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

“这鱼够鲜，要不我们买一条回去，我弄个清蒸鱼给你吃？”西涧松开我的手，指着鱼档老板面前的鱼问我。他弯腰仔细看了一下鱼，又微微地转头看我，看到他温润的目光洒在我身上，我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已经买了西红柿，蛋，牛肉，辣椒，青菜，排骨，莲藕，再买点姜葱什么的大概就够了。我知道有一摊卖姜葱的，那里的姜葱都特别新鲜。”西涧一手提着买到的菜，一手拉着我，在热闹的菜市场穿梭。平常我们总是吃快餐，我没想到他对于菜市场竟然那么熟悉。
　　 跟着西涧慢慢地走过一摊一摊的肉档，菜档，走过卖油粮的杂货铺，菜市场混杂着蔬菜、肉、干货等等的味道钻进鼻腔，刺激着我。忽然很想嫁给西涧，做他的妻子，每天为他洗手作羹汤，点一盏灯等他回家。女人，总是容易被烟火蛊惑，以为一个厨房就可以安放一辈子。
　　 回到我们住的地方，西涧拿着菜就进了厨房。我们也买了水果，他说先洗点水果出来吃，吃完水果再做饭。我坐在沙发上，透过厨房的门口看到正在里面专心洗水果的西涧。他的背影清俊挺拔，一如很多年前，我们在大学里初次相见时我看到的他的背影。厨房不大，两个人在里面做饭就会显得有点拥挤。所以我们总是一个人做饭，做好了等对方回来吃。尽管这样的机会很少。
　　 如果西涧能够给我一个属于自己的厨房，说不定我真的会跟他结婚。现在这个厨房尽管小，却也还不属于我们。这只是租来的房子，我们没有所有权。我们还必须跟另外两个合租人分享这个小小的厨房。我不确定自己会安安心心跟着一个连专属厨房都还给不起我的人结婚，我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尽管我爱西涧。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嘴里说着爱，心里却没什么底，也不知道拿什么出来向对方证明自己的爱。尤其是女人，女人是很没有安全感的动物，她们需要很多东西来带给自己安全感，比如感情，比如物质。就像亦舒笔下的喜宝：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那就很多很多的钱……
　　 西涧从厨房里端了一盘洗干净切好的苹果出来，用叉子弄了一块送到我嘴边：“乖，张口……”我张开嘴巴，苹果还没送进嘴里，我却一个激灵，从沙发上掉了下去。
　　
　　 “要死呀？睡相那么难看还那么不安分！”一声河东狮吼吓得我马上从地上弹了起来，顺便还装作不经意擦了擦嘴角，试图不让坐在旁边的女妖精看到我流出来的口水。
　　 我叫隐灯，大学毕业三年了，现在在一间外贸公司上班。我身边刚刚对着我毫无形象地大吼的女人叫苏亚，是我的闺蜜，一个自由写手，超级无敌宅，长得很漂亮，追她的人可以从城南排到城北，所以我叫她妖精。
　　 “刚刚做了什么春梦呀？一脸幸福的白痴样，口水也不知道收敛一点。”某妖精鄙视地说着，手指不停在键盘上飞舞。哎呀！我禁不住捂了一下脸，被她看到了！不过，这大概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竟然梦到了西涧！我的男神许西涧！并且梦到我和他在一起！我还嫌弃他！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有机会跟西涧在一起，我想我一定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就算他是收垃圾的我也不在乎吧？
　　 说来这还得怪苏亚，都是她最近写的故事影响了我，我才会做那样的梦。她最近在写一个关于饮食男女的故事，其中就有男女主角一起去菜市场的情形，然后我做梦也梦到了……在她的故事里，那个女的嫌弃自己的男朋友没有钱，但是她又舍不得离开他，一边矛盾一边不安分着，很辛苦。
　　 其实谁不辛苦呢。在这个人口上千万的大城市里，我们都只是小小的蚂蚁一般的存在，为了生活而辛辛苦苦打拼着。每个人都累，但是每个人都紧闭嘴巴，从来不敢喊累。像我和苏亚这样的单身女子有千千万万，我们在这座城市里独自奔走着，风雨无惧，说到底是为了生活还是别的什么，谁都很难说得清楚。
　　 我和苏亚合租了这个套房，每个月房租水电加起来就用了我三分之一的工资，剩下的钱这里用一点那里用一点，可以存起来的不多。不过家里老爸老妈也不用我经常寄钱回去，所以日子还算是相对轻松。自己挣钱买花戴，这是那些穿着高跟鞋在钢铁森林冲锋陷阵的女子共同的特征，我觉得挺好的。
　　 “我梦到许西涧了。”我不自然地转过头，对苏亚说。
　　 “切，我猜就是！”苏亚手没停下，嘴里鄙视着：“就你那小样！现在提起他还害羞，你确定你不是从两千年前穿越来的？”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西涧就觉得心跳一阵加速，心里涌动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从大学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桌上的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我拿过来一看，是太后她老人家的电话。“妈，干嘛？”我妈总喜欢三天两头就给我打电话，最关注我一日三餐的永远都是她。
