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表情纹

表情纹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4-10-02 阅读: 20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九九一年元旦前,丽丽第一次给吴宁寄新年贺卡。为此,她特意跑到距学校一个小时车程的商业区,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定自觉品相不俗,可以寄出的那张——幽蓝湖水

一九九一年元旦前,丽丽第一次给吴宁寄新年贺卡。为此,她特意跑到距学校一个小时车程的商业区,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定自觉品相不俗,可以寄出的那张——幽蓝湖水的底色中,有光影氤氲的鹅黄满月,有疏朗干瘦的暗褐虬枝,有点染成团团铁锈红的神清骨秀的早梅,还有以古朴浑厚的隶书题写的两行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当然,这贺卡最重要的内容还是丽丽自己写下的文字。那是她趴在一个草纸本上,比划、掂量、练习了好久,才誊录好的,腹稿早烂熟于心的文字:“尊敬的吴宁老师您好!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我把新年的第一张贺卡寄给您,是因在过去的一年里,您的出现,是我生命中的重大时刻。这一年,因为您,您的指教、鼓励,让我对自己的诗歌有了信心,这信心毫无疑问将指引、烛照我现实的人生。”
   这张贺卡,吴宁接到了吗?有回复吗?——这些年,吴宁倒是给丽丽回过信,虽都短,但积少成多,也有那么厚厚的一大沓。对每封回信,丽丽差不多都可以倒背如流。只要略细想,她便会记起这贺卡寄出后是石沉大海的。但丽丽从不细想,她每每让自己的回忆在贺卡寄出后即戛然而止。
   有无反馈,如何反馈,丝毫也影响不到,这么多年来,丽丽断断续续总想联络吴宁的热情。在如水般不断飘逝的时光里,和吴宁的交往,永远是丽丽眼底心中最美好、亮丽的部分,无论当初,还是现在。
   两千零一年元旦前,丽丽接到了吴宁的电话。
   是在教研室,周围满是同事,不方便讲话,草草挂线,却意犹未尽,犹豫了又犹豫,她最终决定离开办公楼跑到学校门口去打传呼。
   在校门口,人头攒动的公话亭前,丽丽排了好半天队,终于被轮到,热乎乎刚举起话筒说了两句,便遭至听筒里传呼台小姐冷冰冰的呵斥:“听不清!你大点儿声儿!”
   于是,丽丽只得低了头,红着脸把刚才已讲过一遍的话,再一次,提高音量,委委屈屈地喊出来:“要是等我老了,就不会再想去见您了!”
   那次吴宁回了。是下午第二节课时回的。丽丽那会儿正在给学生做期末考试监考。传呼机被调成震动别在腰间,麻麻地,刚一动,便被她一把抓过来看,不错,正是吴宁的回复:“有没有搞错?好像我们现在都还年轻似的。”
  
   现在,是二零一一年的元旦前了。
   晚上八点二十,开往省城的火车还未启动,卧铺车厢里,大包小裹带着女儿上了车的丽丽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她回身把第一次乘火车,穿得厚,走得慢,目光闪亮,嘴巴不停,饱满、亢奋得像个怎么按都按不住的大皮球似的女儿,在中铺上安顿好,自己的羽绒服都没顾得上脱,便掏出手机,给吴宁发短信。
   “姐姐,想到明天就要见面了,紧张。”
   要不是女儿闹腾,上车前丽丽就想发了,早点发,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活,这样,等待的时光就会好过许多。
   可丽丽这次已无需等待。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便听到滴答一声手机提示音响起,那是吴宁的回复来了:“我也和你一样啊,傻丫头。”
  
   1、2010年12月24日丽丽夜行列车
   丽丽长大后就很少出门了。
   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小时候,丽丽那当中学校长的妈妈常出差。家中三个孩子,清一色儿都是千金,丽丽排行老幺,自然要格外受些宠。每次出差,妈雷打不动会带着她。当妈的有当妈的招数,逢出门,妈必得先当着全家的面,把她的丽丽全面彻底地大夸特夸,以平息另两个女儿的抱怨。
   “省心,最主要的是谁也比不了她省心啊。越离家远越乖,让走就走,让歇就歇,重不叫累,也重不要吃喝,更不去厕所。有时,你手上东西拎多了,乱哄哄的人群里,你都可以放心不去牵她的手,那么个小人儿,一回头,总能发现她在牢牢紧跟你……”
   丽丽家住林区县城,那年月,出差可不是件小事。妈备有一出门用的红色塑料皮儿笔记本,一条一条记着东家待捎的衣,西家托寻的笔。逢出差,很大一部分内容是四处采买。买好一份,划条杠子,再在后面把价码标清。捎好别人的,还要参考一下再选定自家的——送人的,自家用的,还有价格实在诱人,不管能否用上先买下再说的;理好人家的预付款,还得算清自己剩下的钱、时间、公事私情。所以,本来就嗓门高、嘴巴碎的妈,一出差,闲下来时口上也常念念有词。而丽丽则永远是安静的,安静得妥贴可人,也安静得心潮澎湃。离家几多远,她只恨眼睛不够使,无论去哪儿,她看什么都看不够。因为眼前,不仅陌生的人和物,连日日相对的妈,都显露出新鲜的不同以往,浑浑然,成了风景。
   是年少时透支了生命中过多的远行吗?长大后的丽丽就固守小镇,再难挪窝了。
   先是读书,读地区师范;工作,在自己曾就读的小学;然后嫁给中学同窗,在爸爸工作的医院生下女儿;妈帮带大,送去二姐开的幼儿园,再进自己执教的小学。如今,自家,公婆家、亲戚朋友家,热热乎乎粘粘稠稠全聚在同一个小县城。这些年林业局效益不好,她又只是子弟校平头教员,无任何机会外出公干。不过,她自己家有倒是有那么一回,是女儿入小学那年,七天国庆长假,叫上公婆、父母,三小家凑成一大家,声势浩大地跟团逛了趟省城。可那场由她倡议,张罗,具体筹备、操持,途中身兼出纳、老妈子、保健医生等数职的旅行,在归途的大巴车上,家人东拉西扯一句又一句的闲话,经她在一旁默默整理归纳,共得出以下结论:累、乱、闹腾、到处是人、干什么都排队、花钱买罪受、再也不上当!
