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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碑

作者: 咸阳冯西海 时间: 2014-09-28 阅读: 29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周末,地处关中道贵妃县的白书记带着司机黑东西开车去了一趟陕北绥德。没别的事,就冲着“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这句流传很广的俚语,抽出时间验证一番。  白书记是

摘要:顾客来了还忙自己不赚钱的活儿,还“绝碑”呢,呸!马菊歌训斥继续低头干活的丈夫李劳动,扭头对白书记和他的司机黑东西满面阳光:来了奥。来了奥。这石狮子是我老汉的绝活呢,大的一对几万几十万不等。这小的嘛,最少五百元。马菊歌丰乳肥臀,话多,心眼儿活,与丈夫李劳动形成鲜明对比。白书记与马菊歌的目光一碰,当时就麻麻酥酥的。 周末,地处关中道贵妃县的白书记带着司机黑东西开车去了一趟陕北绥德。没别的事,就冲着“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这句流传很广的俚语,抽出时间验证一番。
   白书记是官员,大学生,不可能去贵妃县城的珠泉路或者西安城的风月场买笑。在米脂县城街道转来转去,见到的女子与贵妃县的没啥区别,白书记有些失望。白书记就命令司机黑东西把车掉头上高速,直奔绥德县城。
   在绥德县城城外的那座石桥桥头,白书记见路边堆满大大小小的石碑啊石狮子啊石门墩啊,一座彩条布搭的房子里一位女人的红衫子闪动着,似乎在忙厨房的活计。白书记的心就砰然炸响,哔哔啵啵的。
   白书记当即命令司机黑东西刹车。白书记的小车就噶地抖动着脑门子,抖动了一会儿乖乖地趴下。白书记盯着门帘后的时不时显山露水的红衫子,没有直接进去,拐了个弯儿,朝着屋外李劳动正敲打石碑的方向迈。
   这石狮子一对多少钱?白书记从地上顺手拿起一对小石狮子,摇了摇。
   屋里,马菊歌曼妙的歌声拐着弯扭来扭去朝着屋外的白世杰书记飞过来——提起个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李劳动忙活的这通石碑不是顾客时常定做的坟碑。平日里,“李记石刻部”不少人定做石狮子、石门墩、石碑子什么的,总是妻子马菊歌谈好价钱李劳动只管按要求完工,马菊歌负责交货收款。李劳动话少,浑身像石头似地习惯沉默。李劳动手里的铁锤、石刀也像石头似地习惯沉默,坚硬的碑面被更加坚硬的石刀子凿出凹下去的文字图案时,李劳动沉默的汗珠就温柔地侵润安慰他一番。李劳动噗噗吹去遮眼的石沫,十分享受地欣赏着自己美丽的劳动成果时就幸福无比。这通碑是关于在陕北宜川当县令的宋代大儒张载的诗碑,没人买,李劳动就想弄好。有活就顾不上,得空便干上一阵子。这几天活儿少,李劳动又磨掉刻了一半的字重新刻。砰!砰!砰!李劳动右手握铁锤,左手执石刀,石碑抖动着,又一个深而倔的“为”字就四方四正地逐渐显出轮廓。
   吃个烟歇口气么。白书记对只忙着干活,仿佛无视自己的存在,有些尴尬,就掏出苏烟取一根朝李劳动递。砰!砰!砰!李劳动不是哑巴,李劳动在石头面前愿意当哑巴,只有与石头的交流才是李劳动最美丽的语言。白书记的纸烟低着高贵的头,就那么伸着,半上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撵过来瞅热闹,也没吸引李劳动的视线。
   你这人,咋是这样?白书记不解,声音有些大。司机黑东西也上来帮腔:我镇上的白书记想买你的货,在问你呢。李劳动这才抬起头,望了望关中口音的两个男人和那根顶自己一包软哈德门的纸烟,掏出自己的,叼在嘴里,又低头忙自己的活计。你个死人,怎么能这样……门帘后的马菊歌伸长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揭开门帘急匆匆出来,耀眼的红衫子就那么婀娜多姿地开放在白杰出书记和司机黑东西的眼前。
   顾客来了还忙自己不赚钱的活儿,还“绝碑”呢,呸!马菊歌训斥继续低头干活的丈夫李劳动,扭头对白书记和他的司机黑东西满面阳光:来了奥。来了奥。这石狮子是我老汉的绝活呢,大的一对几万几十万不等。这小的嘛,最少五百元。
   马菊歌丰乳肥臀,话多,心眼儿活,与丈夫李劳动形成鲜明对比。白书记与马菊歌的目光一碰,当时就麻麻酥酥的。
   什么“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胡扯嘛。米脂的婆姨白书记没见过好的,这眼前绥德的汉简直就是一块石头么,但面前这女人水灵灵的,确实比贵妃县好出许多。白书记看见马菊歌后就不再讲价了,目光只碰了一下就够了,佯装凝视手中的石狮子,满心里却被黏在马菊歌会说话的眸子里。
   司机黑东西说:五百元太贵了,便宜一点?
