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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悲情

作者: 运河之子 时间: 2014-09-25 阅读: 100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楔子  那天课后,在我骑车回家的途中,突然从停靠在路边的130卡车上跳下一个中年人,险险和我的自行车撞。就在我愤怒地盯视着对方的那一刻,我们两个竟都呆愣住

摘要:在突兀而来的一阵鼓噪的蛙鸣声中,他们合力的双腿奋力地一越,腾起在空中的他们宛如扑入花丛的一对蝴蝶,在滚滚的波涛声中,他们用自己忠贞的爱情谱写了一曲二十三岁人生的最华美的乐章…… 楔子
   那天课后,在我骑车回家的途中,突然从停靠在路边的130卡车上跳下一个中年人,险险和我的自行车撞。就在我愤怒地盯视着对方的那一刻,我们两个竟都呆愣住了……当我们把彼此的拳头砸向对方的肩头时,忘形地大笑起来……
   童年伙伴高万成用自己这几年种蔬菜大棚赚下的钱新盖了五间气派的大瓦房。为使新房增色,这一天他专程到城里来采购最新式样的时髦家具来了。
   我在农村生活了三十四年,教了十五年的书。虽说混迹城市生活也有十几年了,可在与世隔绝的楼房里孤寂久了,就十分怀恋在乡下时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绸缪随和的亲情。直到现在我也没有闹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火热情感怎么就被那冰冷的钢筋水泥给冻结封闭了呢?即使是对门住着的近邻,撞个满怀也无话可讲的冷漠实在是叫人憋闷,那老死不相往来的孤独更让我感到惆怅压抑不能释怀。今天,和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同学不期而遇,实在令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故乡人才有的亲热岂能用三言五语所能够表述完的?于是,架不住我连拉带拽再三相邀的热诚,万成便开车随我来到了坐落在花乡的家里。在耳酣情热的闲谈中,我们一起回忆着令人难忘的童年生活还有那些个顽皮的儿时伙伴。说到兴处,我从书柜里翻出了记录了我几十年生活轨迹的那本相册,在不断的戏谑调侃中,我们看到了那张已经发黄的印有“长营小学六二届完小毕业留念”字迹的老照片。于是,我俩一一指认着那些曾经相濡以沫的小伙伴儿、搜索着残存在脑海里有关他们的趣事……当我和万成的眼睛定格在紧挨着的那洋溢着灿烂微笑的两张笑脸时,我们本是欢愉的心底猛然间泛起一阵砭骨的凉意——俄顷,洋溢在我们脸上的笑容便骤然凝固了……
   送走了万成。当我掩上那本重又勾起我俩悲伤的相册时,思绪的狂潮汹涌地冲开了横亘在我胸中的壁垒,一路呼啸着向我的脑海里涌来——三十多年前,那逝去的令人不堪回首且又使人悲怀伤情的荒唐岁月,犹如滚动的电影胶片在我的头脑中一幕幕的闪过,那幅悲壮凄惨的画面定格在我脑海的屏幕上——蓦地,我那并不宽广博大的心怀便被一种排遣不掉的凄惶和沉重拥塞了。
   那是一个践踏灵魂、扼杀良知的荒唐岁月!那是一场让良心暴晒、使人性泯灭的空前浩劫!每每忆起这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历史时,我便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你们——
   哦——我童年的伙伴啊,天国里的你们生活得还好吗?
  
   第一章
   正值八月秋汛,往日里风平浪静水波不惊的京杭大运河,这会儿不知有多少小流全都汇聚了到了它并不宽阔的河床里,饱涨着的河水犹如奔腾的烈马,翻卷着一个又一个浑浊的浪花咆哮着向前翻腾,一路宣泄地汹涌南下……
   浩荡的河水争先恐后地挤过被提起一尺来高的闸孔,在闸的上游处卷起一个个鸡笼般大小的旋涡,从盘旋着的涡心里不时地发出刺耳吓人的呜呜怪吼。那吼声似在向老天宣泄着胸中的愤懑,又似在向聚拢来的人们诉说着它心中的不平。
   遥远的天际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令人窒息的雷声,阴霾的天空使刚露出一抹亮色的太阳又凄楚地闭上了它的眼睛。
   在河堤的那株大柳树下,不管人们怎样的呼喊,也一任失去爱子的老人悲切哀哀的呼唤,他俩却始终都一丝不动地躺在那里。他们的神情是那么的安详:那两双紧紧环抱着的有力臂膀,那微微上翘着的嘴角还残存着淡淡的笑魇,恬淡的脸上仿佛是睡着般的安详。从他们那平和而坚毅的神态里,围观的人们找不出这对徇情男女流露出的丝毫痛苦和瞬间的彷徨。
   缠绕在他们腰间的那根麻绳没有一丝的松动,显见在生命飘离之际他们谁也没有作过求生的挣扎。那紧紧地贴在一起的两张面孔如是亲吻,似在呢喃。
   面对这对儿视死如归的年轻人,善良的乡亲们都怆然的垂下了头颅,女人们发出了低低的饮泣声。在围观的人群中,有的人在为自己从前的刻薄而悔恨,有的人在为自己过去的龌龊而自责……
   突然,人群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啕,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由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近了沉睡中的他俩——
   伏下身来,老人用她颤抖着的双手轻轻的抚摩着他俩苍白的面庞,犹恐惊醒了熟睡中的儿女一样轻柔。老人哆嗦着两手缓缓的松解着缠绕在他俩身上的被水浸泡硬了的麻绳……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老人用干柴一样的手指仔细地为他理出了平日喜欢的偏分头;她颌下的一只纽扣松开了,老人颤巍巍地为她系好搌平。他们的嘴角上挂着一丝污秽,老人掏出怀里的手绢儿轻轻地为他们揩拭干净……
   他们并非是老人的儿女,可老人早就把他们当作了自己的亲人。
   老人求乡亲们帮忙,将他俩一起装殓在了为自己准备下的寿材里……
   在俩人长相厮守的坟头儿,老人家撮土筑台,在那窄小的土台上面,摆上了一盘合欢饺子,一碗煮得半生不熟的面条……凡是洞房花烛夜一应的物事和说辞,老人都为他们打点齐了。之后,伴着一声苍凉凄婉的哀号,泪流满面的老人家为他们燃着了那两只红红的蜡烛……
  