   也正因此,今晚的省城之行被丽丽格外看重。
   行前好几天,她就睡不好了,恍恍惚惚,总有种即将重返年少时光的错觉。当然,不仅她,连丈夫都不正常了——刚才,候车室里,她本已和和丈夫道过别,都牵着女儿过去排队检票了。哪曾想,丈夫突然追上来,又跟了句:“也替我给你那姐姐带个好!”
   “你?”她一惊,瞪大了眼睛,空张着嘴,千头万绪一下子都郁结到胸口,却又一时不知如何说起,急得她都想干脆不走,掉头回去拉丈夫说道说道了。
   但事实上并没有,事实上丽丽那会儿不过是扭头用复杂的目光瞪了瞪同样也目光复杂的丈夫,而脚下,随已开始检票人流缓缓前的脚步,却是一步都未停——不能放弃!必须得去!她盼了多久要去省城见她的吴宁姐姐啊!在她心中,她的吴宁姐姐代表的是青春,是梦想,是诗歌……
   是的,诗歌,好多年前,丽丽曾是个痴迷诗歌的文学青年——字,那些印在书本上的字,奇妙地组合在一起,就能有温度、有色彩、有光泽,能宽广、能深邃,能蛊惑人心。有时候,她很膨胀,是觉得自己读懂了它们的好:意象、韵致、弦外之音……更多的时候,她则自卑,因为不懂,但不懂也有不懂的好,“一切美好,永远存在于你踮起脚尖儿才能够得着的高度。”这是多年以后,她回望当年,总结出的自己当年痴迷诗歌的理由。看着这理由,她就像看到了如今的自己,已冷静、冷血、成年的自己。她为今天的自己感到悲哀。
   她永远都忘不了年轻时的自己,在她年轻时,在她的学生时代,有那么几年,她的心里总满满地总膨胀着要诉说的冲动,那时她总是提笔就写,趁兴开始,兴尽而止——因看到、因想起,因向往而写;写斑斓、炫目、醉心、养眼的字;不删,不改,分行,长短句;写欢乐、写忧伤、写懂得和不懂……
   但那只是她的秘密,若无吴宁出现,自己会写那么久吗?若无吴宁出现,连她自己也会忘记自己生命中曾有过的那段时光吧?因藏掖得仔细,因稿件投寄出去后再无反馈,多年以后,是不是连她自己都会怀疑那段时光的真实性?会觉得那段时光,就如同自己所写的那些字,那些字里描摹的意象一样,是虚构的产物?
   可她多幸运!是上天眷顾,让她的生命里有了吴宁!在那之前,尽管也天南海北地投过稿,尽管也日复一日热切地期待过回复,但她在一封封给那些遥不可及的编辑老师的信中,只把自己写的那些字称之为“东西”。她哪敢奢望唯一的一个回复她稿件的吴宁姐姐,竟以“诗歌”这两个无尚荣光的字为她的“东西”命了名。是吴宁姐姐,让她的在现实生活中沉默无语,在纸上聒噪不止的青春岁月有了意义!吴宁说:“你的诗歌让我懂得你是个心存美好的女孩儿。”吴宁说“一个人,在她的成长岁月里,有一段爱诗的时光,会让她拥有一颗向上、向善的心……”
   这些话,时隔多年她都清晰地记得。这些话,让她感觉到遥远的吴宁是那么温暖、亲近。尽管鼓励了她的“东西”后,身为省晚报副刊编辑的吴宁并没帮丽丽将之变成铅字;尽管后来,她不断邮寄出去的稿子继续遭遇无人问津的命运,并且,与此同时继续的阅读让她慢慢知晓,自己的那些“东西”实在不够好,它们肤浅、自恋、不节制、没灵气、无思想,更无价值,不值得印到纸上让更多的人看到;尽管后来,她毕业了,回家了,工作了,成家了。后来,不要说写,连看,都因喜欢的杂志和书越来越难找,慢慢不再看了。可那段读和写的日子,是她青春岁月真实的留痕啊,丽丽觉得。有过那段心路的自己,和周围的人多少是会有些不一样的。而知道这不一样的,只有吴宁,只有吴宁才分享了她的这段心路,只有吴宁才真正懂得她!
