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遇见你

【一】
　　 这是十月的天空。明明没有雨，它却阴沉着一张脸，欲哭无泪的样子，让人感到压抑。秋风瑟瑟，路边的银杏树叶落了厚厚的一地，无论树怎样呼唤，树叶都回不去了。
　　 赵宁低着头踏在那些松软的银杏树叶上，加快了脚步，想到那个软硬不吃的老强头，他伸手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摸了摸那把匕首，今天老强头若还不交出利息的话，他要让他尝点苦头。
　　 “给我站住！”
　　 “给我站住，你个鬼丫头！”
　　 凶狠的声音夹杂着风声窜入赵宁的耳朵，他抬起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两个人。前面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女孩在奔跑，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追赶。女孩赵宁不认识，后面的那个男人有些面熟，应该是街头那个粥铺的老板。
　　 “帮我截住！这鬼丫头偷了我的钱！”男人对着赵宁喊。
　　 话音刚落，女孩已经跑到了赵宁的身边，女孩听到这句话时，欲躲过站在面前的赵宁，从旁边跑过去，但是奔跑时强劲的贯力致使她并没有绕过赵宁，不偏不倚地正好撞在了他的怀里。女孩挣脱着想再跑的时候，赵宁一把拉住女孩的胳膊，正这时后面的男人也追赶了上来。
　　 男人看了看赵宁，眼中露出一些惊诧。并小声地说了句：“是你？”说完伸手就欲揪女孩那蓬乱的头发，女孩机敏地躲到了赵宁的背后。
　　 “把钱给我交出来，不然今天你别想走！”男人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说。
　　 女孩始终随着赵宁的身体转动，不肯露面。
　　 赵宁侧着头问：“你偷了他的钱？”
　　 女孩探着头怯怯地答：“不是偷，是向他借，我奶奶病了，没钱看病。”
　　 男人挥了一下拳头，做了一个捶打的动作，“你什么时候说借了？”
　　 赵宁对女孩冷冷地：“把钱还他！”他说得很决绝，根本不让人有拒绝的余地。
　　 女孩走出来，缓缓地伸开那双满是污垢的手，一些皱巴巴的零碎纸币一张张地掉在地上。男人蹲下身子快速地地捡拾起那些纸币，还抓起了几片银杏树叶，快速地塞进口袋。又对女孩说：“我平时没少救济你们，怎么能偷我的钱！以后别来我店里。”说完转身走了。
　　 男人走后，赵宁从口袋里拿出100元，递给女孩，随后转身，快步地向前走去。
　　 女孩木讷地保持着抬着手臂接钱的姿势，看着赵宁的背影好一会的都没有缓过神来。一阵风吹来，拉回了她的思绪，然后将钱装进口袋，裹了裹单薄的衣衫后，追向赵宁。
　　 “喂！喂！”女孩喊。
　　 赵宁听到了她的喊声，但是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脚步，理了理风衣的站领，继续往前走。
　　 女孩见赵宁没有停下脚步，大声喊：“这个钱怎么还你？！”
　　 赵宁停顿了一下，这个女孩很特别，他在这一刹那相信了刚才她并非是偷那个男人的钱，他停下脚步并转过身来。
　　 女孩气喘吁吁地站在了赵宁的面前，再次问：“我会还的，怎么还？”
　　 一枚银杏树叶缓缓地飘逝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女孩的头顶上。
　　 看着女孩微微渗着细汗的鼻头，以及那双扑闪着长睫毛的大眼睛，他的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微微牵扯了一下，只觉得心头一动。
　　 他伸手拂掉女孩头顶上那片自作多情的树叶。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你再还我。”说完转身消失在一条淡墨色的巷子里。
　　 赵宁才24岁，已经谈了好几场波澜不惊的恋爱，每一次都无果而终，不是对方嫌他没有正业离开他，就是飞上了更高的枝头将他抛弃。他倒也无所谓，觉得这个世界上人们称颂的永恒的爱情只不过是当事者的自欺欺人，连与生带来的亲情都可以摒弃，又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的呢？
　　 或许是他对真爱还有期盼，所以他的梦中曾经出现过和一个女孩在银杏树下邂逅的场景，梦中的女孩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想着那个梦与这个小女孩的相遇竟有些相似，赵宁觉得很荒唐，内心不由自主地笑自己的傻气。
　　
　　 【二】
　　 一间很普通的民房内，屋内的生活垃圾和残羹冷炙招引了很多苍蝇蚊虫造访。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吃着泡饭，想着刚才输钱的场景，他不禁暗自骂了声娘。
　　 “嘭”地一声，那扇破旧不堪的门被赵宁一脚踹开，赵宁目光凶狠地走进来。
　　 秃顶男人见到赵宁神色变得惊惧，哆嗦着站起来，打翻了泡饭，汤水顺着油污不堪的木桌流淌，落在地上。
　　 “老强头，十天的时间到了，交钱吧！”赵宁说着，同时将匕首从口袋拿出来于手中把玩。
