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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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秋了,赶海的人格外多,大伙儿都想趁着汛期刨点海蛎子、挖点沙蚬子回家改善一下生活。老杨正在过秤。一群赶海的妇女,挑着挑子,嘻嘻哈哈围在老杨身边。
快到中秋了,赶海的人格外多,大伙儿都想趁着汛期刨点海蛎子、挖点沙蚬子回家改善一下生活。老杨正在过秤。一群赶海的妇女,挑着挑子,嘻嘻哈哈围在老杨身边。
“怎么样啊?老杨大哥。”一个妇女说:“今年不去大连过中秋节了啊?”
老杨笑了,“不一定啊。这不这两天比较忙嘛,忙完再合计这事儿。”
等着过秤的妇女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啧啧,瞅瞅老杨,真是有福气啊!两个闺女都在大连,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每年都接她爸去城里过节!”
老杨得意的笑容从心底爬到了脸上,在每一道幽深黧黑的皱纹里流淌开来,脸部棱角分明又略显严肃的轮廓,这时也显得温柔而可亲。他故意唬着脸说:“少拍马屁啊!拍了也白拍,一斤都不少称你们的!”
妇女们一阵哄笑,嗔怪老杨工作太较真儿,死心眼儿!
嘿嘿!老杨心说,我较真儿?还死心眼儿?干什么吃什么,你们没听过吗?站里这些小鳖犊子且留着后手呢,明天就不让赶海了,你们当中一准儿有勇士起早贪黑地偷摸来赶。到时候再看吧,那些臭小子为了逮你们,让他们整夜不睡觉,他们都肯干。你们辛苦挖上来的蚬子蛎子啊,他们不费一点气力就装进肚子里了。当然,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我老杨一份儿。我就带上海货去大连,和老婆孩子团聚喽!
“老杨!”这当儿,一个喊声打断了老杨的思绪。老杨抬头望向山坡,生子这时候从山坡上刚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带网眼儿的铁丝筐。估计这家伙是睡觉刚醒,脚步都软绵绵的。生子走到近前,从每个过称的妇女筐里各捧出一大捧沙蚬子,放进自己的铁丝筐里,不消一会儿,筐就满了。妇女们虽不满意,但也不敢言语。拿了就拿了吧,老杨反正不能把这一大捧蚬子算在称好的斤两之内。
“哎,我说老杨。”生子掏出烟盒,抽出两支烟,递一支给老杨,老杨接过来别在了耳朵上,摆摆手谢绝了火机,仍旧忙着过秤。生子便转而为自己点着烟,撇着嘴问老杨:“今天是不是都八月十二了啊?”
老杨“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心里正跟生子呕着气呢!就在三天前,公司领导来站点检查,生子不仁不义,冲口告诉领导老杨总请假去大连的事儿,口口声声嚷着自己忙不过来,要领导快搬救兵来。
大伙都知道,老杨是公司的功臣。当初公司要承包这片海滩,村民和村委会都不同意,要不是他老杨跑上跑下,拉关系找路子,挨家挨户软磨硬泡,这海滩的事儿,就得泡汤。海滩承包不了,就算你生子是公司派来的人,还有你站在这儿说话的份儿么?结果你现在过河拆桥,倒想把我挤兑出去,门儿都没有。
要说老杨为什么那么卖命给公司出力?其实大伙儿都心照不宣。老杨有高血压很多年了,基本上干不了什么重活。而对于从小在渔村长大的人来说,这无疑就给他判了终生监禁。早几年,二闺女上大学,可把老杨难坏了。本来他家有两条船,老杨得了这个富贵病之后就不能上船了,两条船的生意分别交给弟弟和妹夫打理。谁料想,这两人一个毛病,抽烟喝酒赌博,样样精通,不出几年就把钱败光了,船也卖了。老杨东拉西借,好容易供二闺女念完了大学。后来城里公司下来搞海滩承包,老杨一看来了机会,竭尽所能把事儿敲定了,这才向公司申请了一个职位,在这个收费站负责收费,当然,也得时不常地下海去溜达溜达,以防别人偷着赶海。这么大年纪,能混上这么一口饭吃,也不容易了。
生子也不傻,知道老杨还生气呢,他可不管,自顾自地问:“那你不去大连了啊?”
老杨闷着头说:“再说吧,十四走也赶趟儿。不急!”生子“噢”了一声,弯腰拎起铁丝筐就朝山坡上的站点走去。老杨冲着这作威作福的“大少爷”的背影白了一眼,身旁的妇女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老杨一个人在海边忙活完,已经是傍晚了,他跨上小摩托给足油门冲上了坡顶。站点门口,生子一脸悠闲地等着老杨回来吃饭——今天他破天荒第一次亲自下厨整了一盘辣炒蚬子,还不得好好显摆显摆!老杨对此故意视而不见,最看不惯的就是生子平时瞒上欺下的嘴脸,一心想挫挫他的锐气。
生子趁老杨洗脸的功夫儿,在门口大声朝里喊:“哎,老杨!明天三儿和老九就回来了啊。筐里剩下这老些蚬子,你今晚赶快拿走啊,要不,他们回来看见了就是个事儿了哈!”见老杨还没吭气儿,生子又喊:“那俩儿玩意儿,一年到头就来这么几次,抓着一次可就是十次啊!再说,都快过节了,你不得拿点儿海货送你婶子吗?”“哎哎,别不出动静儿啊,我可跟你说真的呢!”
