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摘要：这是几年来过得最提心掉胆的几分钟，底下的选手们，尤其是那些在边沿上的人，个个伸长脖子，看着黑板上自己的票数和别人的票数。恐怕现在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自己的票多点，别人的票少点。 当服务人员把全部人员的票数都统计完毕，工工整整地写在黑板上时，M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自己不但没有垫底，而且是后面还有五名人员，也就是说他自己“死而复生”了！ 复活
　　 一个中秋的下午，太阳难得露出了笑脸，尽管天空还有些灰蒙蒙的，连续一周的阴雨天，也没有把天空洗出蓝天的模样。这多少让人有些失望，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在这座污染比较严重的城市，雨过天晴后都会晴朗上两三天，让人们一睹天高气爽的蓝天白云的样子，至少给人们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在厂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这些人可是全厂的精英，三年一次的工程技术人员职称换届大会正在进行。里面有所有参与竞聘的有厂领导、工程技术人员、还有评委，有些评委本身也是这次参与竞聘的技术人员。
　　 本来平常只是少数人开会的地方，一下子挤进了全厂的精英，一共五、六十个人，不但中间的会议桌周围坐满了评委，连四周的椅子上也坐满了人。看起来就像是一锅沸水中的水饺，一个个地挤在一起。大家一个个都严肃地坐着，这次可是差额选举，要下来十个名额，淘汰率在15%左右，有些人的压力还是有的。评上还是下来，这可是牵扯到个人的经济利益的，一个月相差一千多块钱呢。所以谁都不想下来。可是总得有人下来，因为还有许多人等着上来呢。
　　 评聘会已经进行了两场，是高级职称的换届与评聘。今天进行的是第三场，中级职称的换届与评聘。
　　 J厂长主持会议，先发话了：“今天已经是第三场了，评委没变，所以有些话就不多说了，要求评委们不要投感情票，认真听取参评人员的述职报告，然后根据他们实际的工作业绩进行投票。另外会议进行期间，评委们尽量不要出去，也不要接听电话，以保持投票的公正性。各位工程技术人员，述完职后，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来。述职完毕现场公布结果。”
　　 厂长又说到：“本来我们应该按顺序来的，大家看到了这是按姓氏笔画来排序的，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其中S今天下午三点钟要到总公司财务报工资，我提议先由他来汇报，他可是管着我们全厂人的工资啊，耽误了，大家就拿不到工资了。大家没意见吧？”大家的沉默表示了默许。
　　 “各位领导，大家下午好。”S首先发言，“我叫S，分管我厂的工资发放、人力资源管理、还有员工岗位调配，我要说的是，我的工作可能大家看不到，也不是很理解，但是领导们是知道啊，我会一直精心地干好我的本职工作的。谢谢。”
　　 呵，这第一位述职人员，工作这么重要，又干了多年，连领导都很看重，看来是没问题了，评委们投票时可要拈量拈量了。
　　 然后按顺序是一位年轻人，科室的一位技术人员，一通演说把大家震住了——人家光专利就四五个呢？人真是不敢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来这个也没问题。
　　 接下来是厂里管成本的H，这位也是重量级的人员。
　　 “我是H，在厂里分管成本核算。工作很繁琐，每天的工作都不能出错，否则全厂的降成本工作就白降了。全厂每个月几十个亿的资金都从我的手里过。在其他岗位人员的配合下，全面完成了我厂的降成本任务。最后，我希望还能够继续为大家和厂部服务，把成本核算工作做好。”看来这位也很重要，也没问题。
　　 会议继续进行，技术人员挨个地上台述职……
　　 “G同志因为年龄问题主动放弃了了，下一位L。”J厂长给大家通报说。这时屋里不知是气氛紧张，还是人多，气温升高，有的人已经开始擦汗了。前面的人越有竞争力，后面的人越有压力啊。
　　 靠窗户的人开始把窗户全部打开，连厂长都开始用手擦汗了。他还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然后又低头看看了名单。台上的人继续演讲，下面的评委们有些坐不住了，周围的参评人员也开始有些燥动。有的人在看手机，有的人在和周围的人小声交流着意见。