　　 老强头平定了一下情绪后，环顾了一下家徒四壁的家，对赵宁说道：“没钱，我这家里也没有什么能拿去变卖了，你看怎么办？”
　　 赵宁愤怒地冲过来，揪住老强头的衣领，用匕首的背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游走，眼中露出凶狠的光，“少给我来这一套！”
　　 老强头眼睛下翻着看着那把在脸上游走的刀，试图说服赵宁：“那你再容我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一定还钱！”
　　 “今天别想给我蒙混过关！”赵宁迅速地调转匕首，并缓缓用力，刀刃处鲜血正一点点往外渗。
　　 老强头自知今天无法逃脱了，开始爆发：“你这个魔鬼，你比你们老板更可恶，你以后肯定不得好死！”
　　 赵宁蔑笑着：“我死之前会看着你下地狱的。”
　　 “你在外干这种没有人性的事情，你爹妈知道吗？”老强头问。
　　 赵宁被这句话激怒了：“就你还配和我谈人性？我没有爹妈早抛弃我了，就像你卖了自己的妻儿一样！”
　　 话音刚落，赵宁的膝盖已经撞向了老强头的肚子，老强头叫了一声之后佝偻下了腰，赵宁顺势将他的手腕压在桌子上，并将匕首停顿在他小拇指上空。
　　 “今天不把钱交出来，这根手指可就不是你的了！”
　　 “你就是杀了我，我今天也交不出钱的呀！”老强头带着哭腔。
　　 赵宁扬起匕首，准备着往下切的动作。老强头紧紧地闭起了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着赵宁的动作。赵宁看着老强头的表情以及那花白稀疏的头发，他想到了自己的养父，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他放开他，头也没回出了那个破旧的屋子。
　　 老强头被他的反常举动给吓着了，站在门口看着赵宁的背影好一会，缓过神来之后，快速地关上了门，并摇着头自言自语：“他是中魔障了？”
　　
　　 【三】
　　 这虽然只是一个边陲小镇，但是鱼龙混杂，当地政府也疏于管理，治安一直不好。赵宁的老板是当地有名的一个混混，人称“黑哥”。黑哥身家不菲，但是都是不义之财，他专门对外放高利贷，并雇了包括赵宁在内的四个年轻人，专门给他收账。收账的时候难免会碰到像老强头那样的人，于是也会出现伤人事件，但是以黑哥的势力和雄厚的财力，经营多年，已经形成了保护伞，足以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只手遮天。
　　 赵宁16岁的时候就跟了黑哥，源于他的养父生病，急需钱的赵宁被迫为黑哥卖命抵钱。养父去世之后，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的赵宁，并没有跳出黑哥的魔掌，而是继续为其效力。或许他对于人生和未来并没有多少追求，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也是衣食无忧表面风光的日子，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黑哥有一栋私人别墅，大部分时间只需要呆在家里，遥控着手下的人为其办事，坐享其成。赵宁站在别墅前，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灰蒙蒙的的天空，心中想着要怎样才能向黑哥交代。
　　 阿虎喊他：“赵哥，怎么样？老强头的钱要来了吗？”说完递给赵宁一支烟。阿虎与赵宁的经历相似，共同语言多一些，所以走得也相对近一些。
　　 “没有。”赵宁淡淡地说，点燃了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阿虎低声说：“那你可要注意点，今天黑哥心情不太好，听说他的女人背着他在外面养小白脸，被黑哥逮着了，那男的没被打死也差不多废了。”
　　 赵宁皱了皱眉，拍了拍阿虎的肩，又使劲地吸了一口后，弹掉烟蒂，进入别墅。大厅里，黑哥正端着一杯酒站在窗边眺望，赵宁小声地叫了声“黑哥”后站在那里没动。
　　 黑哥并未转身，但是他那极具震慑力的声音响在了空旷的大厅里，尤显得刺耳：“看你这怂样，今天也是无功而返？”
　　 赵宁微微地欠了一下身子，默认了黑哥的话。
　　 “我说你们现在怎么越来越没出息，这么点小账也要不回来，我养你们干什么！”黑哥转身，露出一张黝黑、让人第一眼见了就害怕的脸。同站在大厅里的一个叫小雷一个叫阿海的两个年轻人朝着赵宁瞪了一眼，心里在抱怨赵宁的无能让他们也一同受骂。
　　 黑哥走到赵宁身边，一字一顿地说：“特别是你，跟我的时间越来越长，心却越来越软。”
　　 赵宁不敢直视黑哥的眼睛，只得把头低得更下，“黑哥教训得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但愿！”黑哥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会吩咐下去，以后像老强头这种没有油水可榨的赌鬼，不要再放钱出去了。”
　　 “是！”三个年轻人一同答道。
　　 黑哥指了指旁边的小雷和阿海，“老强头你们两个接了，真的没钱的话，把他那个破屋子收来。”
　　 “是！”两个年轻人答道，随后转身出了门。
