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
作者: 乞颜若风
时间: 2014-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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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雾霾再次来袭,能见度不足50米。本来就拥挤不堪的高架路这会儿因为一起三车追尾事故更给堵得水泄不通。 被追尾的是一辆暗香槟色的马萨拉蒂,开马萨拉蒂的是
摘要:故事的结局是一袭黑衣的男主人公死在了一袭白衣的女主人公的怀里,白衣女子的裙子上溅满了血。镜头也弥漫着血色,像极老谋子的电影……
今晨雾霾再次来袭,能见度不足50米。本来就拥挤不堪的高架路这会儿因为一起三车追尾事故更给堵得水泄不通。
被追尾的是一辆暗香槟色的马萨拉蒂,开马萨拉蒂的是一个看上去很PP的MM。追尾的原因不复杂,通过现场的争吵很容易弄明白。马萨拉蒂开着开着就没油了,没油的马萨拉蒂就只能用马来拉。后面的一辆BYD哪知道马萨拉蒂没油了?马萨拉蒂就不会油表见底了还舍不得加油。最大的可能是开马萨拉蒂的MM不会看油表或压根儿不在乎这些。BYD就上去了,没挨着马萨拉蒂但一脚将一辆QQ踹过去,QQ前脸撞瘪,马萨拉蒂屁股也凹陷进去蹭掉了一大块油漆并给顶到了BRT专用道上来。
这下BYD可赔大发了!
马萨拉蒂MM跟BYD哥哥吵啊。哥哥说,固然我从后面撞了QQ,QQ又撞了你,但你也不该没油了还开,而且还开上高架。高架限速80公里知道吗?限速80公里的高架上你没油了突然站住,屁股能不被撞吗?所以,你有责任,而且是主责。MM说,羊在下游吃草,上游的狼愣说羊污染了水源,有这理儿吗?人QQ站住了你没站住,说明你的车不好或者驾驶技术不好或者跟车太近。所以你得认赔。
警察给这么一绕,也没了辙。只好招“东北虎”出马给马萨拉蒂和一行人都弄局子里。连同至始至终处之泰然的QQ司机一道。然后警察将从BRT涌下来围观的我等轰上公共汽车。说在高架上群聚围观那是要拘留的。
警察的话立马让我知晓了法律更明白了自己的屌丝身份。马萨拉蒂在快速通道因为没油了阻塞了交通不被拘留,但屌丝围观阻塞却有可能被拘留。所以我们需要马萨拉蒂。
用各种稀奇古怪方式捂住口鼻遮住头脸的公车乘客再次登车开始了新一轮的座位争抢,并因为你蹬我踹和紧闭车窗导致的气闷燥热而情绪亢奋起来。我身旁一位大妈抱怨前面金毛女孩踩了她脚。
“怎么着,这是公共汽车!嫌挤?打车去呀!”女孩立即呛了她句。
我立马侧侧身,把大妈让到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前门的一个角落,那里一根立柱隔出了一个小小“港湾”。
“哟,我就说说你踩我脚了咋地,还来劲儿了,什么素质!”大妈也不依不饶。
“我就这素质怎么着?你有素质还来挤车?有素质的人都坐马萨拉蒂呢!”女孩喊。看来,“怎么着”是她的口头禅。
这年头,女孩们咋突然就不喜欢坐宝马车后座上哭泣而迷恋上了马萨拉蒂?难不成那把鱼叉更能让女孩找到女汉子的感觉?
