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阿莉，姐还是觉得那个陆引泉不靠谱，你自己要慎重考虑清楚呀……还有，要是爸妈知道了，他们一定也不会同意的……”电话那端，她又开启了絮絮叨叨的唐僧模式。
　　 “爱情靠的是感觉好吗？你都没有谈过恋爱，根本不知道那种对了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你怎么就知道他不适合我呢？我们的事情你别管了！还有，先不要告诉爸妈，等过一段时间我自己跟他们说！”我不耐烦地冲着电话大声说道。
　　 “好吧……那你跟他在一起，千万要注意保护自己，别让他占了便宜……”自打我跟陆引泉在一起被她知道之后，这样的话每一次我们通电话她几乎都要说一遍，真的让我不胜其烦。
　　 “行了行了，何欣慈你真的是越来越唠叨了！烦死了！”我皱起眉头。拜托，我就是跟一个男生谈恋爱而已，用得着像我找了个色狼陪在身边一样吗？“没什么我就先挂了，有事情要忙去！”
　　 “那你忙去吧，注意身体呀，别老是熬夜……”又来了……
　　 我按下结束通话键，感到一阵头疼。有的人，真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啰嗦得要命呀。而何欣慈，已经在我生命中唠叨了二十四个年头……
　　 何欣慈其实是我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就不会称她为“姐姐”而是直呼其名或者在心情好的时候像爸妈一样叫她阿慈。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从小开始，她在我们家就没什么地位吧。我们家就我们两姐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爸妈不疼她，只疼我。有好吃的好玩的，理所当然的我先占了，吃够了玩腻了才会轮到她。而她，竟也从来不曾有过什么怨言。小时候的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曾追问过爸妈，但是他们都沉默了。后来偶然的一天，爸妈吵架的时候从老妈愤怒的话里，我才明白原来何欣慈是老爸结婚之前的初恋情人跟别人生的，她把孩子托给老爸之后就远走他乡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正因为这样，尽管何欣慈比我才大了一岁，却比我不知道懂事多少倍。家务活我从来不沾手，但她的衣服，三年级开始就自己洗了，还要学着帮忙做饭做菜。在农村，大人们总是要忙着地里的活儿，她就在家带我，还要帮爸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甚至是力所不能及的活儿。爸妈辛苦了一天回到家，给他们端上茶的，几乎从来不会是我，而是何欣慈。
　　 她的贴心和勤快，是在这个家唯一的依赖，不像我，即使再任性再蛮横，爸妈都舍不得打我骂我。我就是早早认清了这一点，才会有恃无恐，为所欲为吧。并且，对何欣慈也丝毫没有对姐姐的尊重。她本来就不是我姐嘛！
　　
　　 “陆引泉，你在哪？在干嘛？”挂掉何欣慈的电话，我坐了一下，感觉很无聊，于是给陆引泉发了条短信。周末休假，其实我没有事情要忙。我希望陆引泉能够回我说：“没事做呀，要不我们一起出去玩？”
　　 但是很令我失望，陆引泉回我说：“在公司呢，今天香港那边来了个大客户，老总让我们加班搞定他，所以不能陪你啦。宝贝抱歉啦，下次我们补上好么？”陆引泉是一家外贸公司的客户经理，为人可谓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人长得帅而且属于大家所说的那种“优质股”，追他的姑娘从城南可以排到城北，我能够成功把他追到手，心里自是非常得意的。因此在陆引泉面前，我也尽量表现得优雅大方识大体，不会像在家人面前那样骄横任性。
　　 既然陆引泉没空，我只好一个人胡乱打扮了一下，独自出门去了。一个人逛街还真的有点傻，看着别的情侣们勾肩搭背亲亲热热的一起走，我心里好不是滋味。
　　 我想找个人出来陪我逛街，但是闺蜜们都不在这个城市，其他的人，我还真不知道能够找谁。何欣慈也在，但是我不想找她陪我逛街，至少今天我不想。刚刚才结束了她在电话里对我的唠叨，还要找她出来当面对我唠叨？我可受不了！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现在这般，根本不知道谁可以依靠呢？
　　 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给陆引泉发了条短信：“NowIneedyoubymyside.”我想，他不能陪我，至少给我一点安慰吧，但是过了很久，我都没有收到他的回复。也许他忙吧，我告诉自己。
　　 我想起高三的时候，模拟考试我考砸了，心情很糟糕，于是独自跑了出去。都快要高考了，这样的成绩让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我却不知道找谁倾诉，真想自己无声无息就消失于这个世界。但是很意外的，在湖边呆坐的时候，我接到了何欣慈的电话：“阿莉，你没事吧？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皮一直跳，我担心是不是你有事，就给你打个电话……”