   第二章
   榆树庄村那个世代赤贫根红苗儿正的团支部书记刘秀云,不知详情的乡亲到了也没闹明白,连眉毛都会说话的她怎么会鬼使神差五迷三倒地爱上了本村的“四类分子”的儿子赵天明?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红得发紫的团支部书记的身上,简直是不可理喻大逆不道的怪事。在那些自诩革命左派的人眼里,这个刘秀云不但丧失了无产阶级的革命立场,还重挫了广大贫下中农的锐气,更是大长了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这样的蠢事,即使是三七不知四六不懂的人也知道避之还犹恐不及,而长相出众心眼儿灵动的秀云姑娘怎么自己就往火坑里跳?并且还那么的执着任性神鬼拽不回呢?
   了解刘秀云的人知道,这个姑娘打小起就是一位刚强执拗的女子。特别是在那次批斗赵天明的大会上,她当着全村老少爷们面前,口咬青萝卜一样的咯嘣响脆:“赵天明怎么了,我就看他好!我就是喜欢他!他吃糠咽菜我陪着,他拉棍儿要饭我跟着,上刀山下火海我们手牵着!这辈子我铁心跟定了赵天明!……”
   在我们那个有三百住户人口过千的榆树庄村,说起团支部书记刘秀云,也算是个挂起来敲得叮当响的人物。
   初中毕业那年,秀云差几分而没能考上县高中,再无学可上的她就回到村里当上了地球修理工。
   与村里上完小学就扔了书包的姐妹们相比,秀云不但在文化水平上胜过他人一筹,而且她脑子活络人又聪明,配上她在公众场合敢说敢道的天生性格,所以众姐妹中人就显得鹤立鸡群出类拔萃。再有,外表娇弱的她干起活来却从不惜力,不管是在汗珠子摔八瓣的庄稼地,还是在爆土扬场的场院,她吃苦在前从不偷奸耍滑。在回村的第二年团支部改组时,十八岁刚过的秀云便当上团支部书记,被村党支部内定为新党员的发展对象、重点塑造和培养的红苗子。
   孰料,红得发紫的秀云姑娘竟暗地里和一个四类分子的儿子好上了。这种事情一旦公之于众,辜负了组织对她的大力培养暂且不说,就是那些追求她的小伙子们也有一种被耍弄的愤然,更给一些专吃阶级斗争饭的人提供了新的揭批素材。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但要面对家长的责骂、殴打和圈禁,还要承受来自昔日亲热伙伴的冷漠和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们的白眼儿。一夜之间,往日里呼风得风唤雨有雨的秀云姑娘,仿佛从炎热的赤道南端一下子被抛到了冰天雪地寒冷彻骨的北极。
   让人们猜疑和迷惑不解的是,前途光明人也俊俏的秀云姑娘,她怎么会迷上了那个貌不惊人还窝囊得一脚踹不出个屁来的蔫小子赵天明?况且他还是个人见人臭的四类分子的谬种呢?于是有人就这样评论秀云,这树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赵天明究竟是何许人呢?
   初中毕业后和刘秀云一道回乡务农的赵天明是个憨实厚道的小伙儿。
   往村里同龄的小伙子堆儿里一站,相貌平常中上等个头儿的赵天明并不起眼儿,更没有比别人多了什么惹眼的地方。虽说天明没有鹤立鸡群的飘逸,但匀称的身材配上他那副细腰乍背扇子面儿的身板儿,人就显出了几分英武挺拔。方脸阔腮的赵天明浓眉大眼鼻正口方,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他总喜欢留个偏分头。打小儿起,他便尊老爱幼童叟无欺。从来是有一不夸二,是黑不说白,天生就不是那种能把死人说得翻身的大白乎蛋儿。由于他忠直的禀性和磊落的为人,所以人就淳厚得有如一杯清水般的澄净明亮。再有,他从来不招惹是非插圈弄套埋汰人,是个心眼儿瓷实得赛过实心碌碡的年轻人。
   话说回来,刘秀云为什么谢绝了那么多热心人给她介绍的军人、干部、工人作对象?更不理不睬村里那些小伙子们死皮赖脸地前堵后追的巴结,而非要和人前抬不起头来的赵天明倾心相爱呢?究竟是为什么?有道是,树有根水有源,醋打哪儿酸,盐打哪儿咸,咱们还得从头儿说起。
  
