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

1
　　 马力拐了方向踱进公园，多少是迫于情势。沿街逛了不到三十分钟，迎面碰上的熟人，三人就有二个会问：马力，离家出走呀?第一个问，马力说我在散步呢，第二个问，马力解释自己不是流落街头；之后的呢?马力就担心没词了。虽然听出是玩笑话，但愕然他们何以会这样想这样问。马力下意识摸了一把脸，没觉着有哪不妥。马力后来烦了，逢问就答：没见过散步吗?熟人就笑，散步?哎呀，是在散步呀!马力却笑不出。
　　 公园里，夜色掩盖了游人的行踪和脸色，当然也包括马力的。这里有种藏而不露的神秘。马力对这一切感到满意，心想方向对路。
　　 马力爱逛公园的习惯已荒废好些日子了。这也难怪，现在各行业都在进行体制改革，马力所在的单位也不例外，领导大会小会都要提：要记住！我们是在讨生活!马力受不了这紧箍咒，认为这简直是侮辱人，要讨生活的话，还不如自己玩痛快。一玩，马力就成了自由人。说自由，是马力可以在别人上班的时候上公园逛。当然这是从理论上来说的。因为实际上，马力从此就似与散步绝缘了。马力每天都要走好多的路，虽然有好些路是以车代步的，但绝没有丝毫的轻松。
　　 今天马力很晚才回来。父亲孤独地坐在阳台矮凳上，弓着背，呆呆地望着外面。儿子亮亮将玩具摆满了客厅。马力进门时差点就扭了脚脖子。妻子嘉嘉将饭菜摆上饭桌，就让儿子叫爷爷吃饭。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气氛显得沉闷。吃了一会，马力的父亲喝了点酒，借着酒意逗孙子：亮亮，快吃快长大。儿子一张嘴说话，饭就撤得满桌满地。马力脑子里还装着那笔生意，思路给岔了，一烦，便拉下脸喊，吃饭时别说话!父亲差点噎了，硬将话随酒菜咽了下去。马力吃了一碗就撂碗筷，进书房接着忙。嘉嘉收好桌子，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儿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过了会儿，亮亮大声吵着让妈妈找机关枪。嘉嘉答自己找去，叫你收拾就不收拾。亮亮不干，缠着妈妈闹开了。嘉嘉恼了，到屋角找了根柳条，照着亮亮的脚就是十几下。亮亮哇地哭开了，见爷爷过来护，他呜呜地哭得更欢。马力拿了文件，走出书房，说，帮着收拾一下不就得了?小孩说说就行了，打坏了你不心疼?嘉嘉头也不抬，那你来试试?马力说你不见我正忙着吗?嘉嘉更火，你哪天不忙，忙得都快成哑巴了！马力也来气了，我确实是忙嘛，我这是为谁呢？嘉嘉开始哭开了，嘴巴像机关枪似地数落马力的种种不是。马力见女人的水龙头扭开了，知道这一个夜晚要被水掩了，一摔门逃了。
　　 现在马力走在弯弯的小路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就想起小时候去看露天电影的情景。那时看电影可是件大事，得自己带凳子，走夜路，马力还特怕蛇，所以总跟得很贴，怕掉队了。一看见墙上电影预告的当儿，小肚子下面就像憋了一股痒痒水，马力一想起在墙根下撒尿的狗，就暗暗发笑。现在看电影十分方便，不像从前。一点荧火从眼前飞过，马力伸手想去抓，但溜了。马力追了几步，头被树枝打了才停步。马力返回小路，粗略想想，也快一年没进戏院的门了。虽然马力今天很累，但兴致还算高。他踱到桥上时，就觉得后面总跟着个人。到了桥的中间，他发现趴在桥栏纳凉的外来打工者眼睛发亮。马力很自然地联想到黑夜中的狼眼。他继续走，等下到桥的另一端，后面跟着的人随一股廉价的香水味飘到身旁，问，先生想不想聊天？声音轻得无法在空气中久留。马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领会那话的含义，忙答不要不要!心里有点紧张。那女孩头也不回，若无其事地又飘开了，
　　 刚才那话好像是自言自语。黑暗中，马力看不清她的脸，看样子大概就二十左右吧，看穿着像是打工的。也许是“兼职”捞外快的吧。没想到公园现在变成了这样子，马力有点败兴，便折回来路。
　　 走到另一个路口，马力竟发现刚才那女孩，正和一个老头手挽手，边走边谈，往一暗处去。临湖边，也有好几处类似的“风景”。马力的心情被夜色染了，暗了下来。越近家，他的脚步就越沉。
　　 2
　　 嘉嘉前脚刚走，床头的闹钟就把马力从睡梦踢出家门。马力今天和一个客户约好了，要商量税务上的事。马力是注册会计师，由于从前的工作关系，马力在一些私营企业老板中具有一定的知名度。出来单干后，有请他做财务经理的，但考虑再三，马力决定自己做老板。