　　 那一刹我忽然像是找到了依靠，我放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跟她说了成绩的事情，她舒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放心吧，在姐心里，你是最棒的！高考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的！再说了，无论怎样，姐都会支持你的！别忘了，现在我可是有工资的人了！大不了我养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我可以依赖的人，似乎还是只有何欣慈呢？我真不想接受这样的现实。
　　
　　 “阿莉，老爸病了，你赶紧回来呀！”接到老妈的电话，我吓得赶紧买了车票就往家里赶。
　　 我去到医院的时候，何欣慈已经在那了。老爸还躺在ICU里，她陪着老妈守候在外面，两眼红肿，满脸疲惫。明明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她却还是比我早回到老爸老妈身边，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莉，你爸他……”老妈一看到我就忍不住哭，我心里一害怕，眼泪也忍不住拼命掉下来。
　　 “妈，阿莉，你们别哭呀！”何欣慈看到我们这样，眼里也蓄满了泪水，但是她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爸不会有事的！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他很快就可以从里面出来了！”
　　 老爸是中风，医生说即使出院了，也无法自由活动，只能躺在床上，因为他已经半边瘫痪了。被老爸宠了大半辈子的老妈顿时要崩溃了，她面对病床上的老爸，手足无措。看着慌乱不已的老妈，我顿时也没了主意。
　　 这时候，在我们家几乎从来不能做主的何欣慈，却没有慌乱，她很冷静地给我们做好了安排：“妈一个人在家照顾爸肯定是不行的，这样吧，我留下来随便找份工作，这样也能在家帮忙照顾好爸。阿莉你就回到G市，继续你的工作，家里不用你操心。”
　　 “啊？”我很惊异，我没有想到何欣慈她要挑起照顾老爸这个沉重的担子。她本是可以以她不是老爸亲生的孩子为理由，选择不管我们的。
　　 老妈也很吃惊，她说：“不行！阿慈你不是准备……”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被何欣慈打断了：“阿莉的工作比我的好很多，她现在也开始起步了，要是放弃了很可惜。我的工作无关紧要，也不像阿莉的那么高级，我学历不高，随随便便找一份工作行了。妈，你别再说了，就让我在家和你一起照顾爸吧！”
　　 于是，我重新回到了G市继续工作，何欣慈却辞掉了她在G市的工作，开始在家附近找了份工作，每天下班都可以回家照顾老爸。
　　 我知道其实何欣慈在G市那份工作对她来说其实也很难得，她熬了很多年才成为主任，如果老爸没有生病，她一定很快可以往上升了。我离家之前，何欣慈反复地跟我说：“你就安心出去做好你的工作吧！老爸交给我照顾你完全可以放心！你的工作不是你一直以来梦想的工作吗，不能轻易就说放弃知道呀！”
　　 是的，我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杂志的编辑，现在这份工作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让我放弃，我真的会十分舍不得，回了老家，我是再也不可能有这样一份工作了。何欣慈她一直都了解我的梦想，并且一直支持着我。那么，她的工作是不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呢？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也不知道答案。
　　 而且，要是没有何欣慈，我真的很怀疑，我是否能够照顾好老爸老妈。我竟然自私地认为，何欣慈就是注定要是要吃亏的那个孩子，所有的苦难她都要第一个承受，而我，是那个被他们永远捧在手心的孩子。
　　
　　 远离家里，远离生活不能自理的老爸，我渐渐就忘记了那些在家的辛苦。我的世界又变成了只有我自己，只有我的爱情和梦想的象牙塔。我只是偶尔地打个电话回家，公式化地问候一下老爸的身体，只要不出什么大意外，我也就放心地把家抛在脑后了。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错，那就是经营我的爱情。陆引泉越来越忙了，每次找他要么是在跟客户谈话，要么是在开会，到了周末，他就在加班，半个月也见不到他一次。恋爱中的女生是敏感的，我隐隐约约地觉察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毕竟，我觉得自己在跟陆引泉相处方面，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的朋友们，认识我的都夸他找了个好女朋友，还开玩笑说要是我们分手了，他们肯定愿意来追我。
　　 何欣慈给我打来电话，其实也就是普通的一次通话，无非是聊聊老爸的身体和家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末了，她问我：“现在你跟那个陆引泉怎么样了？”
　　 我是极不愿意让她知道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我正在为爱情烦恼的，于是很坚定地告诉她：“我们？很好呀，我想不用多久我就会带他回去见爸妈了。”
