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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冬

作者: 李宗余 时间: 2014-10-06 阅读: 15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隔着十几根榆树杨树的树干,随处可见厚厚的玉米秸子,在我的头上,是腊月二十三昏黑的夜色。  二十三,小年到,我家里母亲一手操办着祭灶、扫尘,我吃着糖瓜踩着积

摘要:往事如风 隔着十几根榆树杨树的树干,随处可见厚厚的玉米秸子,在我的头上,是腊月二十三昏黑的夜色。
   二十三,小年到,我家里母亲一手操办着祭灶、扫尘,我吃着糖瓜踩着积雪往粱二小家走时,天色已经彻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粱二小家是编扫帚人们工作的地方,我们附近的人都去粱二小家里编扫帚。
   粱二小的爷爷编起扫帚来十指如飞,编织的质量又好。他的家里人口众多,二小的父亲腿有残疾,母亲是个哑巴,我与他比邻而居,常常听到二小的母亲“咿呀咿呀啊啊”狂躁地叫嚷着,我无法猜测她的心理世界。
   二小排行老二,家有兄弟姐妹七人,因家境困难,把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送给了他人抚养。
   二小家的屋子里生着火炉,招来了一些闲汉都来取暖。闲汉中有一个叫张大占的,当年曾在河北挖过海河,饭量极大,能吃下几海碗的面条。
   还有一个李玉海,是个当官家的独子,仗着亲戚条件优越,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人称“李大吹”。我踩着积雪,靠着墙根生怕摔倒,往粱二小家里走去。
   在他家门前,我淅淅沥沥地小便,模模糊糊看到把积雪砸出无数的洞。看着满天的星斗,我突然生出一阵寒意,听张大占说,他有天夜里独自出行,走到野地里,一群群的人与他擦肩而过,那些人足不沾地,飘过来飘过去。
   李玉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说:“张大占,我夜里出门多了,怎么没见过?”
   “肉眼凡胎,怎么能有见识,怎么得见?”张大占仿佛对李玉海的浅薄之见嗤之以鼻。
   寒风吹过,我想起张大占说过的事儿,那是飘过的鬼带过的风,俗称阴风,我肉眼凡胎,黑乎乎一片,啥也看不到,我“嗷嗷”叫着推开粱二小家破败的门,朝他家的屋子里跑去。
   粱二小的父亲叫粱上人,他的腿里打着钢板无法弯曲,他坐在马扎上带着一脸随和的笑,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粱上人发脾气,他的脾气好得很,尽管他终日里忙忙碌碌,粱上人的妻子脾气不好,见天里“咿呀”狂叫,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哑巴。
   粱二小的爷爷叫粱有圣,他流着两通鼻涕,如果鼻涕过长将要流到嘴里的时候就伸出破袄蹭一下,然后“哧溜”吸进鼻子里。
   粱有圣在编扫帚,粱上人在搓着草绳子,准备来年捆麦子用,粱二小正捧着一大碗玉米粥喝得刺溜响。
   王家三哥和四哥是乡里有名的编扫帚能手,他们哥俩正在粱二小家里编着扫帚,当然他们编出来的扫帚结实耐用,几年前娶了一个女人,至今我不知道应该叫她三嫂还是四嫂,有一段时光里,我见三哥回家睡时,四哥就和粱二小挤在狭小的隔壁间里睡,四哥回家时,三哥就和粱二小挤在一起睡。
   粱上人对着我笑了一笑,粱二小喝着粥,没功夫理我。正好停了电,屋子里点了两根蜡烛,摇头晃脑的灯火晃动着,映的我的身影大极了。
   “爹吃饭,你停电,爹睡觉,你来电!”粱有圣嘴里喃喃咒骂着。
   我父亲也凑在那里编扫帚,有电的时候,那十五寸的黑白电视机就打开了,里面不断重复着的广告,令人厌恶的紧,其实大家在一起就是说闲话,吹牛皮,就算有电,也没人看电视,权当它是个动静吧!
   李玉海来了,他的钱全花在搞女人上面了,他有一个相好,就是他的邻居,他说:哪有猫儿不偷腥的。
   那是一个漂亮女人,在很早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可是李玉海家里还有老婆和孩子,用现在人的话来说那是人家有本事儿。
   我父亲说:“玉海,家里有就行了,别瞎搞不搞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风景很美,咋地说呢,你不常出去,你不知道呀,外面真是美女如云!”李玉海铿锵有力地说着。
   我父亲又说:“兔子还不吃窝边儿草呢!”
   “你那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李玉海说道。
   我父亲就是那种属于没有本事儿的人,我对他们的争吵感到特别无奈,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争论。
   有父亲在,我就没有说话的权利,我背靠潮湿的土壁,看着一缕缕的黑烟从蜡烛上直冲上去,三哥四哥脸上笑嘻嘻的不发一言,粱有圣耳朵有点背,他听不真切,只要不是有色小笑话,他通常就是“嗯嗯啊啊”的和你对答,如果是有色的事情,他的脸上有时也会浮现出会心的笑。
   粱上人的腿笔直地伸展着,我都替他感到累,他却一直笑着,双手不停地搓着草绳。只要这里有严肃的父亲,我都会浑身不自在,偶尔这里也会有其他的人来闲扯,但都不如张大占和李玉海扯得精彩绝伦。我盼望着父亲有事儿不来。
   李玉海通过亲戚的关系连外国都去过,什么花花事儿被他说出来,都很传神。他有时讲起逛窑子的事儿,说得有滋有味,我也偷听着,却不敢发言,父亲和张大占都加入到议论当中,他们都出语粗鲁;我的脸羞红一片,我不愿意承认某些已经存在的事实。
   那就是这种事情,有时确实是美妙的,但突然联想到自己家的女人时,又觉得特别的忌讳。
   我想得入迷的时候,父亲就会大声说:“呵呵,看我家小余也在这儿,当着孩子的面不应该说呀!”
