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圈
作者: 水为佩
时间: 2014-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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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镜子前淡扫蛾眉,她似乎是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几丝明显的鱼尾纹。粉多涂一点,遮不住,再多涂一点,还是遮不住,整张脸看起来倒是像表
在镜子前淡扫蛾眉,她似乎是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几丝明显的鱼尾纹。粉多涂一点,遮不住,再多涂一点,还是遮不住,整张脸看起来倒是像表演的小丑,变得无比滑稽了。
就这样老了吗?不该呀!这些年,护肤品无论多贵的,她都用过不少,怎么忽然就抓不住青春的尾巴了呢?也难怪她不想承认自己老,她三十二了。有的人说,三十的女人一枝花,也有的人说,三十的女人烂茶渣。无论如何,上了三十,一年过去就像以往的几年过去一样,身体飞速变化着。
言雅是一家外企的高层管理人,年薪过百万,加上本来就不菲的家底,站在人前,更显得有底气。她毕业于名牌大学,人也长得漂亮,追她的人从天安门可以排到长城去。但是,终究是越来越少了,因为她太优秀了呀,她的光芒炫得别人眼睛都睁不开,怎么追?人人看着她就像仰望雪山女神一样,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渐渐的,她也以为,自己是不可能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了。
男人对于她来说,不过是装饰而已。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不用依靠男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找一个男人在身边束缚自己?言雅是这样想的。因此她也一直很孤傲,她在豪华的房间装了一面大大的落地镜,一个人对着镜子孤芳自赏着。
遇到梁家欢的时候,言雅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心动的感觉。
那是在一个商业宴会上,言雅端着酒杯站在那个奢华的大厅一角,独自啜饮着。她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宴会,但她是领导,不能不出席。于是开场过后,她趁人不注意,便独自走到了一边,看着满室衣香鬓影,人们三三两两谈笑风生。
一个男子闯入了她的视线。他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脸容清俊,眼角眉梢似乎都会发光,看起来还很年轻,至少比言雅年轻五六岁。一般这样的男子,言雅会欣赏,但她不会靠近。太年轻了,她不喜欢自己在他们面前显得太老。
但那个男子不一样。第一眼,他就给了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他是她小时候暗恋过那个少年,春风又绿江南岸,多年过去都不曾改变。言雅也会暗恋别人吗?当然会,哪个少女心里不曾有过一个白衣黑发的少年,在青春岁月里衣角飞扬?
于是她向那男子走了过去。心有灵犀一般,那男子优雅地端着酒杯,也向言雅迎了上去。男子便是梁家欢。
他走近她,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真美。他热热的气息呼在言雅的脖颈上,她感到一阵控制不住的颤栗。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是她喜欢的北方男子的嗓音。
言雅庆幸自己打扮得还算不错,身上的礼服是纪梵希出的最新款,宝蓝色,大面积露背,性感又优雅时尚。妆也化得很好,不会很明显,但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的皱纹。
仔细看清楚了他的剑眉星目,言雅心里只浮现出一句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但是一直以来的矜持让她没有说出来。是的,对着一个比自己年轻那么多的男子,她必须保留自己最后的矜持。
谢谢。她轻启朱唇,神情与之前她走向他相比,少了点主动。
让我猜猜,你身上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梁家欢闭上眼睛,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很陶醉。他的睫毛很长,颤抖着,让言雅多看一眼都不住地心跳加速。
这是什么感觉?她觉得陌生又紧张,还充满期待和甜蜜。难道这就是心动?