生子说的对,老杨还真得送点东西给婶子。自从前年老婆去了大连帮大闺女看孩子,这家里家外,一年到头全仰仗着这个老婶子了,除了帮忙看门,就是帮忙做饭,冬天还负责给烧炕,隔三差五做点儿好吃的,就把老杨叫去了。前年中秋节,老婆没回来,老杨还是在老婶子家吃的午饭;去年中秋,老婶子又提前打招呼,老杨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去了,结果害得七十多岁的老婶子,八月十三晚上给他包了一锅帘儿饺子,直到凌晨才包完,可老杨还没吃,十四下午就去了大连。这些恩情,老杨都记在心里呢!每逢站点儿上弄些个好东西,老杨总豁出老脸饶上一点儿给老婶子尝尝鲜儿。
老杨在站点上吃完饭,提着生子剩的蚬子直接送到老婶子家去了。进了屋就见老婶子手上正扎着吊瓶,一询问,原来老婶子想孙子了,她孙子小武念大学,已经三年没回家来过中秋了。今早又来电话,说今年还是不能回来。老婶子心里一阵儿心慌气短,下午就病倒了。
老杨叹一口气,心里感慨着,嘴上就出溜出来:“唉,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啊,恐怕真就脱不开身儿啊!”老杨想起那时二闺女念大学也是一样,逢个什么节令的,老婆恨不能盼瞎了眼,也不见她回家。特别是中秋节,举国上下都在庆祝团圆,可是老杨家里,只有拜月时的月饼是圆的。等熬到十一长假,二闺女才能在家待上几天,可一回来孩子就得帮着家里收苞米,一开学晒得就跟小鬼儿似的,同学们就笑。
老婶子问:“他二嫂今年过十五回来吗?”
老杨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原计划是要回来的,但是老二的孩子太小了,她妈说还是别嘚瑟了。为了外孙子啊,不回了!所以我寻思着,十四去大连,顺便给孩子捎点东西过去。”
“嗯。”老婶子叹口气说:“这样也好,总归是一家人在一块儿过节。”
给老婶子放下沙蚬子,老杨回到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闻着被子和枕头上散发出来的馊味儿,老杨才觉得这些东西早就该洗了,上面都油黑发亮了。可他白天没时间,又不能老麻烦妹子给洗。上一回妹子来,家里家外划拉出一大包衣服,洗完送回来笑着调侃:“哥啊,那搓下来的灰都好把俺屯子的小河沟给染浑了。下回再不能隔这么长时间了哈,早点儿告诉我!”老杨嘿嘿笑着点头,可就是再没好意思张嘴。
人睡不着,就想找点事儿做。老杨下了炕,到西屋开始翻冰柜,想检查一下去大连的海货还差啥,好趁着这两天赶快划拉划拉。要说这生子,虽然嘴上不积德,可也不是没一点儿好处,这些海货大半都是他的功劳。老杨脸皮薄,赶海的又都是乡里乡亲,总拉不下脸来在这个筐里掂点儿那个筐里抓一把,可生子不在乎,哪天想吃了就随心所欲,爱苛扣谁的就苛扣谁的,吃够了剩下的,老杨就跟着得了便宜。所以啊,老杨干活时从不和他计较,拿人家的手短嘛。
去年中秋,老杨就带着大包小包的海鲜去了二闺女家。老婆原本是在老大家照顾外孙子的,老大学历低,在建材市场上班,连休息都没有,每逢双休日,外孙子就像个流浪儿童,站在托管门里望着门外,小眼睛透着一股可怜巴巴的劲儿。老大下班晚,接完孩子回家吃饭都得七八点钟。自从老婆去了,这娘俩儿吃饭才准时准点儿。谁知,老二又怀孕了,孕期闹胎闹得厉害,边吃边吐,这才第三个月,瘦得下巴都尖了,外加贫血,时不时觉得头晕目眩;所以,老婆又住到老二这边照顾她来了。
海边儿生长的人都知道,新鲜的海鲜很难存放,而且连皮带壳的,运送起来也很不方便。早先,没有冰箱,祖辈人要想让海味存留的时间长一点儿,只有蒸熟了之后再晒成干儿,虽然也别有风味,但总不及生鲜的东西味道好。现在又是冰箱又是冰柜,人们也越吃越有经验了,吃了这一顿还想下一顿,于是便生出冷冻的想法——生的,甭管是鱼虾类还是贝壳类,去不去皮皆可以冷冻;熟的,也照冻不误,就是味道上差了许多。老杨带来的这些,却是生熟俱全——鱼虾还好弄,洗好了码放在塑料袋里直接冷冻就行。沙蚬子、海蛎子就比较麻烦,添上汤后,虽然开锅就熟,但是得一个个扒掉壳儿。所以每次弄到点儿,必定不能隔宿,老杨就得加夜班,扒好、晾凉,为了保鲜还得连汤给冻上。要么就直接拿把扁嘴螺丝刀,一个个从后屁股处别开,再一个个取出肉来——这是个技术活儿,既费力又容易戳到手——最后拿出特地买的冷冻盒,冻成型后方方正正的,摆在包里规规矩矩还不多占地方。
看着两个闺女你一包我一包,欢欢喜喜把海货分了,老杨说不清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这些东西,老杨攒了半年了,味道不知该有多差呢!要是崽子们在家有多好,就能吃到新鲜的了。特别是刚从渔网上摘下来的梭子蟹,蒸熟了冷冻和新鲜出锅的能一个味儿吗?
