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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4-10-03 阅读: 18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尽管他们尽量不让人们知道他们在城里做什么事?但后来该知道的人们还是知道了,尽管他们不想让人们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住?但后来人们还是知道了他们就住在厕所里。先

尽管他们尽量不让人们知道他们在城里做什么事?但后来该知道的人们还是知道了,尽管他们不想让人们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住?但后来人们还是知道了他们就住在厕所里。先是,他们怕极了让老家的人们知道他们住在厕所里,所以他们从来都不让老家的人来,几年来,几乎是断绝了来往。在他们的老家,当然是乡下,人怎么能够住在厕所里边?只有猪,那还得是坑猪。但这是城里,城里的厕所里有上水和下水,墙面上还贴了亮晶晶的白瓷砖,但瓷砖再亮,也还是厕所。进了厕所那个漆了绿漆的门,往左是男厕所,往右,是女厕所,正对着一进门的地方是一间屋,这家人就住在这个小空间里,这间屋当然也有一个门,不单单是一个门,挨着门还有一个窗,窗上还另开了一个小窗口儿,刚好可以让人们把手伸进去,或里边的人把手伸出去,进厕所,要是解小手呢,就是两毛钱,要是解大手呢,就是五毛钱,五毛钱交进去,里边还会把几张软沓沓的再生纸递出来。
   这公厕的外部呢,也贴了瓷砖,亦是白色的那种,给太阳一照有些晃眼,门头上,照例是两个很大的红字:公厕。公厕这两个字是居高临下,让远远的人就能一眼看到。公厕那两个大字的下边又是两个窗子,亦是漆了绿色的油漆。只是在那窗台上放着不少瓶瓶罐罐,因为是夏天,这公厕的窗下还有一个炉,那种极简单的三条腿铁皮炉,铁皮炉上安一节生了锈的铁皮烟囱,歪歪斜斜朝着公厕墙壁那边,所以那公厕的墙上有给烟熏过的痕迹。靠着这铁皮炉,是一个很大的运货的白皮木条钉得那种箱子,里边是一口炒菜的小铁锅,一口做饭的钢精锅,还有就是几个塑料盆子,红的和绿的,或者还会有几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是几棵青菜,或者是两根黄瓜和几个土豆,或者是芹菜和菠菜。这就是这家厕所人家的生活,在夏天,他们的生活好像还宽展一些,要是到了冬天,这些东西就都得搬到公厕里边去,公厕里就显得更加挤挤的,碰到上边有人下来检查,他们会受到严厉的批评,因为,没人让他们住在这里,这里只是公厕和看公厕发发手纸收收如厕费的所在,谁让你一家子住在这里讨生活?而且,他们居然还有那么大一个儿子,人们都注意到他们的那个儿子了,个子很高,总是扒在一进门正对着的那个小屋里写作业。
   这间屋呢,顶多也就是十二平方米,却放了一张大床,床靠着里边,外边的地方就刚刚只能放下一张小办公桌,放了办公桌,就没有放椅子的地方。但桌子下和床下还有墙上都放满了和挂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因为他们要生活,床下先是两个大扁木箱子,里边放着这家人四季的换洗衣裳,还有小木箱子,里边是冬天的鞋,还有就是各种的面袋,都挂在墙上,一袋是米,一袋是面,一袋或者还是米,这回却是小米,一袋或者还是面,这回却是玉米面,还有更小的袋子,是豆子,这家人爱吃豆粥,豆子又是好几种,就又有好几个小小的袋子,这就让这里多少有了一些乡村的气息,让人们想起他们原是从乡下来的,但他们一定有背景,别看是看厕所,也不是人人都能找到这份差事的。还有就是一尊毛主席的半身瓷像,白瓷的,竟用一根红绳子从脖子那里拴好了吊在墙上,让人觉得很不对劲,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还有就是一束罂粟莲蓬头,猛看上去像是一束干枯了的莲蓬头,却是罂粟的种子,这家人原想找块地种种他们的罂粟,他们也只是喜欢那花的美丽,但公厕旁边哪有什么地可种?那罂粟种子就一直给挂在那里。
   屋子本来小,这家人却又在床的前边拉了一道布帘儿,两块旧床单拼起来的,布帘儿上边的花色早已经很暗淡很模糊了,就像他们的日子一样暗淡和模糊,没一点点鲜亮的地方,这样一来这屋子就显得更小,拉那道帘儿全是为了他们的儿子,也是那做儿子的,一再地争取和抗议才给拉上去的,这样一来,那做儿子的就可以安安心心躲到帘子后边去写他的作业,不怕被别人看到。这儿子为了怕人看到他生活在公厕里,只要是在家就总是躲在帘子后边,躲在后边也没别的事,就只是看书和不停地做题,所以一来二去学习出奇的好,常常考试是全校第一。