是Ckone吧?他说完,充满了期待地看着她,就像多年前邻居那个向她要糖的小男孩。
言雅稍稍露出了一点惊异,没想到他对香水似乎蛮有研究的。她赞赏地点点头,向他伸出了自己的酒杯。两个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好听又有点让人心碎。
那是九十年代最经典的香水之一,它开心、明快又清爽、果断,香味淡却让人无法忽略。得到了鼓励,梁家欢飞快地说着,眼里有着孩童一般得意的光。很适合你这样有品位的知性女子。他补充道。
真是一个会说话的男子。因为这样,言雅和梁家欢聊了起来。他才二十六岁,果然比言雅年轻上六岁。那是一个人最美好的年龄啊,尤其对于女子来说。她看着他年轻的面容,心里想道。
梁家欢很喜欢猜,他猜她的家乡,猜她的年龄,甚至是身高三围。不知道他是不是很喜欢观察人,她很多信息,他都猜得很准。他猜她是南方女子,他说看着她,就感觉她有南方女子的细腻和婉约。她也是意外的,因为她身高接近一米七,大多见到她的人,都会以为她是北方女子。
他猜她的年龄的时候,她却微微有了点愠怒。一个女子的年龄,你是不该随便猜测的。她对他说。
他瞬间有点狼狈,但是很快他又笑了起来,说:很抱歉,看着莲花一般清婉美丽的你,我忍不住想要了解更多,所以冒犯了……他笑得很绅士,话也说得很得体。
她还能继续生气吗?被他那样一说,心顿时化为一江春水,柔柔流淌,气是再没有的了。哪个女子不喜欢被别人夸奖被别人喜欢?即使是言雅,感觉自己不需要男人的言雅,也是希望自己被男人喜欢的。
不知不觉,酒喝得就有点多了。薄薄的酒意让言雅的双颊微红,酒晕是惹人心痒的。她目光有点迷离,在梁家欢身上流转,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开始太不矜持了。三十多年来,言雅从来不觉得自己渴望有个男人,但这一刻,她有了这样的渴望。
但梁家欢似乎毫无知觉。他仍是嘴角带笑,很绅士地小口小口地啜饮那些高级红酒。他人也很规矩,没有借酒过分地靠近她,一直和她保持着小小的距离,不像其他男人,只要言雅跟他们说超过三句话,他们的手就开始不规矩了。
你为什么不多喝点酒?言雅醉眼朦胧地问他。
因为你喝多了,我担心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唯独说话的时候,他喜欢靠近言雅,把自己的气息洒在她的耳后。言雅喜欢这样的他。
宴会结束,梁家欢半扶着言雅走出会场。言雅很久没有喝过那么多酒了,所以有点头晕。她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了梁家欢,很快就看到他开着她那辆小巧的白色沃尔沃停在她面前。夜风吹得她清醒一点了,他从车上下来那一刻,她竟然有种爱人从远方来的感觉。
他替她打开车门,等她坐好后又替她关上,然后才坐到她旁边。她看着他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忘了系上自己的安全带。他笑了笑说:你看你,安全带都没有系上。来,我帮你……
他俯身过来,细心地帮她系好安全带。他是第一个帮她系安全带的男人,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脸也微微烫了,言雅觉得有点羞耻,对着一个比自己年轻那么多的男子,自己竟然会产生那样的感觉。
这一晚的夜灯似乎分外妖娆,灯光与路面的缠绵似乎永无止尽,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竟然希望这路能够无穷无尽无休无止。这样,她就可以与这个让她她心动的男子,一直在一起到地老天荒。
到门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邀请他:进去喝一杯咖啡?
噢,不了,太晚了,第一次送女士回家就这样似乎不太好。梁家欢竟然拒绝了。
好吧,那晚安。言雅感觉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她从来不曾被人这样拒绝过。
晚安,下次见。他看着她走进门,然后才转身离开。
站在自己房间那面大大的镜子前,言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妆容还很精致,头发也一丝不乱,他为什么会拒绝自己呢?难道真的因为,无论怎么化妆,年龄都无法掩盖?而且,他猜自己年龄的时候,精确地说出了“三十二”这个数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愤怒却又无奈。他还年轻,男人都是喜欢比自己更年轻的女人的,他又怎么能够例外?如果是以往,言雅是不会去在乎一个男人怎么样看待自己的,但对于梁家欢,她做不到。只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让她心动了的男人呀!
她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一头头发湿哒哒的也懒得擦干,裹了一条浴巾就出来了。在那面镜子前,她看到一个卸了妆之后的自己。因为近来工作有点忙熬了夜,眼圈有点青,皱纹似乎更明显了。
还好,还好皮肤还没有松弛。她让浴巾从身上滑落,光洁的肌肤在灯下宛若透明,身材还是很好的,曲线分明。她其实还没老呀,还是那么漂亮诱人……但她的眼神是没有神采的,因为她恐慌。她担心自己真的老得遭人嫌弃了呀!
