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单恋

杨柳依依，燕舞鹂鸣，正是桃红草嫩、春风撩人的时令。浅色笔挺的正装为他高大挺拔的身材增添了更加儒雅的风度。此刻，他左臂弯里揽着一大束鲜亮的白玫瑰，衣袋里装着一枚钻戒，站在湖岸边垂柳下的长椅旁，微笑着透过小亭远望曲桥那边，他暗恋了将近七年，其中分别差不多三年的女友从一座嶙峋的假山后走过来。
　　 当他激动地右手拿着钻戒，左手托起自己深爱的“大女孩”伸过来的手的时候，却惊异地看见她的无名指上分明带着一枚婚戒……
　　 雷迅自小随当军人的父亲在军营中长大，他父亲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高级坦克机械师。
　　 少年的雷迅聪明又淘气，动手动脑的能力深得父亲的遗传。上初中时，他一个人就能够把自行车全部拆开，包括三套复杂的轴承，用汽油清洗，涂上黄油再安装复原。尽管有着一个严格的父亲，他却是一个惹祸精。上高三时，曾有一次把战士停在食堂门口的运粮卡车开出去，被父亲驾吉普追赶，雷迅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炊事班的猪圈，压死了两头小猪。惹祸精挨爸爸一顿饱打是免不了的，爸爸因此受到处分，那个着急吃饭没有锁卡车门的战士也被连累提前退了伍。
　　 这一次老爸是忍无可忍了，找到同乡的政委，托他把雷迅这个败家小子征兵，发到最艰苦的边境去服兵役，要让部队这个熔炉好好烧炼他，把他锻造成人。幸亏政委夫人是雷迅的班主任，最了解她的学生。她苦口婆心地劝说，高考在即，雷迅肯定能以高分考上好大学，当兵的事情等高考完了再议。雷迅果然考得高分回来，专制的老爸大笔一挥代儿子填报志愿，儿子以唯一志愿上了部队院校——你孙猴子别想逃出我的手心去！
　　
　　 大学四年，雷迅小错不断，好在优异的成绩让教员和领导尚能容忍。没想到临到毕业前，这小子又惹了一场大祸。
　　 同宿舍的一个死党王尊假装脚踝扭伤，让雷迅架着他去军医院看外科。路上他告诉雷迅，听说外科军医李小梅特别漂亮，他要去鉴赏一番，看看有没有机会攀谈，但这等好事儿不能落下好哥们。雷迅笑骂他色鬼，欣然陪同。
　　 两人在外科诊室外排队，隔着虚掩半开的门和门上的玻璃窗，他俩看见李小梅果然名不虚传。王尊油嘴滑舌地念叨着说评书的俗词：“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杨柳细腰赛笔管……“他看着、念着，嘴里还吸溜了一下口水，逗得雷迅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雷迅心想，杨柳细腰赛笔管太夸张了，不过她穿的白大褂好像是裁改过的，显得腰身细溜，身材也苗条，估计年龄二十三四岁。他想起来他们踢足球时，经常可以看见她坐在场边。
　　 这时，李小梅正在给一个警务连的新兵蛋子看病。这孩子估计也就十八岁上下，捂着下腹红着脸。她让他脱下裤子，说：”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给你治？你个小屁孩儿，就当我是你妈好了。“
　　 这个小兵一咬牙，刷地拉下裤子，李小梅“妈呀——！”地惊叫起来，倒退了一步。王尊机灵地窜进诊室，两手一拉，把小兵的裤子提了起来。恰在这时，诊室里间屋冲出来一个男医生，一脚把王尊和小兵两人踢到在地，跟着王尊后面进来的雷迅过来想拉起王尊，男医生反手一拳打在雷迅胸口。雷迅已有准备，故意不躲他那一拳，而是站稳脚跟，趁对方出拳，他的右拳同时弹射出去，仗着身高臂长一记右钩拳沉重地擂在对方的左眼框上，打得那个男医生一个后仰，撞向身后的药品柜，刹那间那些瓶瓶罐罐飞迸起来，乒乒乓乓，七零八落，左手拿的眼镜也飞到了玻璃窗上，掉进垃圾桶里。“啊——！”李小梅的叫声更尖利了。