　　 “吃饭了没？”你看，我妈第一句永远都是这样。“过几天你看看能不能请到假，阿莉要结婚了，你几个堂兄妹都说回来聚聚。”
　　 “什么？阿莉要结婚了？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呀？”我很吃惊。阿莉是我的堂姐，比我大半年，小学初中都跟我同班。现在忽然就说要结婚了，吓死我。虽然我们是堂姐妹，但并不是很亲密，平常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的话，我们几乎不会联系彼此，最多过年回家的时候会说上几句话。我连自己的手机里有没有她的电话都不是很确定，因为出来工作之后我就换了手机。只是现在她要结婚了，我们再怎么不亲密，我也还是要回去一趟的。
　　 “人家老早就已经开始拍拖了，现在决定结婚也不算早。难道要像你，到现在男朋友还没一个？”老妈在电话那端不满地说，“现在这个年龄最适合结婚了……”
　　 “行了行了！妈，我后天就请假回去，咱回去再说吧！到车站了我再给你电话，就这样啦！”为了防止老妈一发不可收拾的絮絮叨叨，我连忙挂掉电话。
　　 我回家比较晚，到家的时候家里老老少少都到齐了。我一坐下来，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就把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了：“小灯回来啦？怎么没带男朋友回来？”“对呀，带回来给我们帮你过过眼也好！”“现在阿莉要结婚了，下一次我们就盼着喝你那杯喜酒了！”
　　 堂哥和堂嫂在一旁偷笑，我满脸黑线地看着他们，用嘴型向他们求救：“帮我……”每次回家最怕面对的就是她们，在他们面前，我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的。
　　 “赶紧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坐车那么久也累了吧？”还好太后老人家来救场了，我确信她真的是我的亲妈！
　　 走进浴室，看着那面大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都是路途奔波的劳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这么经不起折腾了？不过坐了五个小时的车，我就累得不行。那个曾经通宵熬夜背书然后一大早洗了把脸就去考试，考完试还和舍友们一起出去疯狂唱歌逛街的自己什么时候就走远了呢？
　　 或许真的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不再那么年轻，不再有对自己的身体折腾个肆无忌惮的资本了。似乎不久前还年轻得不用化妆就足够漂亮的脸，现在两天不保养就会像放了好久的玫瑰，带上了枯萎的迹象。这几年，怎么就会失去了那么多的东西呢？还是在那样毫无知觉的情况之下。
　　 岁月其实并非杀猪刀，一颗有了经历的心才是。我们都不能够避免成长，老去，所以才用各种借口来掩饰自己对时间的无力而已。阿莉都结婚了，我的压力又大了。
　　
　　 阿莉的婚宴上，很多以前的老同学都来了。在亲人的席上才坐了一会，我就被同学们拉到他们那边去了。其实我真的不怎么记得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无比的脸孔了，我们每个人变化都好大。笑脸和笑声交织，我忽然有种置身陌生之地的感觉。
　　 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我僵坐着，有点尴尬。这时候，身边一个稍微有点胖的男生对我举起了酒杯：“隐灯，好久不见了，不如咱一起喝一杯？”
　　 “额……我……”我看了看面前的男子，有点熟悉，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对呀！你们就一起喝一杯吧，也不枉当年他那么喜欢你！”旁边一个同学看到，插了一嘴说道。
　　 喜欢过我？哦，我想起来了，微胖的男子竟然是蓝子明！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斯文瘦弱的男生，竟然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大概是初二吧，有一段时间我频频收到一个男生的情书，折叠成各种不同样子的各色信纸，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我知道那个男生叫蓝子明，但我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忽然有一天放学之后，他当众就向我表白了。当时我还是乖乖孩子，当然十分厌恶这样的行为，于是我狠狠地拒绝了他，还讽刺了他一番。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给我写过情书。
　　 经年之后再相见，我没想到自己会比蓝子明更加觉得尴尬。我有点局促地端起酒杯：“呵呵……那就喝一杯吧，我不太会喝酒……”
　　 “没关系，酒这东西都是喝着喝着就会了。我的秘书刚刚开始的时候也不会喝酒，后来每次跟着我出去见客户什么的，现在比我还能喝！”蓝子明微胖的脸泛着油光，酒杯跟我的碰了碰，又说道：“那一次我们陪市领导喝，那一个叫天昏地暗……不过领导很高兴，我们申请的项目马上就批下来了……”