　　 马力帮人做帐、理帐、也揽会计报表的审计活。马力捞着活后，就挂靠相熟的会计师事务所，交些管理费。从另一个角度看，马力也是个打工仔。
　　 马力倒了五次车，又走了三条街，才到印王印刷公司，王老板早等在办公室了。王老板很看重马力的高超“手艺”，经他一摆弄，帐不但顺了，还少交了不少的税，见了税务稽查员心也不再发毛。马力解释那是合理避税。可前几年王老板偷漏了不少的税款，前几天被税务局查出了，耍罚款上百万元。王老板急疯了，那滋味只有热锅里的蚂蚁才能体会。王老板是浙江人，一见马力，就“腾”地从椅子上窜起来，骂他辞掉的财务经理是“娘希匹”。马力并不同情王老板，觉得他贪，而且贪得愚蠢。公司经营五年，帐面上反映亏损五年，你王老板还继续做，学雷锋呀？这年头，鬼才信呢！税务稽查员一想就明白内有乾坤。王老板拉着马力问找到关系没有。马力答找了，通了通气，罚肯定是逃不掉的，只可在定性和罚多少的问题上做文章。马力过后发觉自己说“罚”字时特痛快。马力问就今晚谈吧？王老板说好好你赶紧安排。马力将他支出房间后，打了三个呼机，四个电话，才把事情弄出个眉目来。王老板进来问怎样?马力觉得好笑，还能怎样？马力答约好了，大白鲨渔村，今晚6点钟。王老板松了口气，按他经商多年的经验，他知道只要对方答应，事情就会有转机。
　　 见了面，王老板十二分热情地和税务局的人握手。并找机会暗示和马力有多要好，他知道其中某个是马力的朋友，但弄不准是哪个。王老板留意马力对谁的态度随意些。其实马力的朋友临时有事，将事情交待后就走了，没来作陪。王老板是今晚的主角，落座后，拉了会儿家常，就转入正题。王老板倒了一肚子办企业的苦水，说从前对税法的理解不够深刻，现在是知错就改，希望税局的同志给个机会。税局的同志听着，不动声色。马力对谁都很客气，不时插话帮腔。马力说王老板对社会还是有贡献的，公司开着，那几十个工人就不会失业，中央不是强调社会要稳定么。王老板接了话头，说起员工陈君的老婆失业已一年了，孩子还在上小学；员工老李的父亲正生重病，厂里前天还搞了捐款；等等，听起来他的公司就像个福利院。马力也帮嘴，说王老板已认错了，已将原来的财务经理辞了。税局的同志听完王老板的检讨后，指出偷税漏税是一种严重的违法行为，至于处理嘛……
　　 这时点的酒莱端上来了，王老板见机说，来来，先吃点，都饿了，别光顾说话。喝过一圈酒，气氛变得融洽起来，只是问题的关键部分，双方都谈得慢吞吞，小心谨慎的，但不断地向中心推进。为了增加情调和气氛，王老板请了几个小姐进来陪唱卡拉0K。马力带着醉意，逮住一位小姐说了个痛快。后来看形势，猜想也许自己在场不便，影响他们谈不透，便推说想看歌舞表演，出了包房。马力坐到大堂的座位，看歌手举手投足间，唱尽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离开时，王老板醉得可以，看样子后半截谈得不错，就是上车时不小心踩中了右脚松开的鞋带，摔得不轻。马力今晚喝了不少的酒，也说了不少的话，嗓子都哑了。
　　 3
　　 看到家里只儿子和父亲在，马力问妈妈呢?亮亮答开会呢，说要很晚才能回。马力不满地嘟哝了几句，问饭吃了？亮亮答吃了，爷爷烧的。亮亮抱了玩具，想缠爸爸玩游戏讲故事。马力说爸爸累了，明天吧。儿子不干，说爸爸总耍赖，说好星期天带他去麦当劳的诺言还没兑现呢。马力见儿子揭自己的短，很不高兴，沉下脸，和爷爷玩去，爸爸还干活呢。亮亮将小嘴噘得长长的，挪到阳台爷爷那儿。
　　 马力从浴室出来，精神一抖，就觉得屋里还是心里都似少了点什么。摸摸热烫的脸，马力进了书房，将门拴上。马力将脚架在书桌上，忍不住拿起电话拨号。电话通后，马力心跳加速，肯定在每分钟一百次以上。马力的声调压得很低，出了书房就掉地上了。马力开始讲他今天的故事，从他起床讲起，叙述的方式很意识流，一会讲到他上公共汽车，因为挤，把买的车票弄丢了，而售票员又要他重买，以至于和她干了起来；一会又跳到他不小心踩着自己松开的鞋带，摔了个跟斗这件事上；甚至细到他今天到了客户那上厕所时，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刷了牙，却忘了刮脸……
　　 电话那端的人有着超乎常人的耐性，并不打断马力的话，偶尔的插话也是恰到好处。说完了，马力心里舒坦了，人又感到累了，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马力听到客厅响起了电视机的声音。马力的声调提高了一点，对着话筒说，你真好，娶你做妻子肯定很幸福，然后挂了，开门出来。