　　 原来，那个小兵参加野外训练时，不知被什么毒虫咬了鸡鸡，不但肿了起来，而且还出了大量的水泡。李小梅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肚子弄伤了，等到脱下裤子时，她才看见他那里挂着一个又像苦瓜又像肿瘤一样的怪物，吓得叫起来。王尊在小兵背后，没有看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觉得这孩子太无礼，就去拉起他的裤子。那个男医生从李小梅的叫声想到的是她受到了非礼，于是冲出来大打出手。
　　 王尊认识这个男医生是外科的鲁主任。曾有一次王尊去食堂的路上和同学议论说“男外科医生都是既冷血又变态的”，跟在背后穿着白大褂的鲁主任听见后，绕到他面前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惊得他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老鼠洞。但王尊和雷迅不知道的是，鲁主任和李小梅的父亲是从战场上从生死线上闯过来的战友，她父亲是他父亲的部下，战后因为伤残回乡务农，她在医科大学毕业后，被他的院长父亲招聘到这个医院。两位父辈正在撮合子女的婚姻，一表人才的鲁主任当然满心欢喜，但李小梅有点心不在焉。或许她是因为鲁主任去年刚和农村的老婆离了婚，还带着一个才满周岁的孩子。
　　 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是王尊和雷迅被开除军籍，成为地方学员；小兵没有过错，住院治疗；眼眶红肿的鲁主任先动手打人，在院长面前口头检讨，保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雷迅因为是学院一项专利科研项目的发明人，毕业后留校继续参加科研一年，取得成果后，学院授予他学士学位，但那项专利归学院所有。
　　
　　 离开大学，雷迅在一家大型汽车制造公司从学徒工做到基层技术员，一干就是四年。尽管他解决了不少技术难题，但不知是不是由于在大学的“污点”，他得不到任何提拔的机会。唯一的收获就是暗恋上了公司人力资源经理柳下泉。她有着古希腊女神雕像般相貌和高壮的身材，鼻梁高挺直通额头，大眼睛微陷使一对弯眉显得很低，宽人中和高下巴中间，两片肉感的嘴唇微含笑意，经常穿着浅灰白色的亚麻布束腰连衣裙，凸显出高耸的胸脯，浅棕色平跟便鞋，长腿大脚，弹力十足的脚弓走起路来使这般高壮的躯体显得轻盈活泼。见到柳下泉，雷迅才明白，自己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大女孩儿”。
　　 柳下泉的家乡在外省的一座小城，她自小失去父亲，孤女寡母为了不受人欺负，她把自己培养成了个女汉子，从小学到初中都在男孩子堆里混，因为和大舅学过拳脚，艺高胆大，人又强壮，平常好打抱不平，居然成为学校一带的孩子霸王。打跑了几群在学校附近滋事的小混混后，她更是心理膨胀得天地间都搁不下她了，领着死党走在街上，哪个孩子走过她面前敢不打招呼不鞠躬，她手下的喽啰必定赏他一顿拳脚。初三那年暑假，他们得罪了另一个街区的社会青年，相约打群架。柳下泉先发制人，揍趴了对方两个为首分子，其余人等顷刻做鸟兽散。但她因为出手太狠，把其中一人打成重伤，在少年管教所里关了半年，把妈妈气得病倒了，她这才开始发奋学习，最终成为普通高中里唯一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在大学里她依然侠义，为那些在恋爱中吃亏的女同学讨还公道，只是她的女汉子行径使她在情场上屡屡受挫，这样也使她有更多的经历投入学业和学校的社会工作，凭借这些，她顺利地在汽车制造公司谋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并很快得到提拔。
