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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甜蜜死鬼

作者: 云南半夏 时间: 2014-10-08 阅读: 19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九车间的王文昌和吴琼英在四车间的会议室里死了。双双死了。死在一起。煤气中毒。  最先看见现场的人说,一男一女脱得精光,汗衣汗裤都没穿就死球掉了。  接下

摘要:这个短篇小说是我最重要的长篇小说《铅灰暗红》的一个章节,这个长篇里的很多章节都可以独立成篇,其中部分章节已在《天涯》等刊物发表。国家新闻出版署今年特别打招乎,文革题材属重大作品题材,必须层层审批,严格把关,因为《铅灰暗红》的故事背景是1976年前后,因而不论内容如何都停了下来,或许到我六十岁这部长篇都出版不了,但我并不因此哀伤,因为我呕心沥血地写出了我想写想表达的东西。我认为《铅灰暗红》与贾樟柯的《站台》王小帅的《青红》顾长卫的《孔雀》不谋而合,除了人性的扭曲还有成长青春的烦恼,以及单纯温暖和理想这些事物在里面。所以,把这小说献给六十年代生人,也献给对“文革”结束前后历史感兴趣的70后、80后、90后的小朋友们。 九车间的王文昌和吴琼英在四车间的会议室里死了。双双死了。死在一起。煤气中毒。
   最先看见现场的人说,一男一女脱得精光,汗衣汗裤都没穿就死球掉了。
   接下来是人们对那现场的细节及故意不动声色的描述:两条木楞椅拼成床,上面就垫着一点报纸,女的,那姓吴的女人姿势难看,叉着两腿;男的,那个姓王的,面朝下,扑在地上。他的身体离门口一米多远。可能是想挣扎着去开门,手还没够着门栓就完蛋了。
   他们的外衣脱在另一张椅子上,旁边那盆致命的栗炭火还死洋洋地有点热气和将熄未媳的暗红。
   一对狗男女的尸体被发现时少说也有十多个小时了。要不是四车间的支部书记郑黎明来找他的钥匙——头天开会时可能掉在会议室里的钥匙,这一对死鬼就得等到星期一,四车间的工人来上班才会发现了。
   四车间是一个负责发放劳保材料、机器零部件的辅助车间,其它生产车间的人来此领料一般都会按损耗量多备一些,所以四车间的工人们上班时松活多了,只上白班,不用三班倒,不用出苦力,星期天还可以照常休息,四车间是一个大家都争着去捞轻闲的单位。吴琼英是负责发帆布手套、口罩之类劳保品的女工,王文昌是个班长。此前四车间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俩有勾搭。他们的私情因为他们的死亡而大白天下。
   据说,吴琼英的死样很无耻:脸露甜蜜(或者用“甜美”一词也很恰当)微笑。王文昌的死样:狰狞恐怖,痛苦地皱脸缩鼻。
   有人分析说:他们的样子就是那状态啊!最舒服的那种状态啊!
   听的人就追着问:什么最舒服的状态,嗯?
   然后所有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大笑。
   对,对头!他们是恰到好处,然后飘飘然,欲仙欲死,最后就真的死掉了。
   一个绰号叫大金牙的人羡慕地说:老子干那事干得舒坦时就会想,死掉吧,死掉算球,真的……
   大金牙咂咂嘴,“好事干完,美滋滋地就去了九车间,这一对做鬼也风流啊。”
   跟着别人去看热闹的红英对大金牙这句话里唯一听懂的一点就是“九车间”的意思了。
   老咀山矿根据生产工序一共划分了八个车间,九车间是不存在的。说一个人去了九车间就是说他去了鬼呆的车间,死掉了。这是老咀山矿人的通常说法,吵架骂人时,也会被人借用拿去诅咒对方。有个叫熊老三的人被突然泄露的酸烟子熏得昏迷了十多天,红英到职工医院去打针就听见两个工人在议论这事:“熊老三上九车间的花名册了?”另一人说:“还没有,他啊,正在去九车间报道的路上,现在还不好说,说不定九车间的车间主任暂时不想招他的工哩。瞧运气了!”
   “王文昌吴琼英约着一起到九车间报道,九车间就好玩多了,就不都是惨死的病死的厉鬼了,起码也有了点脆生生的笑闹。”一人说。另一人就呛这个说话的人,“看来你有点想提前到九车间报道啊。”先前那人就骂:“放你妈的屁!是你想赶着去报道吧?好玩么,你快打申请去嘛!最好再带上一个女的,不孤单,哈哈……”
   王文昌吴琼英这对甜蜜死鬼的葬礼,第二天直接就在四车间的院子里办了。因为正是数九寒冬,他们的尸体在保卫处的人拍了照,根据现场推断一致定性为煤气中毒死亡后,有人用顺手扯下的会议室的窗帘把他们的尸体分别盖上,停放到星期一上午。尸体没有送职工医院的太平间。医院的停尸间就只有一个水泥台子,两具尸体一块搬去也不够摆,难道给他们摞在一起?很不合适啊!