   我对父亲的虚伪感到莫名的无奈,把已经形成的事实用简单的不带一点诚意的解释说出来,并且显得很是得意忘形,我越发羞红着脸,不发一言。
   李玉海还说起一件事情,他说有一年去东头闲逛,从小巷子出来的时候,突然想看看新婚的李五和他老婆在做什么。
   他翻墙而过,正好看到李五与他老婆都钻进被窝里要亲嘴的时候,他踹门而进,吓得李五老婆惊叫连连。粱有圣大声问:“啥?你看到了啥?”
   李玉海说到这里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哟,光顾了说话了,忘记今天晚上还有约会呢!”
   众人拉着他说不说完不让走。
   李玉海说:“其实也没啥,我说要玩玩新娘子,李五老婆骂我不要嘴脸,半夜踹人家门儿,李五笑呵呵不敢说话,我心里火大就掀开了她的被子,哟哟哟,还别说,李五家的腚蛋子白得像刚出笼的大馒头!”
   粱有圣停下手中的活,大声叫道:“你们,吵什么?跟我说一说。”
   大家都被惊住了,以为他发了怒,李玉海懒得解释,挣脱父亲的手灰溜溜约会去了。
   张大占喊着:“玉海,下次可得好好说说。”
   门外响起李玉海的声音:“下次给你们讲个更好的事儿。”
   李玉海走了,大家就谈起了他的相好,都说那女人真是傻,长得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一个大美人儿,相中李玉海那个狗杂种了。
   三哥说:“其实那女人挺不好过的,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没有嫁出去,前些年通过媒人撮合嫁给了一个退伍军人,谁知道竟然和李玉海背地里还有往来,被那人吊起来一顿暴揍,村里人帮着他扒光了那女人的衣服,大冬天里往她身上浇凉水。最后散了,又跟李玉海混在一起了!”
   “那不要嘴脸的货,早该撕破她的脸,让她没脸见人了!”父亲恶狠狠的话语使我感到深深的厌恶,我有时也觉得是不是父亲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呢?
   我和粱二小用扑克牌打着拉火车,尽管我比粱二小大一岁,但我每次都是输,从来没有赢过一次,最后粱二小告诉我,他发牌的时候就已经把好牌算好了。我恍然大悟,但我做不出来这种事情,我以为这不是光明磊落的手段,是一种极其卑鄙下贱的手法。
   爹伸伸懒腰走了,他让我帮他收拾编扫帚的工具,我巴不得他快些走,便爽快地答应帮他收拾了。
   三哥抽出香烟散了一圈,破天荒地竟然给了我和粱二小一人一根,粱上人笑着没有说粱二小,我父亲不在,我便接了烟,如果他在,他一定会怒斥我的享乐主义思想,认为吸烟是富贵人的特权,老百姓根本无权消受。
   我和粱二小点着烟,我们猛烈咳嗽着,我看到三哥递给四哥烟的时候,四哥感激地冲三哥笑了笑,他们兄弟几乎不怎么说话,后来我知道那个不知道是三嫂还是四嫂的女人带着孩子离开了家乡另谋生路去了。
   梁上人的大女儿写完作业就出去了,黑乎乎的夜空下眨巴着眼的几颗星星是她的路灯。
   张大占没说话竟然也走了。
   我拉火车也赢不了,帮着把父亲的编草鞋工具草草收拾了一下,便走出了梁二小的家里,外面的寒风撕破了我单薄的棉衣,我猥琐地靠墙行走,突然远处一团黑影子踉跄而来,我的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我尖叫一声“有鬼!”转身朝粱二小的屋里奔去。
   粱二小听到我的尖叫,马上站了起来和我靠在一起,三哥镇静地说:“别慌,别慌!走,出去看看!”
   我跟在三哥和四哥的后面,尽管粱上人的腿脚不便,他也跟着走了出来,粱有圣仿佛没有听到我的尖叫,低着头卖力地正在编织着草鞋。
   三哥拿着手电筒朝那个大东西身上照去,他满头满脸都是血,摔倒在角落里厕所的旁边。尽管一脸的血,但还是认了出来,是张大占。
   后来才知道,张大占尾随着梁上人的女儿进了厕所,想趁机占点便宜,被梁上人的女儿抄起半截子砖头砸在头脸上。
   我父亲也来了,李玉海也来了,正好此时来电了,梁二小拉着了院里昏黄的灯,屋里头传出来梁有圣破锣般的声音:“爹吃饭,你停电,爹睡觉,你来电!”
   我看到梁上人的女儿不哭不闹愤怒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张大占,我依稀看到我父亲的脸上有两道指甲印,李玉海则乜斜着眼看着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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