　　 雷迅就是柳下泉力排众议招聘来工作的。她对他一见钟情，开始只是由于他高大英武的外貌，但在考察他的能力过程中，她突然感觉他是上帝的赐予，错过了，自己一生都不会幸福。然而，她不能贸然向他表白，她知道要赢得一个男人的心最重要的是要给他自尊，而好男人都把能给女人幸福当做自尊的底线。为此，她在公司里为他争取利益的做法有时不免显得露骨，也为她自己在领导心中平添了成见。
　　 柳下泉过去的糗事雷迅当然不知道，他之所以一直只是暗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地位无法与她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他要给她一生幸福，给她一个最好的自己，于是，他辞职下海去开办自己的公司。尽管隐隐感觉她对自己仿佛也心有所属，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怕耽误了她。另一方面，他也觉得以她一米八的块头，很难找到一个像他这样一米八八的个头又这么爱她的人。他离开时，找了一个她不当班的日子，没有和她告别，没有让她知道自己的去向，又换了手机号。
　　
　　 雷迅的不辞而别让柳下泉非常失落，本来已经发誓答应过妈妈再也不喝酒，但不这样麻醉自己，她的心中无法过去这个坎，妈妈理解她，甚至有时也陪她喝一点。妈妈听了女儿细说雷迅后认真地说：“他心里有你。”
　　 柳下泉相信妈妈的话。正在这个情绪低落的时期，她在公司门口遇到一个漂亮又憔悴的女人在打听雷迅。她把这个女人领到办公室交谈，发现她枯燥的头发掩盖着额角的一处伤痕，而且夏末的天气还没转凉，她却穿着老气的长袖衬衫，似乎是要掩盖身上的什么。柳下泉向这个叫做李小梅的女人了解到了雷迅更详细的过去，懊悔的心更痛了。
　　 李小梅是逃婚跑出来的。雷迅还在上大学时，她就恋上了比她小两岁的他。她恨自己那时的矜持和虚荣，如果早点把他抓住，就轮不到面前这个大高个大胸脯大屁股的女人，事无巨细地打听他的过去，自己现在也更不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了。她几乎可以确定，柳下泉不告诉她雷迅的确切去向，他应该已经是她的人了，唉——！
　　 柳下泉在窗前目送楼下的李小梅失望地往外走。天阴下来了，斜风扯起李小梅的乱发，卷起尘土把她罩在当中。看着她孤独无助地走出公司大门，柳下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也许在雷迅身边的应该是这样漂亮的女人吧。”突然，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冲出一个男人，揪着李小梅的头发拖进车后座里，车门都没关上，整个车在剧烈晃动着，过路的人围观过去。柳下泉急忙跑下楼去看个究竟。
　　 车里，李小梅的衬衣已经被男人撕成布条，露出一边胸乳和满身伤痕。他还在不停地一边狠打一边辱骂，说她结婚第二天就逃跑出来找野男人。李小梅凄惨地叫喊着，围观的人已经在打电话报警。柳下泉耳朵里“嗡——”地一下，热血喷涌直冲脑顶，一步跨上前揪着那男人脚脖子把他拖到地上，然后又提着他的前襟像麻袋一样扔到发动机盖上，左手按住了，腾出右手不由分说“咣咣”就是两拳，打碎了他的眼镜。一时间他的脸上七荤八素，血水从他的眼眶、鼻孔流下来。围观的众人喝彩，她还要再打，被李小梅死死抱住了胳膊，沙哑地说：“求求你饶过他吧！他是外科主任，没了眼睛就失业……”话没说完就昏死过去了。
　　 警察和救护车赶到时，柳下泉抱起李小梅占住了准备抬那男人的担架，随后对围观的人羞涩地笑笑，顺从地被警察铐走了。围观者中有人议论：“女鲁达拳打镇关西……”
　　