　　 亮亮和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打瞌睡，头鸡啄米似的，马力走过去想抱他上床。亮亮说我等妈妈。马力说要等上床等，明天还要上学呢。亮亮很不情愿用小手揽马力的脖子，说爸爸给我讲个故事好吗?马力眼一热，赶紧说爸爸就来。亮亮说爸爸不许耍赖。马力连说了几个好好好。亮亮抱着玩具老虎睡了。马力踱回客厅，见父亲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用手帕擦拭上面的灰尘。马力坐在沙发上；父亲又坐到了阳台。父子现在像两座对峙的岛。马力闻到一股酒气，知道父亲又喝了。马力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打哪说起。
　　 马力拿过遥控器摁了本市电视台的频道，不想画面上出现了嘉嘉，正站在讲台上作演讲。马力要不是看见这画面，都快忘了嘉嘉在旅游学校时就是演讲高手呢。你看她演讲得多生动啊，用声情并茂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马力想在家里怎么就没有说得那么生动呢，还动不动就含沙射影，就掉眼泪，弄得自己连说话的兴趣也没了。要不是因为亮亮，他和她现在情况可能更糟，当然也不排除变得更好的可能，五五开吧。马力老想起一幅题为《桥》的油画，画面是忧郁的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儿子坐中间。马力看嘉嘉下台了，就连打了几个哈欠，忙起身对父亲说，早点睡吧。父亲答他我再坐会儿。马力说我明天还有事，说完就打着哈欠进了卧室。
　　 嘉嘉是何时回来的，马力并不知道。他凌晨醒来，她已躺在他的身边，但没用手臂楼住他。很多年来，嘉嘉都是楼住马力睡的。马力跨过她，去浴室小便。经过客厅时，听见父亲的梦话从卧室飘出来，充满了酒味。马力听到父亲喊着母亲的小名“芳芳”’一遍又一遍，温柔极了。
　　 4
　　 也许是太累的缘故，马力和嘉嘉还在睡。亮亮早起了，和爷爷在阳台上说话。
　　 11点钟，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嘉嘉的妹妹晶晶。晶晶进门就问，我姐姐夫呢?爷爷答还在睡呢。亮亮接过晶晶递给他的麦当劳汉堡包，就打爸妈的门。马力和嘉嘉只好起来。亮亮就叫姨妈好，爸爸不好。马力用手擦了把脸，训斥道，一个汉堡包就把你收买了，看拐子佬把你拐了。亮亮做了个鬼脸跑开了，以往晶晶一来，他就缠住说个没完，现在他的嘴可忙不过来了。
　　 马力刷牙去了。
　　 嘉嘉睡眼朦胧地坐沙发上。晶晶问怎么睡到这钟点呀。嘉嘉心不在焉，答星期六么，不睡干嘛。晶晶说不怕睡坏了?起来聊天也好嘛。嘉嘉答有什么好聊的。晶晶惊奇了，说以前聊天可是你俩的一大业余爱好啊。嘉嘉苦笑，你姐夫现在哪有这闲工夫，他的话都快成金子了。晶晶听了忍不住笑，喊，哎呀!这姐夫可不会是个冒牌的吧?跟从前比，换人了?嘉嘉对这话既恼又无奈，干脆把电视打开，转而听画中人说话。晶晶说看见姐姐上电视演讲了，话还真多呢，不做播音员可惜。嘉嘉眼里一丝疲惫的亮光一闪而过，但只答了句，是吗?
　　 马力来到客厅，问晶晶怎么好久没来。晶晶答忙着找工作呀。嘉嘉坐直身子叫了起来，为什么？马力笑，又喜新厌旧了吧?晶晶倒答得既爽快又无奈，下岗啦，但又重新上岗了。马力哦地舒了口气，而嘉嘉又把身子放下，问干什么。晶晶有点兴奋，说跟节目主持人差不多，挺刺激的。晶晶终于找到了话题，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新工作来。晶晶现在一家声讯台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听用户打来的电话，说白了就是陪客户聊天。
　　 晶晶说打来的男性占绝大多数，而且成功男人占了不少。他们什么都说，有的说老婆婚前娇媚可爱，现在变得俗不可耐，自己连说话都没兴趣；有个老板的司机说，他经常载老板去幽会，可他能看不能动，心里实在不好受，于是偷偷向老板娘告密，老板娘竟然一气之下跟他上了床……有说自己的婚外情的，连一些羞人的细节都毫不隐瞒。声讯台的小姐有的结婚了，有的没。结了的对这种情况还好应付，没结婚的听得耳热心跳。有的更挑逗你，还约你去玩。有的话“黄”得简直让人听不下去了，但你不能发火，不能挂了，还得好声好气，实在听不下去的，只好偷偷把话筒搁下，一会再续上。你得陪他说，让他说，听他倾诉，诱使他尽量多说，哄孩子似的。公司老总在她们上岗培训时就说了，和客户说话是有价值的，能产生金钱和效益，这是公司的经济来源，员工的收入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