　　 赵宁的脑海中闪过老强头的那个破旧不堪的家，以及他那猥琐的样子，自己放过了他一时，黑哥却不会放过他一世，这样想来，不由得为他感到悲哀。于是简单地敷衍了一下黑哥之后，也出了别墅的门。从别墅出来之后，他又下意识地朝着天空看了看，天空还是那个样子，低沉，压抑，像要滴出泪来。
　　
　　 【四】
　　 日子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着，转眼就到了来年春天。
　　 赵宁偶尔会想起那个女孩，不知是因为她给生病的奶奶筹钱时和往日的自己太相似，还是与她的相遇和梦中的太相似的原因，他想起她的时候竟然觉得心中有一股温暖的东西在流动。
　　 没多久，他们就再次相见了，只是见面的场景让人始料不及。
　　 女孩出现在了黑哥的别墅，竟然还是和那个老强头一起，多么戏剧性的情节，只有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情节，赵宁想。
　　 阿海在向黑哥报告情况：“黑哥，老强头说用她的女儿来换回房子！”
　　 黑哥有些恼怒，大声地对老强头：“你算哪根葱，敢跟老子谈条件！”
　　 老强头被黑哥的气势吓着了，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来：“黑哥开恩，房子要是没了，我真的成了流浪汉了！”说完抬起头指了指站在一边的女孩，“别看这孩子邋里邋遢的，收拾一下您就知道，这是一个美人坯子，比我那破房子值钱。”
　　 一边的赵宁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孩朝他投来敌意的眼神，他插在口袋里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他只知道老强头曾经为了赌资而卖了妻儿，他没有想到那个孩子会是这个女孩。
　　 这之中有很多赵宁所不知道的事实。
　　 那次与赵宁分别之后，女孩就拿着钱去给收养她的奶奶看病，她的孝心并没能挽救那个病入膏肓的老婆婆。老婆婆临死的时候告诉女孩，她的父亲就是老强头，当年老强头嗜赌成性，因为欠缺赌资，竟丧尽天良地将妻子以及襁褓中的女儿卖给了一个有暴力倾向的老光棍。女孩不久后就因为生病被老光棍抛弃，于是被这个孤独的老婆婆收养了，并含辛茹苦地抚养长大。而女孩的妈妈在女孩被抛弃后的不久，就因为受不了老光棍的折磨而跳井身亡。老婆婆去世后，女孩犹豫了很久，但是那般渴望人间温暖的她，还是去找了老强头，她天真地以为，爸爸不会抛弃她第二次的，毕竟，他们之间有血脉亲情在。然而，事与愿违，老强头做得出第一次也能做得出第二次，所以出现了眼前这一幕。
　　 黑哥听完老强头的话，走到女孩的面前，托起女孩的下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后，笑着说：“确实，有点姿色。”
　　 老强头露出笑容，连连点头。
　　 女孩伸手打掉黑哥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妮子脾气倒不小，好的，我收了。”然后对小海说，“把老强头的帐一笔勾销吧！”
　　 “谢谢黑哥！谢谢黑哥！”老强头喜笑颜开，叩头如鸡啄米。
　　 眼见着小雷带着阿强头出了别墅的门，女孩生气地大声喊：“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并欲奔向外去，赵宁赶在阿海之前逮住女孩，并向她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女孩并没有读懂赵宁的意思，反而朝着赵宁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殷红的血慢慢地渗出来，赵宁没有放手也没有任何表情。女孩愤怒地喊：“没想到你也是个坏人！”
　　 黑哥露出意外的表情，“赵宁你认识这丫头？”
　　 赵宁答：“是，黑哥，去年认识的。”
　　 黑哥考虑了一下：“好的，那这个丫头就交给你了，由你来训练她！对了，先给她收拾一下，这个样子还不配在我面前晃悠！”
　　 赵宁暗暗窃喜，为自己目的的达成。
　　 “你叫什么名字？”将女孩带出别墅的时候，赵宁问。
　　 女孩没有理睬他。
　　 “你叫什么名字？”赵宁再问。
　　 女孩仍然没有理睬他，只顾着往外走。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赵宁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怒意。
　　 女孩突然停下脚步，“我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你就放我走？”
　　 赵宁盯着女孩的眼睛，没作回答。
　　 “那你问来干什么？”女孩很生气，继续走。
　　 果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花了一天的时间，赵宁让这个倔强的女孩脱胎换骨，赵宁突然觉得这个女孩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她终究还是一个孩子，而且是一个骨子里爱美的女孩子，她对赵宁的敌意因为那些漂亮的衣服鞋子和好看的头饰而慢慢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