检查完又攒了半年的东西,关上冰柜门儿,老杨拿电水壶烧了点水。上了炕一通捣鼓,扒下了被罩和枕套扔在洗衣盆里,冷水热水一兑,撒上洗衣粉就开始用刷子狠刷起来。这是老婆教他的方法,温水去油,刷子去灰。一通劳作过后,老杨通体舒畅,美美地躺在崭新的行李上,拿起手机端详着小外孙的新照,得意地笑着进入了梦乡。
秋虫嘁嘁,田里待收的玉米挥舞着枯黄的叶子在沙沙低语。月亮不知被哪个贪吃的孩子偷尝了一小口,正躲在榆树梢头安静地疗伤,同时又悉心地梳妆打扮,准备呈现一个美好的节日……
谁知,刚睡一会儿,手机就在旁边唱:“昨日一去不复回,哦耶,开心比什么都贵……”老杨迷迷糊糊接了,不用猜就知道是生子,每当这时,老杨就会感叹年轻真好,大半夜的声调儿都能这么激动:
“老杨,快点过来,我在山头上望见了,有人在偷海!”
老杨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初秋的寒意让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抓贼这事儿,老杨实在不乐意干,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不想太不开面儿了,同一村儿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咋处啊。原想等三儿和老九这俩儿混子出面,可生子这么一炸呼,老杨就得硬着头皮去解决。老杨很快穿戴好,小摩托一蹬,一溜烟儿到了站点。
宋成偷海!这让老杨很惊讶。谁不知道宋成的闺女是本村最早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之一,听说在城里的生活用一个“优越”都形容不了。去年过年,宋成和老婆一人穿了一件貂皮大衣去小卖部显摆,一件儿三万多,都是闺女出的钱。老杨一年的工资也只能买一件衣服的三分之二。就凭这,他宋成能花不起赶海的钱,去贪这点儿小便宜吗?老杨想不明白。
生子把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宋成脸上,像港台片里的警察在审讯犯人。宋成用手遮着眼,生子二话没说,缴了宋成的工具和筐子,转身就往站点儿走。这小子最喜欢不劳而获,就仗着这个过节呢!
宋成像个惯偷一样,连个手电筒都没带。不过,这大月亮地儿的,手电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老杨和他一起磕磕绊绊走在后面,拿手电照着两人脚下的路。终于没忍住,老杨问:“老宋啊,你说你啊,闺女家条件那么好,你花它个五百块钱还不够你两口子吃的啊?干嘛要整这出儿呢,我也不乐意大半夜起来抓……”
宋成站住了,从兜里掏烟,和老杨一人一支点着后,叹了口气:“唉,老杨大哥,你哪知道啊!今天和你说句实话吧。闺女家的条件好什么啊!我天天瞎咧咧那些话,都是我编的。”
“那不是都给你们俩儿买貂儿了吗?这也能假喽?”老杨不解地问。
“貂儿什么貂儿,那可不是假的么,我花五百块钱在旧货市场划拉的两件假货!”宋成往黑里“呸”了一口,继续说:
“我这人啊,从小嘴上就没有把门儿的,瞎话儿张口就来,说长了,自个儿都相信了。俺闺女也老吵吵我,可我就是改不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呗……你没见我现在也不总往城里跑了吗?女婿嫌负担重,老和闺女吵。小外孙子想吃点新鲜的海货,俩人儿都没富余钱儿给买……唉……这大过节的……”
老杨听得心里发酸。自家也有俩儿外孙,这事儿要搁自己身上,自己不也得和宋成一样么?他狠吸了一口烟,烟头儿上的火亮儿狠狠地闪了一下,跟着老杨一起做了个决定。老杨把烟头儿弹了出去,在黑暗里划了个弧儿,落入一洼闪着月光的海水里,“哧啦”一声惨叫。
“走,老宋。上俺家去一趟!”老杨的小摩托碾着月光,载着宋成回到家里,打开冰柜门儿,掏了三板儿冻成方坨坨的海货,又拿塑料袋儿一坨坨裹好,装在编织兜里递给宋成。
“啥也不用说了!”老杨摆摆手。宋成张了张嘴,又闭上,抬手拍了拍老杨的肩膀,红着眼圈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