　　 汇报已经进行了二十多人。前面有两个人放弃了，都是因为年龄问题。其他的还是未知数，谁也不敢大意，除了一部分人心里有底外。毕竟牵扯到自己的经济利益。在企业里，有没有能力不重要，关键要有个位置和职称。能干的不一定有职称，有职称的不一定能干。多干活不一定多得，多得的不定多干活。
　　 厂长然后起身往会议室最后面靠窗户的地方走去。有人就跟着他的身影在移动，厂长干什么去呢？
　　 “你们车间的M怎么没来？”厂长来到Y的面前，低头悄悄地问Y，“给他说了吗？”
　　 “说了，上午就给他打电话了。”Y赶紧地给厂长解释，“我再给他打一个，催促一下。”
　　 Y往前面一看，会议室真的没有M的身影，而且离他汇报只有五六个人了。于是他接通了M的电话，还好，M接电话了，说是把这事记错日子了，正在往这儿赶呢。“这老M啊，真是的，自己的事都不上心。”Y心里嘀咕着，眼睛就往窗外看去。外面的马路上车辆过后，扬起了灰尘，人来人往，有人正在楼下发护品呢。屋里实在是太热了，Y又把窗户开大了些，附近的人也就往窗户这边坐了坐，希望能吹到一些凉风。
　　 Y向厂长望去，他的头发上也都水淋淋的了，不时地把眼镜拿下来，用工作服擦擦，厂长也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其他评委，每个人脸上的汗水都往下流着，不时地擦着汗水，再看看其他的人，有些已经坐不住了，但是又不能走，而那些述职完的人，不管有没有希望，起身就离开了。于是厂长给这边的一个评委X点头示意：别节能了，先把空调开开，让大家凉快凉快再说，否则大家都坐不住了。
　　 Y见状把窗户关上了。空调开了，凉气呼呼地从空调里吹了出来，一会儿工夫会议室的温度就降了下来，述职人数已经过半，还有两人就要到M了。Y向门口望去。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M终于出现了。大家的眼光被他吸引了过去。只见M今天没有穿工作服，一件发黄但是有些暗淡的衬衫，一条宽松的迷彩裤，还提着一个夏天厂里发绿豆用的小兜。因为走路急，外面又太热，脸上的汗水往下流淌着，像是女人脸上的妆给破坏了似的。他那胖胖的身材，一走起路来身体就来回地晃荡，让大家心里都忍不住地想笑。Y注意到有的评委脸上就显出不屑的表情，看来从心里已经给他投票了。看来老M有些悬，正好还有六七个淘汰名额呢。
　　 “下一个述职的是M。”厂长叫到了M的名字，同时眼睛跟着M走到了汇报席上。他脸上的汗水还没有完全地消去，先扶了扶自己那宽大的黑边眼镜，从裤兜里拿出有些褶皱的纸，开始述职。再看下面的评委，除了个别的在看他，其他的有得闭上了眼睛，有的在看手机，还有的把眼睛看着自己的前方，也许他们用耳朵和心在听吧。偏偏M的声音又不大，介绍的业绩也不突出。M对自己都有没信心了。
　　 会议室里的气温降下来了，人也越来越少了，只有那些没有述职的人员，还有评委们了。听了一下午，大家都有些累了，述职的人在认真地述职，听的人却有些开小差了，也许大家心里都在盼着早点结束，因为评委们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为了保持公开公平公正，这次的投票结果是当场公开的。所以厂长一开始要求大家可以留下来，当场听到自己得票多少。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个估计，有把握和没把握的都走了，除了评委席上的参评人员。
　　 当天下午五点多，考评结果就从网上出来了，包括M在内的十名人员落选了。办公室里的人员也都听说了下午的一些情况，知道M迟到了，对于本来没有多大把握的他来说，这个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有些失望。一向淡然的M，此刻也有些失意。一想到自己已经五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虽然没有太大的功劳，可是现在竟然落选了，面子上很挂不住呢。
　　 大家不敢给他说话，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让他心烦。M默默地一个人走了，大家为他有些惋惜。
　　 第二天一上班，网上又有消息，要求落选的人员可以参加第二轮的竞聘。有人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M，这次是十五人竞争十一个职位。除了他们落选的人外，还有十个人在竞争呢，困难可想而知。大家就劝M去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而且据说这十一个名额里有好多都是内定的了，也就说机会实际上很小了。能否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全凭天意了。