就这这时,在右边车道一辆黑色大众辉腾轿车的后座,我突然望见了安妮。
不用我说,叫做安妮的女孩,一般美女居多吧?比如安妮宝贝,她的书我倒读得不多,但她是美女。不过安妮宝贝已经改名儿叫庆山。庆山,多质感的名儿,难怪美女们弃宝马而马萨拉蒂。
安妮其实不是美女,要算也顶多能算气质美女。
安妮的美不是将头发染成红色或者金色或者五颜六色的那种美。她一般梳时下女孩们已不多见的小辫,两条并不粗黑的辫子就那么懒懒的、松散地耷拉着,末梢稍微有些弯曲。有时候,她甚至就蓬松着一头天然去雕饰的黑发冲进办公室,扑向自己的座位。甭问,她昨晚一定又熬夜了。熬夜睡过了点儿来不及梳小辫的她,反而会给自己增加一点成熟感。
她的身材也不出众,顶多就算国民身材吧,看不出经过瑜伽或者是无氧运动修饰出的那种精致感或雕塑感。
她的衣着更是随意,没见她穿过什么著名的奢侈品品牌再拎一个香奈儿或者巴宝莉的包包,她总是一件圆领衫、一条牛仔裤,背一只奥索卡双肩包。圆领衫可以马马虎虎,牛仔裤倒是相当地考究,都是一些听过没听过的美国牌子。秋冬季节,安妮身上会多一件色彩艳丽的奥索卡之类的冲锋衣或羽绒服,偶尔也会在冲锋衣或羽绒服下穿类三毛的裙装而把自己打扮成三毛的样子。不过那样的装束对身材并不高挑的她毫无优势。总之,仅就外表而言,安妮肯定不具备开马萨拉蒂的特质,也根本不像坐大众辉腾后座的样子。
在我的印象中,安妮是属于喜欢不动声色折腾的女孩。重点折腾的是她的眼睛。有一段,人们发现安妮的两颗眼珠子变成了绿色,跟着又变成了一红一绿。只知道那叫鸳鸯眼,不知是咋弄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进口的平光隐形眼镜,叫美瞳还是啥的。
不过安妮的确是有魅力的女孩,她的魅力一半儿来自她的另类,一半儿来自她的内心。
在成为同事之前,我其实就认识安妮的。那时我们那个圈儿的狐朋狗友常在烤串儿摊儿、啤酒广场之类上不得台面的地方小聚。安妮有时会去,但除了跟着一帮大老爷们儿傻乐,并没更多言语,大半时间都是在接听或拨打手机。人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咱俩在一起但各自玩儿着手机。安妮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种,身在一个地方,心总在别的地儿游荡。
有一次,我学着用本地农村的土话来描述热恋中的一对男女的外貌,那话很糙、很粗鄙。大老爷们倒没怎么笑,安妮笑岔了气。然后我俩认识了。再见面彼此都用那句粗话打招呼。那时我已开始在笔记本电脑写作。我开始在笔记本电脑写作时,笔记本电脑还是稀罕品。
“把您的IBM借我使使?”安妮说。然后一周都不见归还。下一周让人把电脑送了来。打开一看,以我的粗话打头,安妮已经胡敲乱写了好几万字,并留言让我接龙。我也顺着胡敲乱写了好几万字,电脑又被借去、送还,送还、借去。我发现几乎这个圈儿里人人有份儿,都在上面涂鸦,我的电脑成了公共洗手间。最后安妮竟给整合成了一部中篇,题目很浪漫,叫《我要到冰岛去!》
冰岛还没去成,安妮突然成了我的同事。
一天中午吃饭,老板得意洋洋地对我们说:
“这次招聘,别的收获没有。我可给大伙儿引了一个状元郎回来噢。写不死你们,膈应死你们。”
大伙儿忙打听这位注定了要追着我等叮咬的牛虻是谁。
“她叫安妮!可别以为别人崇洋媚外,楞要取个洋名儿。她姓安,是安家的妮子。所以叫安妮。那可是个大才女呵!”老板说。
“面试的时候,那妮子在大厅外候着时,往那厅里一站,我咋瞅咋都觉得不像你们这帮凡人。过去一打听,人家是可是他们省的文科状元,正经八百北大中文系毕业。吓不死你们膈应死你们吧?”老板处世为人各方面都差强人意,但就爱才这点来说,还是真的。
“那也不该叫状元郎,应该叫女状元。弄不好,还能成为老板您的女驸马。”我说。
“可不,那就更稀罕么!”
这样的话,老板那一段可是逢人就说逢人就讲。安妮的到来,倒的确是给老板的小庙增了不少光添了不少彩。所以安妮甫一加盟,就成了名人儿。尤其成了望子成龙心切,盼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也能考个状元、榜眼、探花啥的当当,也好让自己荣光荣光的大妈大叔们的偶像。大家都对安妮的应试秘笈有着相当的好奇。
“中国的应试教育,您知道的。”安妮淡淡地说。
“高考那会儿,我就觉着自己的脑袋成了复印机。一闭眼,教科书一页一页就在脑瓜子里翻着呢,连页码都分明着呢,文科不考高分能成吗?”
我周围于是涌起了一股大妈大叔回家楞要自己孩子背教科书的春潮,想来坑了多少可怜的孩子呵。
安妮自己倒不用背教科书了,为了当好我等的牛虻,她伏下身子玩儿命地写,写同性恋酒吧,写黄河源,写布达拉宫脚下长跪不起的人民。没了写的便一如既往借了别人的笔记本电脑,天马行空般胡乱在键盘上敲字玩儿,末了再把电脑扔给人家玩接龙,这次居然居然又拼凑出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题目叫《我要去巴西!》。
你别说,还真有几个二渠道的出版商辗转托关系找到我说:“大才啊,这两本书弄出来,不比安妮宝贝的东东缺卖相。安妮宝贝咋说也没考上文科状元么,对不?”