   马菊歌说:四百九。李劳动还是不支声。砰!砰!砰!石碑在李劳动的铁锤和石刀的逼问中说出了红火星子和白石沫子的语言,铿然作响。
   白书记将原计划递给李劳动的那根苏烟叼进自己的大嘴里,司机黑东西机灵地啪地以手心捂着用打火机点燃。白书记很享受地吸了一大口,又享受地吐出一串烟圈在人面前耀武扬威地跑。
   司机黑东西说:二百元一口价。
   李劳动呼地站起来,扔了铁锤和石刀:二百元,你以为你掏的是美元?李劳动拍打着屁股上、腿上、身上的脏尘丢下两句石头似地的话,拧身朝屋后走。
   黑东西瞧白书记。白书记瞧马菊歌。
   马菊歌忙拉住李劳动剜了一眼:你啥意思?对咱尊贵的买主凶巴巴的。
   李劳动就又撂下一句:我尿憋啦,上个茅子。
   马菊花望着李劳动的背影笑笑,抱歉地对白书记和司机黑东西说:二百元是有些少,一对四百元咋相?
   司机黑东西说:六百元一对。
   马菊花就萌动着迷离的长睫毛给一直静观事态的马书记眨眨,当时就把马书记再次弄得心乱一团。老哥,马菊歌说:您能否加点?
   马菊歌声音很小,马书记听起来却绕梁三日妙如天籁。
   马书记就说:六百八一对,取个吉利数字。
   黑东西不再聒噪。
   马菊花就高兴地点头,回屋子取了另一对做工精致的石狮子用报纸包了一层再用塑料纸包一层,把石狮子送给司机黑东西。
   马菊歌说:外面是样品,最好的在里面,保证是最好的工艺。
   黑东西从挤得快要爆炸的真皮钱夹里捏出七张红版百元大钞递给马菊歌。马菊歌右手接了,左手拇指与食指在红嘴唇里一蘸,就一张一张地仔细数,对着白花花的太阳一张张耀真假,就要往自己胸部隆起的红衫子里面的亵衣口袋里塞。
   找钱啊。司机黑东西的狗眼飞速贪婪地望见一道白光闪过意犹未尽偏一本正经地催马菊歌。
   找啥呢,这位老板打眼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人,零头全当给我和我女儿李艳艳吃了顿早餐。
   司机黑东西不愿意,嘴翕合着准备再争取。白书记制止了他:你女儿?
