，天一黑，蚊虫便活跃起来。为了躲避蚊虫，在沈楼小学沈老师的提醒下，黎小福等人在天黑之前便关上办公室门窗，喷洒灭蚊剂，点蚊香……四人做好了一系列的工作，休息之余，开始抱怨办公室里条件太过艰苦，根本无法睡觉。一时间叹声连天。
　　 “有没有去洗澡的？”比另三人高一级的学长张成辉朝三人晃了晃手电筒，打破了唉声叹气的画面。
　　 “我去，辉哥，等我一下！”彭静立刻从席子上爬起来。
　　 “阿福，走，去上厕所！”王宇剑正从书包里拿出纸。
　　 “不行，我这还有点资料要滕抄，明天上课要用，得先弄好这个。你自己去吧！”黎小福说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我一个去？外面那么黑，阿福，走吧，一起去……”王宇剑拉着黎小福晃了起来。
　　 “小剑，上厕所点些蚊香，里面蚊子太多了，我刚才去蹲坑快被叮死了！”张成辉突然推开门说道。
　　 “好，好。别动，蚊子！”黎小福话音未落，举手朝大腿上一拍:“辉哥，快关门，蚊子！蚊子要进来了！”
　　 “哦，对，对。”张成辉连忙关上了门。
　　 ……
　　 黎小福备完课已将近十点钟。望着窗外什么也看不到的夜，他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毛巾，拎着桶走向东南边的压水井……
　　
　　 7月14日的天空在第一缕阳光穿过林间照向大地的时候变得明朗起来。趁着朝阳，稚嫩的身影陆续出现在沈楼小学的校园里，打破了校园里的寂静。这群小家伙在校园里相互追赶玩闹，很快打成了一片。
　　 教学楼后面的一小块空地上，此刻早已围满了人，淘气的男生女生排队玩着那唯一一对生了锈的双杠体操杆，乐此不彼。游戏一开始，他们助跑到两杆之间，然后用手迅速的抓住杆，随着细弱的胳膊撑着整个身体超过杆的高度，双腿一摆，屁股坐到其中一根杆上，最后滑下跑开，完成一次游戏，进行下一轮游戏的排队。
　　 五星红旗在不锈钢旗杆的顶端迎风飘扬，沉淀着粉尘的黑色大铃铛在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响起。黎小福，彭晴晴，朱苗苗三人闻声拿起准备好的内容，分别走向三个班级。
　　 黎小福走进教室，刚放下讲义，同学们便齐刷刷的站起身子喊道:“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看着眼前这些天真的面孔用奇怪的眼光望着自己，黎小福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人”和“孝”字。
　　 “同学们，请看黑板……你们认识这两个字吗？”
　　 “认……识……”讲台底下立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那么，大家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吗？”黎小福说着举起自己的右手，示意知道的同学举手回答。
　　 课堂上又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孩子们或摇头或缩紧身子趴在桌子上……形态各异。
　　 “不知道吗？不要紧，老师这节课就带你们认识这两个字。所谓‘人’，从字的结构上看，与大家的体型很相似。古代劳动人们在造字的时候……”
　　 ……
　　 沉闷的钟铃声再次响起，学生们听到下课铃声，变得躁动不安。
　　 “‘人之初，性本善。’‘百善孝为先。’这节课教给同学们的做人的道理，希望同学们铭记于心。下课！”黎小福有意提高了嗓音。
　　 “老……师……再……见……”
　　 ……
　　 放学的铃声响起，这个坐落在王新庄村的沈楼小学瞬间炸开了声音，同学们三三两两蹦跳着离开了学校。几分钟过后，校园里恢复了刚来时的宁静。
　　 “怎么还不回家呢？”黎小福巡视班级时发现还有位同学没有离开。
　　 “把这些写完就回去。”
　　 黎小福低头一看，他的英语簿上歪歪扭扭挤着字母。
　　 “写完记得快点回家，别让家人担心了。路上注意安全。”黎小福看着沈星宇，满意的点了点头。
　　 尽管支教秉着自愿的原则，但第一天刚开课，这个不足150人的学校已经有近百名学生前来报道。学生越来越多，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来到学校的一百多名学生排队来到教学楼前的一块空地上，按照班级和高矮顺序一字站好。