这事儿后来因为价钱没谈好才搁置下来。这时,安妮已经不玩儿接龙玩儿不伦之恋了。听圈子里的哥们儿说,安妮从上海来这里,原本是追逐爱情。北大毕业后,她本来在上海大机关找了个清闲的铁饭碗,想安安静静地写。她是追随自己的爱人来的这里。爱人先到,她追了来。一下飞机,却见那负心汉挽了个染红毛或者黄毛的本地美女去接机。这也太TM闹心了!安妮没有尖叫、没有哭喊,仨人还一起去了“祖母的厨房”晚餐。然后安妮告诉那位红毛或者黄毛,自己从上海辞职是前来结婚的。不过爱过就不要说抱歉,爱过更不要说后悔。
安妮没再回上海,负心汉也终于没有跟红毛或者黄毛结婚。红毛或者黄毛成了安妮的粉丝。安妮再没见过负心汉。
“这也太TM闹心了”整好是安妮弄的那个《我要到冰岛去!》开篇的第一句话。不过是用我教她的乡野村夫的粗鄙的发音和语调写出来的。
安妮跟一位玩儿文字的女孩在本地一富人区合租房子住下来,玩命地写。子夜时分,安妮常跟了圈子里的一帮人呼啸而过,从“半岛”到“白夜”,从洋酒直喝到二锅头。
“我像一头狐狸,凭借敏锐的嗅觉在夜的都市找寻我归属的部落。”安妮写道。
有一段,安妮的身边出现过一个高大的家伙,做啥的不清楚。安妮告诉同居女友,他们在一次远游的前夜没完没了地ML,有几次她都几乎晕阙过去,像条死鱼。然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山涧。她命令他裸身跳进去。他的头在湍急的溪水中浮沉,她突然感到他正在死去。
安妮于是也裸身跳进翡翠色的溪流中……
那个高大的家伙显然受到了激励,情人节晚上信誓旦旦表示要娶安妮。
“给我一年时间。”他说。
“我……回去离婚……”
安妮泼了他一脸的纯饮伏特加。对他说:“现在说这些,你TM没喝高吧?”
然后她离开了他,带着一阵风儿。就如负心汉当初离开她。
不久,我们一伙儿开车出去玩儿。安妮搭了我的车。盛夏,我的破车空调又出了点小小的故障,漏氟利昂啥的,总之车里是相当的热。
安妮突然问:“瑞士军刀是不是特锋利?”
我说:“当然,你可别看它个儿小,我可以用它直接刮胡子。”
“那拜托停一下,把你的瑞士军刀借我使使。”
我停下车,眼瞅着安妮一阵风儿冲进了路边的灌木林。我心里一“咯噔”,生怕她用军刀揦断了自己的颈动脉或腕动脉。正准备招呼兄弟们去给她收尸,她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身上的一条Lee牌牛仔裤由长裤变成了短裤,断口处还拉毛着。
“不错,是把好刀子。”安妮说。
“现在可凉快多了。”
不久,安妮写了一个电视剧本,描述一段至死不渝的恋情。
故事的结局是一袭黑衣的男主人公死在了一袭白衣的女主人公的怀里,白衣女子的裙子上溅满了血。镜头也弥漫着血色,像极老谋子的电影……
安妮终于没有见到雷克雅未克的雪和巴西利亚的耶稣。剧本还没开拍,安妮带着在我们这儿工作两年积攒的20万元钱不辞而别,弄得老板和同事在她的朋友圈里疯找了好一段时间。有人告诉爱才的老板,安妮写腻味了,去美国纽约电影学院学电影去了。
怀揣20万人民币就敢闯美国,而且是学电影。这也是安妮才能整出的事儿。
没想到今天,在蒸腾着热辣辣的汗味,充斥着大妈与姑娘的争吵和谩骂的公车车厢,隔着两层车窗,我能突然再见暌违已久的安妮。
她孤独地坐在大众辉腾轿车的后坐,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
一瞬间,安妮也望见了我,目光不再散漫。她隔着车窗轻轻舞动一只小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或许她是要喊出些什么吧?
这时,右侧车道已经疏通,大众辉腾缓缓启动,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拥挤的车河。开车的是个小个子老迈的家伙。
安妮想对我说什么呢?
趴窝的马萨拉蒂终于给“东北虎”拖走。早高峰,伴随着浓重的汽车尾气,雾霾非但没散去,反而越来越深重。
2014.9.28.定稿于成都浣花溪畔风-叶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