   可不是嘛,我俩就这么一个宝贝蛋蛋,大名叫李艳艳。小学就要毕业了,让人操不尽的心呢。这不,我每日要去学校接送的。咦!马菊歌惊叫了一声,抬头望望日头,继续说:接娃的时间差不多快到啦,我该去学校去了呀。
   白书记的表情就正经起来。白书记对马菊歌说:妹子,我想请你们一家去我们那里去做生意去。我们贵妃县城比这里热闹,石匠少,你搬过去肯定比这里挣得多。
   是吗?马菊歌惊喜万分,眼睛就分外大:这不是天降贵人么。马菊歌望着白书记,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贵妃不像绥德地处偏僻的陕北,离西安不到半小时的车程距离,其繁华发达比绥德不知道要强多少倍。小时候马菊歌听爷爷提说过贵妃县,那是个好地方,八百里秦川的白菜心呢。李劳动回来了,又砰砰砰地继续自己的工作。李劳动脖颈的汗珠被太阳耀得一闪一闪地泛着晶莹的白光。叫我怎么谢您?马菊歌从胸口掏出已捂得热乎乎的那七张红版,却已经卷成一团被马菊歌攥在手心。
   马菊歌说:书记老哥,您能帮我,这一对石狮子的钱我们就不能收了……。嘴里说着,手里的钱攥得更紧了。砰!砰!砰!远处的李劳动手里的铁锤和石刀激起火星子和石沫子,沉闷有力的石头的声音穿过来令白书记胆战心惊。
   白书记气沉丹田说:你们过来的门面我负责安排,税费嘛,我给税务所打招呼,可以先免一年。
   白书记的声不大,被李劳动的石头似的声音遮盖着,却仿佛一块小小的瓦砾抛进安静的河面,激起了成千上万的涟漪。
   马菊歌的丹凤眼已经涌出泪珠儿:得是?得是?
   砰!砰!砰!李劳动那边李劳动醉心的石碑又一个令李劳动满意的“天”字逐渐显廓露神。
   你可能不知道么?司机黑东西贴在马菊歌的耳根小声说:这是我们两寺渡镇的白杰出书记呢。
   奥,怪不得本事这么大。马菊歌这才兴奋地惊叫一声,整个胸脯起伏狂动不止。白哥,马菊歌拉着白书记的手:怪煞今早起来喜鹊在树上叫呢,原来是贵人下凡呢。你为什么要对我们一家这么好哇。
   李劳动就在那边喊:娃她妈。放学时候到了。
   马菊歌朝李劳动答应了一声,又充满感激地注视着救星似的白杰出。白书记暗地里用小拇指划了一下马菊花的柔嫩的手心脸偏平平的:我就是喜欢陕北的石刻文化。我要让这民族瑰宝在两寺渡的大地上扎根落户发扬光大。
   白哥,我要去接娃呀。马菊歌从白杰出书记的小动作里读出了这个男人的心思。马菊歌脸烧,声音也有些颤。
   我们也得回去了,县上催晚上开会呢。白书记扫了一眼司机黑东西。司机黑东西就发动了小车。小车睡下没多久又被惊醒,不安地抖动着黑色的躯体,屁股呼呼吐着不情愿的黑烟。
   砰!砰!砰!李劳动那边沉闷的响动声次第传来。白书记坐在车前排的副驾驶位上摇下玻璃对马菊歌说:妹子,你给掌柜的说好,我可在下边等你们呀。白书记把自己的名片同时塞给窗外送行的马菊歌。马菊歌弯腰接住,小车就卷起一地陕北古老贫穷的黄尘,撅着腰扬长而去。马菊歌对车屁股和黄尘不停地摇手。
   呸!老劳动走到妻子身边,朝远去的小车唾了一口:你还不快走?别耽搁娃。
  
   没过多久,白书记的电话打过来了。
   李劳动家只有一个手机,是那种只能接听电话收发短信的老人机,便宜,实用得很。手机放在屋里,李劳动在外面手握铁锤和石刀,与沉默的石碑们朝夕相处,黑色的手机就蒙满灰尘,只有偶然有人定碑才打响。这天快黑时,女儿李艳艳从学校回来,正趴在床边写作业,马菊歌戴着围腰正在蒸馍,床上丢在被窝里的手机摇头摆脑地哼哼叫了起来。
   妈,有人打电话。李艳艳正忙着自己的事儿,不耐烦地说。
   拿过来,马菊歌以为又是哪位主顾订货,举着满是白面的双手,偏着头对女儿说。李艳艳丢下笔,把手机贴在母亲马菊歌的耳根。