　　 黄主任孔武有力的嗓音覆盖了整个沈楼小学，他言辞犀利的强调着安全问题。风吹旗动，日晒草黄，几分钟后，汗水几乎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
　　 “老师，她……吐了！”黎小福身边一位女生发出细微的声音。
　　 黎小福赶忙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指了指另一个女生说道:“沈彤……她……刚刚吐了。”
　　 黎小福转头望向沈彤，她双手捂着胸口，表情很难受。
　　 “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黎小福将她拉至绿荫处，休息片刻后问道。
　　 “阿福，怎么了？”王宇剑见状走了过来。黄主任也停止了讲话。
　　 黎小福如实告诉了他，沈彤摇了摇头说没事。
　　 “要喝水吗？”李凯丽蹲在沈彤身边问道。
　　 “没事的，喝点儿水就好了。准是吃错东西反胃了。”黄主任肯定的说道。
　　 “去喝水，好吗？”黎小福见沈彤点头，便领着她朝办公室走去，留下身后黄主任一堆苦口婆心的话语。
　　 “要不要再喝一点？”
　　 “嗯。”沈彤点点头。
　　 “好点了吗？”
　　 “嗯。”沈彤再次点点头。
　　 “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哥哥开电脑给你放动画片好不好啊？”
　　 “嗯。”沈彤又点了点头。
　　 ……
　　 日落西林，清脆悠扬的笛声再一次响起。
　　 黎小福和王宇剑站在校门口，告诫每一位学生回家的路上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玩水。看着七八岁年纪的沈彤和同伴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走在泥巴路上，黎小福连忙追了上去:“还是我送你们回家吧，刚才黄主任还强调安全问题，你们这样回家可不行！”
　　 泥土路经过车轮碾压之后变得凹凸不平，三人只好推着车子前进。七折八绕，黎小福将沈彤二人送回家后天已漆黑，他索性转道去往承担三餐的沈老师家中与众人汇合。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黎小福坐在办公桌旁备好次日上课的内容，正准备洗澡，便听张成辉说水箱里没有热水了，新抽出来的水太过冰凉没法用来洗澡，想要洗澡的必须烧热水。黎小福二话没说拿起水壶提了一壶回来。窗外密密麻麻的蚊虫趴附在玻璃上蠕动，随着水壶吱吱作响，里面冒出大量的白烟，办公室里的闷热程度又高了几分。
　　 “太热了，开门透透气吧，都要热死了！”彭静刚洗完澡，身上又冒出许多汗。
　　 “不成，你傻了吧，你看看窗子外面玻璃上的虫，要是开了门窗，今晚大家就都甭想睡了！”王宇剑赶忙阻止。
　　 “那这也太热了吧，不行，我还是到外面凉快凉快，受不了了。”张成辉说完，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辉哥，外面蚊子那么多，你……”王宇剑话没说完，只听门咯吱一声关上了。
　　 天黑漆漆的，黎小福站在压水井旁，强忍着蚊虫叮咬冲洗完毕之后，拎着一桶水走到办公室门口准备洗衣服。
　　 “哇，这里面怎么这么热！晚上是要睡烤箱啊……辉哥呢？”
　　 “下面呢，你没看见？”彭静一边擦汗一边说。
　　 “没，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啊……哦对，下面蚊子那么多，辉哥下去干嘛？”
　　 “说是凉快凉快，屋里太热了！”彭静躺在席子上，有气无力的回道。
　　 “里面的热死，外面的叮死，结果都一样。”黎小福呵呵一笑，拿着自己白天被汗浸湿的衣服，转身走向门口继续说:“你们衣服洗了没？”
　　 “没呢！明儿早起洗吧！”王宇剑说着合上电脑，也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算了，我还是不拖了，现在就洗了吧。”黎小福犹豫片刻，出了办公室。
　　 ……
　　 时间一晃，这九位大学生来到沈楼已经一周之久了。这日上午的阳光正好，不再像前几日那般使人灼热难耐，云朵四处飘荡，不时遮住太阳的光芒。黎小福拿着手机走到一楼的教室外，正打算拍几张照片作为留念用时，却发现不远处的野草地里站着一个孩子。他低着头剥着手指，裹露在外表的皮肤被晒得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