　　 “行呀蓝子明，听说你公司最近又有几个很大的项目由你接手，看来你混得很不错呀！”身边有人接道，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同行。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眼里闪过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对我笑了笑。我只好扯了扯嘴角。
　　 “哪里哪里……”蓝子明似乎还挺不好意思的，但是一张脸都开始泛红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喝酒喝的还是因为感到得意。“也就小项目而已，你们公司不也包揽了X市的不少项目吗，有你们干的！我们公司最近准备跟德国一间公司合作……”蓝子明松了松领带，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摆出了一副准备发表演讲的姿态。
　　 当年那个斯文而稍显羞涩的男孩完全消失了，变成了如今口若悬河的胖子。看着他滔滔不绝的姿态，我很想马上坐回我妈身边，让太后她老人家念叨念叨我为什么还没有男朋友。但是这样实在是不太礼貌，而且其他的同学都饶有兴味地在听蓝子明高谈阔论，似乎都很羡慕他。当年那个普普通通的小男生，今日变成了一位被大家定义成“成功”的人，大家都会刮目相看吧。
　　 “隐灯！过来！大姨妈要你陪她喝一杯呢！”老妈在一边叫我。我如逢大赦，大姨妈我好爱你！
　　
　　 在老妈旁边坐下了，我回头看看我的老同学们，他们那边还是觥筹交错，相谈甚欢的样子。那些曾经不够熟悉的脸孔如今越发的陌生了，这一辈子，我们或许就只有在对方的婚礼或者葬礼上才有机会聚在一起了吧。不过，我觉得我结婚的话，大概也不会邀请这么多杂七杂八不相干的人吧。而他们呢，就算记得给我一份请柬，我大概也会推掉。
　　 我们都在不停地往前走，遇到无数的人，大部分都会是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走远一点了，谁又会记得谁呢？该留下陪伴的人自然会留下，而那些不相干的，转身便已是天涯。
　　 阿莉和新郎来到了我们这一桌敬酒，我和堂弟堂妹们都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和他们碰了碰。新郎原来是我们本地人，跟阿莉是高中时的同学，他们谈了那么多年的恋爱，如今终于修成了正果。从他们双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幸福看来，他们确实是很相爱的一对。大伯娘的眼圈又红了，看着自己的女儿嫁作他人妇，心里觉得欣慰的同时，总归是舍不得的吧。大伯拍拍她的背，没有说什么。
　　 老妈倒是开口了：“阿莉呀，我就祝你们这对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吧！小灯这孩子总是没有你这么省心，以后要是看到有什么合适的人，就给她介绍一个吧！我也想像你妈那么好命，有一个那样的好女婿！”
　　 “妈！”我暴汗，不得不开口。现在大家都在这，她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真是的！阿莉笑了笑：“小灯哪里需要我们介绍呀！追她的人多了去了，就看她爱不爱挑！”
　　 “好啦，阿莉，你就少跟跟我妈一起取笑我了！”我再次碰了碰她的酒杯，“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恩爱永不变！”虽然跟阿莉不是很亲密，但是看到她幸福的样子，我真的很替她感到高兴。从小她就比我乖巧听话，做什么事情都很靠谱，并且循规蹈矩。该谈恋爱的时候谈恋爱，该结婚的时候结婚，一步步都那么标准。有那么一刹那其实挺羡慕她的，羡慕她的安稳和踏实，羡慕她心甘情愿过平淡的日子。
　　 从小我就比阿莉叛逆，做什么都想跟家里的期许背道而驰。这一路，我有过叛逆之后争取来的自由的快乐，也有因为叛逆而不得不独自承担失败的后果。我也有喜欢的人，但是我没有争取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勇气。该谈恋爱的时候我在玩暗恋，该结婚的时候了，我还是在搞暗恋。
　　 如果留在家乡发展，我一定会过得比现在轻松很多，但是我却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咬着牙也要留在外面的世界，过得兵荒马乱。我想我大概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要过上一种水波不兴的生活，不甘心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像曾经自己不喜欢的那些人。我是矛盾的，但是我知道，在矛盾的同时，我一刻也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做法。就算摔倒，我也要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