   马妹子,还记得白哥不?白杰出书记在千里之外的两寺渡镇书记办公室说。
   白……,你是谁呀?马菊歌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乱猜一阵没有结果。
   真是的,我是买你一对石狮子的贵妃县的白书记么。你跟你老汉说好了没有,我已经把这边的门面寻好了。县再就业中心刚在我们两寺渡镇修了个市场,我给你留了个摊位,临街的啊。白书记心情好,说话底气十足,把千里之外的马菊歌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奥……是白书记老哥呀……得是,那太好不过啦。马菊歌的脸蛋因为兴奋的手背划过,黏上了一溜面粉。李艳艳对母亲马菊歌爱占便宜的做派本来就不爱,见马菊歌自己伸手接了手机,就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
   白哥,你对我这么好,让我怎么才能谢承你啊?马菊歌交往的大城市的人大都说话不算数,来自贵妃的白杰出书记言行一致,让她十分感激,马菊歌的声音就颤抖着,胸口热乎乎的。
   你赶紧给老李说好,这门面不少人盯着,得抓紧。对了,我这边还给你们一家三口找了个民房,主家是在外职工,不在乎钱多少,你们住下意思一下就行,权当帮忙呢。
   是吗?白书记白哥呀,你真是我马菊歌一家的活菩萨。娃她大,马菊歌高声朝屋外喊:有喜事了,有喜事落到咱土脑上了!
   天幕降临,李劳动觉得再不能从事他钟爱的工作,听见妻子的呼唤,便收了工具进屋。
   马菊歌说:白书记呀,主家和你我的交情不一样,你告诉我他是谁,但事后我和劳动一定不会亏欠人家的。
   李劳动说,不但住处这样,咱租的铺子也一分不少人家。
   马菊歌不满地睨了李劳动一眼。
   白书记说,没事。那房子主人是我的司机黑东西他爸的院子,在离镇政府不远的村子。
   ……
   “李记陕北石刻”搬到两寺渡镇市场的第一天太阳刚睁开眼,睡在铺子里的李劳动就早早起来,把那通从老家带来的“绝碑”抱起来放在门墙边,自己拣个小马扎握着铁锤和石刀又“砰砰砰”地开始了新的一天新的劳作。
   街面上,车水马龙。这地方是大城市的郊区,明显比绥德县城繁华得多。阳光的嘴唇舔着李劳动粗大的手,两厢会意,互敬互知。
   马菊歌风风火火地搭了辆摩的,就那么两腿叉开坐在后座,车手带着红头盔看不清模样,马菊歌的红衫子迎风旗帜似地猎动。猎动的还有马菊歌腋下夹着的一卷红纸。摩的开得快,疯马似的,突然被车手勒住离合器刹车的缰绳,头往起一扬屁股一扭,溅起一地飞尘,烟筒亦同时挣出一串响亮的屁。
   到了。车手说。
   给。马菊歌给车手递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元钞票,卷成很小的一团。石刻部搬下来后,马菊歌与女儿李艳艳租住在白书记的司机黑东西的老家,李劳动晚上留在铺子值守,他们约定一周在家团聚一次。
   不行,说好了五块的。车手把红头盔的玻璃挡风掀上去,露出满是胡茬的脸。
   五块,你抢人呀。马菊歌的家离石刻部大概十公里的路程,绥德那地方人厚道,这么点距离随便搭谁家的顺车不要钱的,这贵妃县就怪,甚都要钱。马菊歌认为自己掏一块钱算多的。马菊歌再次把那折疼似地扭成一团的钞票向车手摆了摆:就这些,你不要就算啦。
   车手说,听口音你是陕北人,不懂得咱这里的行情。我们这里啥都花钱的,凡事有行情的。五块,必须的,要不我把你拉回去,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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