   也正因此,就业、相亲、结婚、生育……她在自己生命中的许多重要时刻想念她的吴宁姐姐,想和她联系,可丽丽是自尊的人,她懂得分寸,她的联络总是礼貌、矜持、小心翼翼地隐忍着不去叨扰姐姐,也隐忍着叨扰时的过分亲近。比如,她其实很早就想去见吴宁了,也暗示过,但吴宁似乎并无此意,她自然也就一直无法成行。
   这次能去多少是有些意外的。这次是二姐的一个供货商年底搞答谢,组织客户趁周末两天去游览省城。本周四晚上,二姐来丽丽家串门,向她抱怨自己忙得连出去玩儿的功夫都没有,正赶上丽丽接到吴宁电话,顺嘴说起,哪想电话那一端,吴宁竟来了句:“是么?那你能来吗?周末正好我没事儿,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丽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相信后,先怕二姐变卦,赶紧积极争取:“省报我认识个姓吴的姐姐,刚才就是她的电话,她希望我能去……”后来,又意识到自己不该把丈夫一个人撂下。
   周五一整天,只要和丈夫在一起,她就不停撺掇他:“要不,咱一家三口都去吧?不就是来回的车票么?我都打听好了,晚上的卧铺,宝宝可以和我一个铺,买半票就行了,而且,还是买硬座的半票,不贵的。”
   “不贵也是钱啊。再说了,周日下午才回,周六晚上的住宿不要钱?”
   “那,那我和我二姐再说说,让她给咱再争取个名额?”
   “算了吧。还得求人,再说你二姐的人情咱将来还不得用钱来还?”
   如今细想,丈夫应该就是在她向二姐争取时,听到了她要去见吴宁的事的,这其实才是他支持自己出门的真正原因吧?可后来两个人讨论来讨论去,他干嘛只字不提?想明白这一点让丽丽的心里不安,更觉委屈,毕竟,关于吴宁,在自己的亲人中,丈夫知道的是最多的,他甚至,都看过吴宁写给丽丽的信呢。
   丽丽记得,第一次和丈夫说起吴宁,是他们谈恋爱时。聊起从前同窗时的旧事,她问丈夫对当年自己的印象。
   “嘿嘿,嘿嘿,”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早早学徒当上大货车司机的丈夫,话少,讷于言辞,那次吞吞吐吐笑了好一阵,他才勉为其难地说:“主要是,你太不合群,那些同学才喜欢胡说——他们吧,都说,你,苦大愁深。”
   啊?我?苦大愁深?丽丽简直要崩溃了。自己敏感、忧郁、多思的青春岁月,怎么在别人的眼中竟成了那样一副面孔?难道,难道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认为?也包括她未来的丈夫?
   后来,临结婚前,像献宝一样,她翻出来自己当年的几篇“东西”及吴宁姐姐写来的信。她要拿给自己未来的丈夫看,她期待能在丈夫脸上发现他对自己刮目相看的表情。
   可没有,她没能如愿。面对那些字,她未来的丈夫的脸,似乎比她的脸还要红,丈夫好像比她还紧张、窘迫,不知如何收场,“你……用功……学习好……”她记得,在学着她拿出那些宝贝时的样子,默默地、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那些“东西”又折回原状后,丈夫用这样一句话,为她定了性。
   夜行的列车上,沉浸在自己东鳞西爪、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的丽丽知道,今晚,自己又要失眠了。车厢内虽熄了灯,可一旁边座那儿还有几个人在那儿哇啦哇啦聊个没完;尽管丽丽已躺到铺位上,可和七岁的女儿一起挤中铺,她得侧立身体,抓紧铺位边的安全皮带,一动不敢动。身体和神经都绷得太紧,丽丽始终在担心自己随时会从半空中摔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闭上眼睛,她又开始用老办法来对付自己的老毛病。然而,绵羊数来数去,却被她数成了——今年,距自己第一次和吴宁姐姐联络已整整过去了二十年,再过年,她就三十八了,吴宁姐姐呢?她还记得姐姐属羊,长自己六岁,那么,难道,她的吴宁姐姐,就要四十四了么?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表情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