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老刘已经五十多岁了，中等个，背有些驼，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道道又粗又深的皱纹。今天是中秋节，媳妇一大早去了娘家，屋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昨晚熬夜上网到一二点钟，跌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了中午九点多，这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洗漱完毕后，他去厨房熬了点包谷糁，吃了个果酱夹馍，算是把早饭打发了。然后，他打开了外甥送来的那箱梨，信手捏了一只。他发现装梨的档板泡泡的，似乎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他揭开最上面一层档板后，果然发现下面压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信封。他拆开信封，一下子愣住了，里面装着三千元现金，钱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刘微微一笑，这个贼外甥，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思量了多半天，终于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前一阵子，老刘负责主查凤鸣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水仙苑项目。他通过实地调查，发现凤鸣房地产开发公司向稽查局提供的购销合同是阴阳合同，明显作假。市场上的房价每平方米现在已经卖到了将近三千元，而购销合同每平方米的平均售价仅仅一千元出头，且地下室另外开具发票，没有写入购销合同之内。售价不实，面积不实，应缴的各项税款就得大打折扣。老刘大略计算了一下，水仙苑项目至少还得补缴一百一十五万元的税款。
　　 一听说要补缴这么多的税款，公司总经理尹凤鸣眉头紧锁，十分不解地问：“我们已经缴了三百二十万元的税款，怎么还有这样多的税款没缴呢？”老刘猛咂了一口尹凤鸣发的芙蓉王香烟，吐出道道圆圈，语气肯定地说：“算下来你就应当缴这么多啊！”尹凤鸣摇了摇头，说这不可能。他沉思了片刻，眼珠一转，心里就有了主意。他忙唤来公司的出纳小艾，凑近她的耳朵嘀咕了几句，她马上心领神会，笑着点点头，然后就走了出去。老刘和同来查账的小张不知道尹凤鸣对小艾说了些什么，也就没加以理会，继续给尹凤鸣解释要补缴的税款是怎样计算出来的。
　　 一会儿，小艾满面春风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牛皮信封。尹凤鸣笑眯眯地瞅着老刘和小张，说道：“好了，你俩在我面前就别唱高调了，对我用不着讲什么税收政策，这个我全懂。给你们每人五千元的购物卡，手轻轻一抬，我不就过去咧！”老刘和小张相互对视不语，谁也没有伸手去拿小艾手中的信封。尹凤鸣见他俩不接信封，哂笑，冷嘲热讽道：“购物卡又不是钱，看把你们吓死咧！你们拿了，难道还害怕我跑去举报吗？地税局真是会用人极了，派两个包青天出来查账！”听尹凤鸣说话阴阳怪气的，老刘直觉得脸火辣辣的，而小张木然地站在一旁，默然不语。面对如此尴尬的场面，老刘寻思着和尹凤鸣继续絮叨下去，也说不出什么结果，忙岔开话题:“要补这么多的税款，我俩的确拿不住事，得回去向领导汇报一下。”尹凤鸣噗嗤一笑，摇摇头说：“你们领导的工作由我去做，这个就不用你们操心了！”老刘听他话中有话，估摸着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急忙改口道：“好吧，今天就到这，咱们改天再说。”老刘回头看尹凤鸣，他后脖子壅着一疙瘩褶褶肉，呼哧呼哧地响。尹凤鸣点点头说：“好吧。”
　　 尹凤鸣再三要留老刘和小张吃午饭，可他俩都说家里头有重要事，委婉拒绝了。
　　 回到稽查局，老刘把水仙苑项目的检查情况向马局长做了汇报。他听完汇报后哼哼两声，冷笑道：“真是个大瓜怂，连个饭都没混下！水仙苑项目的事，王局长早就给我说过，能少收尽量少收，能不收尽量不收。”老刘一听水仙苑项目王局长早打过招呼，而马局长却派他和小张去检查，明摆着是在日弄瓜娃逮蝎子，把他俩当枪使，脸立马就像挂面一样拉了下来，冲着马局长吼道：“你把人当真不知道啥了，让我们去查一大堆税得罪人，而你净见好处耍人。水仙苑项目我不查了，你爱叫谁去就叫谁去！”马局长冷冷一笑，嘴里叼着一根软中华香烟，定定地说：“你不愿意去，稽查局有的是人，我派别人去，离了你个红萝卜还不上菜了！”老刘铁青着脸，把稽查底稿往桌子上狠劲一摔，气呼呼地离开了办公室回家去了。