　　 “既然你真的决定要跟他在一起，我也不好说什么了。但是阿莉你一定要记住，结婚之前，千万不能让他占了便宜呀！”她又叮嘱我。
　　 挂掉电话，我猛然醒悟。我终于知道陆引泉为什么开始对我冷淡了！那一次他生日，我和他的一群朋友到他家去为他庆祝，晚上朋友们走了之后，喝得微醉的他拉住了收拾好房子正准备离开的我，对我说：“小莉，今晚你留下来好不好？”他的气息从我耳边拂过，让我全身颤栗。我喜欢陆引泉，也想要跟他在一起过一生，所以那一刻，我差点就开口答应他说“好”了。但是何欣慈的话忽然似乎在我耳边响起：“不能让他占了便宜！”我猛然清醒了，把他推回卧室，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两个人谈恋爱，双方你情我愿，本没有什么谁占谁占便宜之说，只是我在双方的关系上还是比较保守，我希望有一些事情，在适当的时候再发生。
　　 自那一次之后，陆引泉就开始变得冷淡起来了。后来因为老爸的病我回家那么久，再回来他也没有问过一声关于老爸的事情。我们一起出去，他也开始不怎么说话了，全程就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一样。那时候我却还一点都没有察觉，我还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
　　 我给陆引泉打电话：“我想你了，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吧。”我想或许我能够做些什么来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毕竟我们还是男女朋友。
　　 陆引泉出来了，但是他全程吃得心不在焉，好多次我感觉到他的眼光停留在我身上好久，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我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给他夹了一块他爱吃的肉说：“最近看你挺忙的，多吃点！”
　　 他目光闪动，最后还是放下筷子，说道：“小莉，我觉得我们……我们不合适，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我的手一顿：“你要跟我分手吗？”
　　 “对，我们分开吧。”既然已经开口了，陆引泉也变得坦然起来。说完他就站了起来，离开了餐厅。
　　
　　 足足过了半个月，我还是不能从跟陆引泉分手的打击当中走出来。这半个月，除了上班，我哪也没去，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系，每天就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地移动在公司和住处。半个月没有打电话回家，老妈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何欣慈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有接。
　　 在何欣慈坚韧地给我打了第30次电话的时候，我终于接了。“何欣莉，你干嘛不接电话呀？要急死人吗？我差点就买车票赶去你那了！”第一次，何欣慈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心焦急和怒气。
　　 听着她的生气的声音，我却像是高三那一次一样，忽然找到了可以依赖的人，于是在电话对着她号啕大哭。我一边哭一边骂陆引泉，何欣慈就在那一段安静得听着我哭，听着我骂，任由我发泄着半个月来的悲伤和难过。
　　 最后她说：“别难过了，我过去陪你几天。”来陪我？我正想说“不用”，她就挂掉了电话。其实我还不至于因为失恋而想不开，过一段日子就好了。但是失去了爱情，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偌大的城市孤零零的，心里却也想有个人陪陪我。何欣慈说来，我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是很喜悦的。
　　 何欣慈来到之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还好，也没有因为失恋而披头散发面目全非。”我第一次发现，何欣慈竟是个腹黑的人。
　　 我带她到外面去吃饭，在餐厅里竟然遇到了陆引泉，他身边坐着一个穿得颇为妖娆的女子。从他们甜蜜蜜的神情和亲密的动作，谁都看得出他们是情侣关系。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非常愤怒。才半个月，陆引泉他就忘了我，完全投入到另一段感情去了，这让我觉得很不甘。他心里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为什么这么快他就可以变心了？
　　 看到我，陆引泉倒是一点也没有觉得尴尬，他说：“小莉？好巧，最近好吗？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婷婷。”
　　 看着陆引泉的笑，我只觉得恶心，昔日我却是被他那样的笑容迷住的呀！忽然，身边的何欣慈端起桌上的一杯果汁，冲着陆引泉的笑脸泼了过去。“你是个让人恶心的混蛋！”她骂了一句，拉着我走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