   像他这样大的学生,学习好,心事就重,学习越好心事越重,心事重到后来就会向病态方面发展,一开始他是怕被人们发现他是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所以他尽量躲在布帘子后边,像一只土拨鼠,土拨鼠的安全感就是要不被人看到。到了后来,他干脆是天没亮就早早离开家,中午那顿饭就在学校里吃了,晚上一定要等天黑了才肯回来,天不黑就不进家。从公厕,也就是他的家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他还是担心被人看到,低着头,把车子猛地往外一推,车子“哗啦哗啦”好一阵响,回来的时候,他总是担心厕所里会冷不丁走出个熟人,心总是蹦蹦乱跳,可是呢,既然是夏天,厕所门口的那块空地上就总是有人,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坐在那里说话,他便宁肯在不远处的小饭店门口蹲着等,等着人们走散,车子就打在那里,那里有路灯,后来他干脆就在灯下看书,所以有人总是能看到一个学生在那里看书。后来做父母的发现了儿子总是在那里不肯进家,有时候会把饭端了过去,一碗菜,上边扣两个大馒头。这做儿子的,性格和他的名字恰恰相反,他的名字叫“大气”。这家人姓刘,他就叫刘大气。只不过那个“气”字后来让老师给改动了一下,改成了“器”字,老师在课堂上说刘大气你是什么气?气只是一种看不着的东西,你这一生只想做看不到的东西吗?你今后叫“大器”好了。
   刘大器当时的脸有多红,但他在心里佩服极了老师,老师只给改了一个字,自己就和以前完全不同了。现在是夏天,天真是热,这里有必要再说一下公厕附近的情况:公厕前边原是一片空地,往南是街道,往西是菜市场,所以人们没事就总爱围在这里,坐在这里把买来的菜择一择,或者把买来的豆荚用剪子饺了再饺,用来晒干菜,最近这一阵子,那些住在公厕附近的老太太们好像特别热衷做这件事,一个人开始这么做,便马上会有许多人跟上做,好像不这么做就是吃亏,其实首先做这件事的人是大器的母亲,她年年都要晒许多干菜在那里,白菜了,萝卜条儿了,豆荚了,茄子了,晒干了,收在一个又一个小口袋里再挂在墙上。这种事,在城里已经好多年没人想起做了,这里有一种近乎于怀旧的东西在里边,那些上年纪的人忽然,怎么说呢,是一种触动,便都行动了起来,买来豆荚和萝卜,或者就是茄子,就在公厕那块地方,一边说话一边做这件事,这一阵子,公厕的前边地上就总是晒满了各种切成块儿切成丝的东西。
   大器的母亲呢,是外来户,而且又是个看公厕的,人们怎么看她?在心里,是侧目而视,是种种的看不惯,而忽然,她可以与人们亲近了,那就是她可以帮着人们照看那些等着晒干的蔬菜,她的记性又好,哪张报纸上晒得是哪家的萝卜条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夏天的风雨说来就来,她还得即时把那些等着给太阳晒干的东西收回去,等太阳出来再即时晾出来,这样一来,人们都得感谢她,都好像多多少少欠了她什么?还有,就是人们纳凉时的屁股垫子,各种各样碎布缝的屁股垫子,在不坐的时候也不再带了回去,而是都放在了她那里,下来了,要坐了,就从她那里取出来,说完话,天不早了,再由她一一弯腰收回去,还把上边的土再拍拍。
   在这个夏天,公厕里可真是热闹,人们后来明白那热闹是因为公厕里养了两只叫蝈蝈,一只还不行,是两只,一只挂在前边的窗上,一只挂在后边的窗上,而且呢,这两只蝈蝈特别的能叫: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一只叫得快一些,很急促,一只叫得慢一些,几乎是慢半拍,但这只叫得慢的蝈蝈声音特别的好听,就好像有人在那里抖动小铜铃。两只蝈蝈一起叫起来的时候甭提有多热闹,热闹的都有些吵,但夏天本就是这个样,一切都是吵吵的,闹闹的,让人觉着日子无端端的是那么闹闹的富足,而那蝈蝈的叫声亦是要人怀旧的,让人心里有一份儿若有若无的触动,只是那触动来得太轻微,仔细想它的时候又会想不真切,又会没了。
   夏天的晚上,人们是吃完了饭又要下来,先是,一些年轻的男男女女,说他们年轻他们又都不年轻了,都四十左右了,他们这个岁数是既不想去舞厅花钱而又不甘寂寞的岁数。这夏日的傍晚他们又不愿在家里热着,便有人把录音机提了出来,在那里放音乐,一开始是无心,但音乐这东西是有煽动性的,这煽动就是让人们想随着它的拍子动,这几天,便有人在那里跳舞,女的和女的双双地跳,后来有男的加入了,便是男的和女的双双的跳,他们在那里跳,便有人在那里看,有技痒的,还自动过来教授舞技,是个瘦瘦矮矮的男子,在报社工作,现在退休了,在家里赋闲。那边在跳舞,这边靠近公厕呢,老头和老太太就坐得更靠南一些,好给那些跳舞的让些地方。