　　 雷迅辞职后，把在大学发明的专利做了重大改进，然后找了一个投资人，用了一多年的时间，小批量试制出了轿车几种关键部件的样品推向市场，试销了大半年，订货客户纷至沓来。眼看就要投入批量生产收回成本了，没想到关键时刻他却陷入了一场官司。他的母校起诉他侵犯专利权，要求他交出样品和相应技术资料，并赔偿损失。他的投资人见此情况马上撤资，拍卖厂房设备，也要求他赔偿损失。
　　 面对重重困难，雷迅感到个人面对大学无力据理力争，但他深信如果自己输了官司，第一，这对母校未必有利，因为没有他，他们很难顺利批量生产合格产品。第二，这样的结果对专利技术的利用和创新是有害的。他以这个理念游说母校领导，并提出自己的双赢策略，最终得到了支持。经法庭调解，双方妥协的结果是，母校提供资金厂房设备，雷迅招聘人员并组织生产，最后利润分成。技术和生产工艺方面雷迅是内行，但人力资源方面不是他的专长。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一个铭刻心底的名字强劲地跳出他的脑海——柳下泉！
　　 他马上从手机里翻出那条封印七年未动的电话号码，颤抖的手指拨号，颤抖的语音问候：“喂，你……还好吗……”
　　 “喂，你是……”
　　 “我、我是雷迅，你是……柳下泉吗？”
　　 “哎呀！你你你……还有我的电话啊……“声调都变了，接着传来低低啜泣声。
　　 “哦，你在上班吗？我想……下班后请你出去坐坐，有、有空吗？“
　　 ”有空有空，现在就……就现在吧……呜……”这个三十岁的大女孩居然哭出声来了。
　　 他们在湖滨公园见了面，七年的时光像沙里淘金一样，淘去了他们的矜持、客套，留下的是勇敢、直率，不能再耽搁了，不要再错过了，没有问候寒暄，没有互相询问这七年的经历，她抢先说道：“雷迅，你不辞而别，害我苦想了七年。今天，不管我有多么配不上你，不管你给我的结果怎样，我要先说出来，我爱你！你听明白了，我爱你！”她激动得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他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用行动来表达，拿出了那枚婚戒。然而，当他托起她的手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她的无名指上已经被别人戴上了婚戒……
　　
　　 原来，三年前柳下泉揍鲁主任的那两拳，万幸没有打瞎他的眼睛，但手术后他的视力下降了。柳下泉为此蹲了两年监狱。妈妈来探监，头发全都白了，但她没有太责怪女儿，只是重重地说：“想想吧，你打算让雷迅见到一个什么样的你？”一句话惊得她如雷贯顶，击碎了她的玫瑰梦幻。静下心来，她对自己的处境极度失望，深深地感到自己配不上雷迅。在狱中她学会了烹饪、织毛衣和做十字绣，为的是调养性情，让自己更像个女人，打算出狱后找一个老实的男人嫁了。
　　 减刑出狱后，柳下泉的工作也丢了。由于入狱经历，她很难找到白领的工作，只得在一家不大的体育用品店里打工。店主老太太和柳下泉的妈妈曾经是同事，两人介绍柳下泉与老太太的儿子谈恋爱。他是一个因伤退役的篮球运动员，人很老实，但做不了体力劳动，又没有一技之长出去工作养家。她深深地同情他的境遇，也比较看中他的为人本分，打算为他承担他力不能及的一切，只为了踏实过日子。在双方老人的极力撮合下，她接受了他的婚戒，却还一直在犹豫，这种无爱的婚姻能让两个人幸福吗？因而迟迟没有和他去领结婚证。戴着他的戒指，她却为雷迅织了一件帅气的毛背心。她不敢寄希望于他有一天能够穿的到它，只是每当想他的时候，偷偷拿出来贴在脸上，想着自己一直以来或许只是单相思的恋爱。
　　 在这个时候，意外地接到了雷迅的电话，她稍事打扮就迫不及待地冲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