她的手一寸一寸抚摸过自己的肌肤,湿发垂下来,从镜子里看到那情景,分外惊心。言雅拾起浴巾跳上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就感冒了,大概是因为连日的劳累和前一天晚上,头发还在滴水就闷进了被窝里。也不用跟谁请假,言雅决定就那样在床上躺着好了。她好久没有那么放纵自己了,因为她一直都在努力往前走着,不敢停下脚步,否则她不会有今日的成就。但是这一天,她决定放纵一下自己。
昏昏沉沉地躺着,大脑在神游。言雅一会梦到自己才十几岁,沉迷地看着学校里最帅的那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一会梦到梁家欢在宴会上吻了自己,那个吻热热的湿湿的,一会又梦到自己独自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打拼,为了买一条宝姿的裙子节衣缩食……
被电话惊醒,发现竟然是梁家欢打来的。看到那个电话,言雅竟然觉得又是喜悦又是委屈,百感掺杂,犹豫了好一会才按了接听键。
喂,她才发现自己嘴巴干涩,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喂,言雅?你怎么了?声音怎么那么奇怪?你是病了吗?梁家欢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好听的声音透露着焦急和担心。
大概是感冒了,有点头晕。言雅说完这句话,几乎要掉下眼泪了。是谁说,生病了的人都特别脆弱的?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们女孩子呀,就是需要人照顾。你等着,我现在马上过去。梁家欢说完,还没等她回答就挂了电话。
他竟然说你们女孩子,她在他眼里还算是女孩子吗?言雅抓着电话,发了好久呆。
很快,梁家欢就出现在言雅的家门口了。言雅穿着白色的睡衣,披着一头墨黑的长发,走去为他开门。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说的竟然是:病了的你还是那么美,称得上是病西施了。因为这句话,言雅感觉自己的病就好了一半了。
他把她推回卧室,跟她说:你赶紧躺着,还没吃东西吧?我先煮点东西给你吃,吃完东西再吃药,我也买了药过来。
这时候,看着他挽起衣袖在厨房里忙碌起来,言雅哪里还记得前一晚心里那些委屈,哪里还觉得生病是一件烦人的事情?她简直要感谢这一场“及时”的感冒呀。
不一会,言雅就被梁家欢叫醒了,他俯下身,轻轻叫她:起来啦,可以吃东西了。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小妻子,被他宠爱被他呵护。她感到自己脸又开始红了,还好他似乎没有留意到。
摆在她面前的是清淡的白粥,熬得绵软的米散发着清香,还有一碟小菜,是她喜欢的清炒菜心。他说:你将就吃一点吧,我就是随便买了点材料。
已经很好了。言雅好久不曾吃过在家里熬的白粥了,平常她都是在外面解决了才回家。厨房对于她,也像男人对于她,只是一个摆设。但是现在,似乎都不太一样了。有什么不一样呢?大概是言雅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男人了,而那个男人,也让她觉得厨房是必不可少的。
他为她凉好了白开水,吃完粥之后吃药,水温刚刚好。很细心的男子,还长得文质彬彬,喜欢他的女子,亦是不少吧?言雅吞下那些药片,又觉得喉头一片苦涩。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吗?心情像是坐着过山车,一会高一会低,一会晴一会雨,百转千回,没个安定。
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言雅开口。这是犯贱了呀,前一晚才被拒绝过,现在又给他一个拒绝自己的机会。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时时因他而丢弃自己的自尊吗?言雅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好。梁家欢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看着她,满是宠溺。她拧过头去,不敢再跟他对视,她怕自己会被他的眼神淹没。但她已经开始万劫不复了不是吗?
她不想躺回床上了,她想看着他。懒懒地躺在沙发上,他也许猜到了她的念头,抱来被子帮她盖上,说:被子捂一下,出一身汗病就好了。然后才去收拾碗筷帮她清理厨房。
看着梁家欢在厨房的身影,言雅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子前赴后继奔向婚姻的殿堂了。无论是为爱人洗手做羹汤,还是看爱人为自己洗手做羹汤,都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呀。岁月静好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意境了吧,她真的就想这样与子偕老了。
他重新回到她身边,从她的书架里抽了一本书,说要念给她听。是《朗读者》,言雅读了好几遍的书。他的声音低低的,念着她熟悉的文字,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梦一般不真实。
她想起书里面描写到一个情景:女子汉娜和少年米夏一起赤身裸体坐在浴缸里,他捧着一本书,用他好听的声音为她朗读,她看着他,眼里带着沉醉和幸福。多么旖旎又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此时此刻,梁家欢坐在她旁边,为她朗读,于言雅而言,亦是那般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