　　 有人给M出主意：“去找厂长道歉，承认昨天的错误，好争取厂长的那张赞成票！”M本来很头疼这些见领导的事，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利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了。同时把自己的报名申请又交了上去。按照投票规则，厂长一票顶两票呢，有着更大的决定权。大家不知道M怎么给厂长说的，只是中午快下班的时候，M很高兴地回来了，厂长安慰他说，以后注意点，这么严肃的问题怎么能忘记了呢？以后怎么干好工作？
　　 第二天上午，第四场竞聘会议如期举行，这次人数比较少，进行得也就比较快。大家都没有走，静静地等待着会议的结果。因为牵扯到大家的切身利益，各位评委也很慎重，表情严肃，思量着自己的一票投给谁？虽说不要求投感情票，可是这种表决方法，本身就是在投感情票，工作成绩在这里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结果当天上午有些人觉得没有希望，连名都没敢报，结果十一个名额只报了十五个人，有些上次主动放弃的人这次就没报名。
　　 到上午正式竞选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可能没有信心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又没有来。结果场上的形势又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对M来说越来越好。但是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还是有一些人在忐忑不安啊。因为还是那几个评委，今天他们会改变对自己的态度吗？此刻大家都知道厂长手里的票是多么重要！如果投反对票，直接失去两票，如果投赞成票，则增加两票，一反一正就是四票啊！
　　 终于到了最后唱票的时候了，当一个个满票的人员出现在黑板上时，M心里又凉了，他们都这么高的票，自己看来又没希望了。
　　 “M，十票！”唱票人大声地念道。另一个人郑重地把票数写在了M的后面。
　　 “啊？！”M有些惊喜，比昨天多了四票，希望忽然就增加了许多。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还不能决定自己能否入选，就像足球比赛似的，还要看有没有比自己得票少的，只要自己得票不是倒数前三名就行。M开始瞪起眼睛，仔细听着别人的票数，暗暗地祈祷自己别垫底。
　　 又一个本来大家觉得很有希望的人，得票比M少，M心里暗暗地高兴了，他现在盼着再有一个比自己票数少的就行了，那样三个淘汰名额就够了，他就能够胜出。
　　 这是几年来过得最提心掉胆的几分钟，底下的选手们，尤其是那些在边沿上的人，个个伸长脖子，看着黑板上自己的票数和别人的票数。恐怕现在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自己的票多点，别人的票少点。
　　 当服务人员把全部人员的票数都统计完毕，工工整整地写在黑板上时，M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自己不但没有垫底，而且是后面还有五名人员，也就是说他自己“死而复生”了！他忍着内心的激动，听完厂长宣布此次竞选的入选者名单，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M把眼镜摘了下来，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此刻，他相信自己确实是突围成功了。
　　 当M回到办公室时，高效率的厂办工作员已经把竞聘结果从网上发过来了。大家看到了结果，纷纷祝贺M，车间主任开玩笑地说：“M这是死而复活”了啊！
　　 M脸上那堆肥肉绽开了，幸福地在跳舞。早上那阴云密布的天空现在阳光明媚了。大家开始和M开起了玩笑。
　　 “M，是不是今天该为你祝贺一下啊？”有人提议。
　　 “对！祝贺一下！是一定的。”有人附和着说道。
　　 “不行的话，我们可以赞助一下！”
　　 M一个劲地在笑，就是不说话。他看看了身边的车间主任，好像在请示“行不行？”
　　 车间主任说：“我没意见，你说了算！”
　　 幸福在M的心头荡漾，虽然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大的，早就应该把名誉与利益看得淡些了，可是这点小小的意外还是令人心醉，毕竟这事中间出现了波折，有着刻骨铭心的心理历程啊。
　　 “好！今晚我们聚餐，庆贺一下！”M终于暂时压住内心的喜悦，大声地宣布，“地点你们定，我做东！”
　　 “奥！聚餐了！为M庆贺了！”办公室里充满了快乐与幸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