   这样的晚上,是苦了大器,他就只能把车子打在了路灯下看书,有人看到了,看到看公厕的老白,人们叫大器的母亲叫老白,人们看到老白端了一碗饭菜出去了,到街对过去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碗,有时候碗里是米饭,上边堆着菜,茄子山药还有一个咸鸡蛋,有时候是馒头,下边是菜,上边是馒头,而且,还有一个咸鸡蛋,这家人特别能吃咸鸡蛋,到了冬天,他们为了省钱,从不吃菜,就只吃咸鸡蛋。人们问老白,也就是问大器的母亲去干什么?端碗饭菜给谁?老白觉得这没啥,便说了实话,说她儿子在对过儿的路灯下看书。她没敢说大器是怕让人们看到他,因为这,大器的父亲和母亲都很生气,说大器心里太虚荣。“你那心里有什么?有什么?除了虚荣我看还是虚荣!”大器的父亲说城里的厕所比村子里的好房子还好许多呢!大器的父亲上过学,怎么说,居然还上过高中。他对大器说:“我也上过学,我也年轻过,但我就不虚荣!”大器不说话,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叫着,灯已经关了,这往往是睡觉前的事,因为黑着,没人能看到大器眼里有什么在闪闪的。三口人,都睡在一张床上,都脚朝外,这样起身的时候,谁也不会影响谁,大器睡靠墙那边,大器父亲睡中间,大器的母亲睡最外边。大器那边的墙上挂了一个小灯泡儿,用一个绿塑料壳子罩着,大器就在这灯下看书,幻想着他美好的闪闪发光的未来。耳边是东边那条河的“哗哗”声,只有在夜深时分,那河水的声音才会清晰起来,才会“哗哗哗哗”一直响到人们的枕上。
   大器十七岁,长了一张特别白晰的脸,个子也高,但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这么一来呢,气质就像是特别的与众不同。什么事情,只要是与众不同,往往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能引起别人注意,自然就会有朋友,大器最好的朋友是高翔宇,事情就是高翔宇引起的,说是高翔宇引起的又好像不对。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开头出了错,到后来往往会越来越难收场,这开头的错全在大器。问题就出在大器穿得那条军裤上,现在谁还穿军裤,但大器居然就穿了一条,洗得有几分旧,颜色淡了几分,却更好看,在别人,也许穿在身上不会好看,而在大器,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好,这样一条军裤,下边又是一双洗得泛了白的那种两边有松紧带儿的懒汉鞋,这种鞋子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穿了,可大器偏偏穿了这么一双,效果呢,更加显得与众不同。大器的身体是那种正要往足了长,却还没有长足的那种,架子已经有了,肩宽,腰细,到了胯那地方又稍微宽一些,这种身材穿什么都好,大器又喜欢干净,他在心里明白,自己能和别人比一比的就只有干净,所以他的衣服上总是散发着一种洗衣粉的味道。
   因为大器穿了一条军裤,那天,和大器关系最好的高翔宇,不经意地随便问了大器一句,高翔宇问大器什么?问大器的父亲是不是在军队里做事?大器不该犹豫了一下,脸红了一下,居然,说“是”。只这一个字,一个人的生活便马上发生了变化。高翔宇再接下来问,大器的脸便更红了。高翔宇问大器的父亲在部队里做什么?是不是军官?这一回,大器摇了摇头。高翔宇说既然不是军官,最差也是个自愿兵吧?大器在心里觉着这种关于自愿兵的虚拟自己好像还能接受,便点了头。高翔宇继续问下去,问大器的父亲是不是开车的?开车的自愿兵好像可以在部队留得久一些,工资也不低。这一回,大器又点头了,大器在心里觉着开车很不错,他希望自己的父亲就是个开车的,大器甚至希望自己的父亲浑身上下都是气油味儿。
   几乎是,所有的青年人都是喜欢虚拟的,虚拟有时候可以给人以想像的喜悦,大器这个年龄离世故还很遥远,他不知道虚拟是需要种种细节慢慢慢慢把一切虚假的裂痕弥合得天衣无缝,这需要更多的精心设计,在这个世上,不是人人都可以当骗子,骗子是细节大师,可以把所有有关的细节都想到,可以编织漫长的故事而不露出一点点破绽,他们的故事甚至可以延伸到人家的祖宗八辈,他们甚至是编族谱的高手。但对于一般人,一但说了一句假话,一但虚拟了自己的出身,到后来总是要破绽百出。实际上,从那天开始,大器就已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了,这个虚拟的世界就是“军队”,他既然有了那样一个虚拟的在部队里当志愿兵的父亲,生活便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和高翔宇在一起的时候最多,早上他们要在湿漉漉的操场上跑步,再跑步的时候,大器觉得自己应该有军人子弟的样子,这种想法真是奇怪,这奇怪的想法让他的跑步步法甚至都起了变化,那就是,他夸张他的步子,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跑完了还要在原地跑一阵,也是不经意,也是有意,大器对高翔宇说新兵训练都是这样子跑。怎么说呢?假话让大器进入了一种角色,只要和高翔宇在一起,那种感觉就来了,那种感觉自己就是部队子弟的感觉就来了,心里是乱的,但乱之中有一些甜美,有一些反常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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