　　 眼看中秋节到了，这天外甥提着一盒米奇月饼和一箱梨，同一个穿着笔挺西服的小伙子一道来看他。外甥介绍说：这个小伙是他的高中同学，在凤鸣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小车，他嫌家里离地税局家属院太远，就让他的同学开车送他过来。
　　 老刘拨通了外甥的手机，外甥说那盒月饼和那箱梨都是由他的同学买的，说将来若遇上什么事，就找他这个当舅舅的帮忙。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是尹凤鸣指使人送给他钱的，其目的就是让他高抬贵手。
　　 老刘拨通了尹凤鸣的电话，直截了当地问：“尹老板，你是不是派人把三千元放在装梨的箱子内？”马老板嘿嘿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哪有这回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呀！老刘，你也别死心眼，揪住我不放，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今天晚上你要是有空的话，我做东，咱们聚一聚，地方任你选。”尹凤鸣的话无疑证实了他的判断，送钱的事就是尹凤鸣一手策划的。老刘想到这微微一笑，心说：你甭给我灌米汤，我可不吃你那一套。他神情严肃地对尹凤鸣说：“今天我事多得很，没有时间去。尹老板，你若是没在梨箱内放钱的话，我可就要如数上交了，到时你可别后悔呀！”尹凤鸣咯咯笑着说：“老刘，我劝你还是做个顺水人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世事就是这样，‘钱能使鬼推磨，让金佛开口说话’，事情认得太真会把人得罪完，自己反倒捞不上一点好处！”老刘一听尹凤鸣在给自己上政治课，立马躁了，冲着尹凤鸣吼道：“世上的人为不完，也得罪不完。我就是不干这垂子杆杆事，也不害怕得罪你！”说完，老刘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
　　 老刘的手机铃响了，他一看号码是尹凤鸣打来的，便摁断了电话。手机铃又响了，还是尹凤鸣打过来的，老刘又摁断。这样一连反复了数次，电话铃仍然不知疲倦地响个不停，老刘感觉心里特烦，干脆关掉了手机。
　　 星期一一大早刚上班，老刘就拿着信封去了纪检组长李震的办公室，将有人对他行贿的事情向李震做了汇报，顺便把装钱的信封交给了李。李震眼瞅着老刘嘿嘿笑，不过老刘觉得他笑得很不自然，是在狞笑。李震振振有词地说：“老刘，你做得很对，现在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廉政建设，我要把你这事向市局上报，保准能给你评个廉政建设标兵。咱局这几年没人上报过这方面的材料，我正为找不到一个廉政典型而犯愁呢！”
　　 老刘听李震说要让他当廉政建设标兵，心里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他呷了一口茶，表情严肃地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当不当什么标兵有啥意思，只是我已经工作三十三年，连个副主任科员都没评上，希望组织能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李震一听老刘又在他的面前提说副主任科员的事，脸当下就挂不住了，涨红，嗫嚅地说：“这事组织会考虑的，只是个时间问题……”没等李震说完，老刘板着脸就走了。太丢人了，他干了三十三年，直到现在还是个小小的科员，而他的同学是县长、处长、局长、科长的一抓一大把。一想起这事，老刘的心就像猫爪抓过一样难受。
　　 两个月后，老刘果真被市局授予廉政标兵，这是他参加工作以来头一次成为了市级先进个人。一年后，他被调离了稽查岗位，去了边远的乡村税务所。
　　 老刘心里不服，跑去找王局长问这是怎么回事？王局长冠冕堂皇地说这是工作需要。老刘听后脸色铁青，一个字也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