   第三章
   坐落在运河西岸的榆树庄,被南北走向的京津公路劈成了两瓣儿。
   从前,在汛期时随着运河水位的提升和泛滥,湍急南下的河水都要把西岸的河坡裁割进去三五丈。解放初期,在运河西岸踅弯处的那面高坡上还散落着不少的人家,因为怕在睡梦中大水把一家人漂走,这才纷纷把自己的老宅子扒了,由政府帮着将房子盖到了京津公路的西边儿。
   赵天明和刘秀云就先后出生在运河西岸高坡上的土坯房里。秀云初到人世吃的第一口奶水就是从天明母亲那饱涨的奶子里吸吮出来的。五岁上,他们两家先后搬迁到了京津公路的西边。由于他们两家是前后街的住着,所以他们打小就在一块儿玩耍。淘气的他俩在一起也没少做放屁崩坑儿撒尿和泥儿之类的淘气事儿。
   童年时期的生活虽然枯燥单调,却也不乏天真好奇的童趣。在秀云家的土炕上,他们一起玩儿家家时曾扮过入洞房的一对儿小夫妻;他们在天明家院门外的沙土包前攒土堆玩儿时也曾学大人搂土为炉插棍为香跪拜过天地。草绿草枯燕来燕往,开始知道穿开裆裤寒碜的他们渐渐地长大了,同一年里他们一起背上书包去村北关老爷庙改建成的小学里念书。再后来,他们又一同考入了离家八里远的黄村中学上中学。在读初中的三年里,他们两个一同起五更爬半夜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又一块儿披星戴月饥肠辘辘的结伴儿回家。
   在那段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日子里,单纯的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童心如镜天真无瑕。尽管被大他们两岁的同村坏小子孙满仓的调笑和诽谤,但赵天明这个小小男子汉俨然就是小秀云的庇护神。直到他们初中毕业后双双回村务农,没有丝毫杂念的两颗心仍如滴露般的清亮。
   村里有一位年过六旬的军烈属邓大妈。抗美援朝时,老两口儿把自己的独生儿子送上了朝鲜前线,不想连尸骨都扔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大跃进的一九五八年秋天,在深翻土地中累得吐了血的老伴儿了生了一场大病,谁想从此便再也没有治好,在第二年运河刚刚解冻的初春,老汉便撇下了孤苦伶仃的邓大妈撒手去了。无依无靠的邓大妈一个人苦巴苦熬的度日月,年岁大了,又新添了痰喘的毛病,所以老人的生活甚是孤独寂寞清苦寒酸。大队干部原打算送邓大妈去公社的养老院,但和她商量这事儿时,倔强的老人说什么也不愿离开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三间老屋和相濡以沫的乡亲们,所以这事就搁下了。这些年,大妈的生活一直都在艰难中度着日月。
   回到村里的第二年,刘秀云当上了村团支部书记,她和几位支委商量,由团支部承担起照顾烈属邓大妈的日常生活。为更方便地照顾老人的生活起居,秀云还主动搬来与邓大妈做伴儿。
   天明家和邓大妈挨山儿,一人高的土坯墙隔着,两边儿的院子里甭说高声说话,就连放个屁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近水楼台。做为一名共青团员,赵天明理所当然地承包了邓大妈四季担水和春天抹房夏天堵漏等属于男人的活计。
   还小的时候,天明就常听母亲如此训诫谙事了的姐姐们:穷灶膛,富水缸,一把大火烧精光。当时的他不明就里,后来大了才渐渐悟得这句话所蕴涵的道理。试想,那会儿的农民穷家破业的简直到了一穷二白的程度,而真正属于自个儿的财产也只有那几间禁不住几天连阴雨的土坯房,还有那点儿不值仨瓜俩枣的家当,所以防火自然被列为了头等重要的大事。对于一个持家有道的妇人来说,有一天家里的粮囤要是见了底儿,尚可以勒紧裤带缓一缓,而赖以生存的草房要是被一把大火烧塌了架,那往后的日子可就惨了。了解了这些,为什么放在堂屋角儿的水缸要永远总是满着,还用我再给您赘述它的必要吗?
   有赵天明可以挑走一座小山的宽厚肩膀,邓大妈家那口五担水才能装满的大水缸不论你哪会儿掀开缸盖儿,你什么时候都会看到荡荡的快要溢出来的一满缸水。
   偶尔,一缸水挑满了,放下了水桶的天明也会进到大妈住的东屋里坐上一会儿。他一边和大妈盐咸醋酸地拉呱着家常,一边侧耳听着秀云那朗朗的笑声,于是心里便有一种柔柔的、难以用语言能够描述清楚的甜美的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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