   发现尸体后,他们的女人和男人被通知来匆匆看了一眼尸体。据说他们各自正焦急地要到保卫处报告家人失踪这事。
   星期一的葬礼算不上葬礼,这样的死因嘛。王文昌的老婆马翠华和吴文英的老公聂振声再一次被人喊来了。
   都说他们不愿意再来的,是领导做了工作后才来的。没有领导致悼词,没有哭声,两家人的孩子们都没有到场。两具从山街子上买来的棺材停在四车间的院坝里。那天在场的人有两人的领导、同事,瞧热闹的加上,一共千把人,这件事怎么也算得上一件轰动全矿的大事了。瞧热闹的自然挤得够呛,红英这孩子也在现场。
   马翠华显然哭过,可以想见她的哭只能是怨艾和诅咒,因而她的脸上表情很奇怪,脸一直持续地红着,只想快点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自己的男人因偷女人而死,他死了什么也不晓得了,活着受罪受辱的是她啊。
   吴琼英的老公聂振声却一直阴沉着脸。吴琼英被装进棺材时,他一直都不瞧她一眼,只见他的腮帮骨呀得紧紧的,一直蹲在墙脚那低眉闭眼不出气。马翠华在王文昌装棺时,被两个女人架了过去,她怨毒地看了他一眼,嘴皮里挤出一句话:死鬼!却那边你要咋个烂老娘都不管,可是你不能在这边就烂啊!那个骚女人给你什么好?你给我说啊!我有什么不能给你的?嗯?你这个挨千刀的死鬼!……马翠华号哭起来。
   那天有瞧热闹的看见马翠华被人架走时,缩在墙脚抽烟的聂振声抬头瞟了情敌的老婆一眼。他的面色由寡绿变得脸红筋胀,他当然听见了,那个情敌的老婆在往死里作贱他的老婆!聂振声后来忽地站起来,狠狠吐了一泡浓痰走了,没人搀他,也没人敢拦他。
   两家都没人跟着抬棺材的队伍去东山坡墓地。
   被领导安排抬棺材的人都是些壮实小伙,没有死者的家属发烟抽,他们都很有气,歇了好几次脚。负责主持丧事的小头目只好自己去买烟来发,两人的棺材这才免强抬到墓地。
   风流鬼的破烂后事草草了了。那天抬棺材的人都很觉不划算,抬个死人,没人感激还担着触大霉头的风险,秽气!
   两个甜蜜死鬼的孩子们后来也知道自己的爹妈死得不那么光采。他们想爹想妈了就到坟地那里哭哭。都是十来岁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三四岁。
   有一次,两家的孩子们就遇在了一起,孩子们对骂起来。王姓孩子指责聂姓孩子的妈是个狐狸精,勾引他爸,聂姓孩子埋怨王姓孩子的爹是个流氓,强行占有了他们的妈。吵不赢,两家的孩子就撕扯起来,打得可狠可凶了。
   1975年的冬天,寒假里的某一个早晨,老咀山矿东山坡墓地,那对著名风流死鬼的孩子们为了捍卫各自爹娘的名声打了一大架。他们在坟地里凄惨地呼喊着爸妈,搬起脚边的大石头照着对方的头和身子狠劲砸。
   那一天,要不是矿里面有一个上山挖草药的退休老工人往那经过,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两家的孩子们干架时,坟地寒鸦惊飞起一大片,它们在冬天的凄凉和薄雾中扇着黑压压的翅膀盘旋着哀号——哇,哇,哇!……
   老咀山矿人怎么会料得到——两年后,马翠华和聂振声到矿工会交申请登记结婚了!马翠华带着王山王峰两兄弟嫁给带着聂文学聂文正聂文丽三兄妹的聂振声!两个残缺的家庭合二为一!这事情就像炸爆米花的密封铅罐,持续加热后终于“嘣”地一声巨响,炸响在老咀山矿上空!那冲击波震得矿里人莫名地兴奋。
   可是,事情还没终结。两天后,这一家7口中的王山王峰两兄弟宣布他们要自己单过,他们还住原来的家。聂文学聂文正聂文丽也接着宣布他们要自己过,住原来的房子。据说两家的孩子又揪打在一起了,打得鼻青脸肿的,王姓两兄弟有点吃亏,聂家的女儿在两个哥哥与对方撕扯时,冲上去就咬。
   这情形,搞得马翠华聂振声两口子不得安生了,他们要护自己生的孩子就得了结他们自己的好事,没法子,这凑合的两口子天天到房管科去要房。矿里房源实在紧张,很多结了婚的青年都没有房子,一直窝在父母家里。最后,马翠华撒了泼,抱了铺盖卷在房管科住了一夜,人家怕了她,分了七平方米的一间房给这对二婚夫妇。
   从此,马翠华聂振声这对由九车间的死鬼搓合的现世鸳鸯住在一间小房子里开始了他们的幸福生活。他们每个月把工资中的一部分分配给独立生活的孩子们便完事大吉。
   后来,这对夫妇还赶着国家计划生育的末班车生了一个小女儿,聂振声给女儿取了个娇滴滴的名叫“聂心心”。两口子爱意融融地随时唤着他们的“心心”。老咀山矿的人就背后戳他们脊背:心心?!怪酸的!——何不叫“心心想印”?
   老咀山矿的人对马翠华聂振声如何勾搭成一家人这事一直很好奇。马翠华有一次就撂给包打听者一句话:王文昌那死鬼有一天托梦给我说——我对不起你,我和吴琼英是地设的一双,你和聂振声是天造的一对,你们一起过吧!我们在地下成全你们……
   其实,那年头离婚的人少,鳏寡孤独者不众,死了男人的马翠华和亡了老婆的聂振声这一对孤男寡女再组合的机会就有了某种必然,只是那洞穿隔膜的一幕却也是令人难以想象。
   红英长大后回想起这对甜蜜而死的鬼时,认为她妈李玉珍说过的那句话最有道理:马翠华和聂振声结婚这事我不觉得突然,那两个死鬼带给他们的耻辱太多了,他们两个大活人过到一起可以消减掉那种耻辱感,至少那两个人的不忠现在落实为他们的背叛,好事啊。
   马翠华和聂振声怎样一步步走近,这其间所有的细节只有当事人晓得。红英的想象力不足以顺理成章地叙述。
   某些时候,一件事情有个因有个果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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