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当我遇见你

当我遇见你

作者: 黑墨默 时间: 2014-09-27 阅读: 40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你那时还是个留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片子,嘴角的酒窝,浅浅的,会飞,稍微一笑,便招惹来漫天的云霞,灿灿的,美丽极了。我那时背着个牛仔包,胀鼓鼓的,像负壳的龟,丑得

摘要:你那时还是个留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片子,嘴角的酒窝,浅浅的,会飞,稍微一笑,便招惹来漫天的云霞,灿灿的,美丽极了。我那时背着个牛仔包,胀鼓鼓的,像负壳的龟,丑得别扭,到阔别多年的老家探亲。你在屋檐下正跳着橡皮筋跟一群小伙伴,叽叽喳喳的像鸟儿在活蹦乱跳。见着我,你就兀自停了下来,蹿到路中间,挡住问:你就是会写文章的那人?声音稚嫩而纯净,像捧山泉水。 你那时还是个留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片子,嘴角的酒窝,浅浅的,会飞,稍微一笑,便招惹来漫天的云霞,灿灿的,美丽极了。我那时背着个牛仔包,胀鼓鼓的,像负壳的龟,丑得别扭,到阔别多年的老家探亲。你在屋檐下正跳着橡皮筋跟一群小伙伴,叽叽喳喳的像鸟儿在活蹦乱跳。见着我,你就兀自停了下来,蹿到路中间,挡住问:你就是会写文章的那人?声音稚嫩而纯净,像捧山泉水。我点了点头,笑了笑,心想谁家的小屁孩子,这么没大没小的不懂事,迈开步子就走。谁也难料,在二十年后,你竟然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床头的伴侣了。
   我回老家与其说是探亲,毋宁说是为了化解战火硝烟的。大哥写信催促我赶紧回家,说是家里出大事了。起初,我不相信,猜测可能是五六年在外漂泊,他们使劲想我了,使着花招骗我回去来着。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一次,母亲夜里做了个噩梦,天还在灰蒙蒙的,就敲打着圈门,呼喊着哥快写信给我让我回去。等我风尘仆仆、心急如焚到了家,却啥事都没有,一家子和谐美满的。
   可这一次极其不一样。大哥一封追一封的,总共来了十封信,前后间隔不到两天,跟催命似的,说的意思大抵都一样,说要出人命了。这是谁的命?是母亲的,父亲的,还是大哥自己的,还是屋子外面的人。忧虑重重,我决定回家了。
   用大哥的话说,真是羞死人了。刚进院门,拴着看门的老黄狗就病恹恹的狂吠着,身子猛地一纵,差点牙齿扎进了我的腰杆。不用说,我抓起地上的棍子,劈头盖脑地就给了它一顿。大哥闻到了狗凄厉的叫吼,探出了头,扶着遮风挡雨的小木门,见是我了,脸色半是喜悦半是悲伤的,向我招手,示意我先去他屋里。
   大哥是个急性子的人。待我卸下了包坐定了,手捧着大嫂沏来的茶。他就嚷着:这家快完了,咱家爹丢死人了,这么大的年纪了,居然会看上村东的那寡妇,说什么要是妈再叨唠,他就搬过去陪人家住了;若是有人再阻挠,他就去跳省耕塘。我真没法了才催着你回来的。
   大哥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脸上痉挛得可怕,大嫂在一旁低低啜泣。屋内乌烟瘴气的,本来很暗的瓦房更加的让人心烦意乱了。我起身,推开了门,径直往大路上走去。身后传来嘶哑的呼喊声,回头是母亲,手杵在吱呀吱呀响着的门上,浑身在发着颤栗,眼睛凄绝地看着我,却又闪出点点的白光。
   来到了村子中间的闸塘埂上,我蹲下了身,静静地看着一塘子的秋水。嘎嘎叫着的鸭子成群结队地在浮游着,掀起一个又一个的水波浪。两只身子是净白脖子镶赤的鹭鸶,在水面轻盈地卷动着翅膀,长长的嘴冷不防衔住了水下的鲫鱼。对岸,哗啦哗啦的,一个女人佝偻着腰,手抓着撮箕正淘洗着猪菜叶,绿油油的水渍一推一搡消亡在了水中。背上的孩子开始啼哭了,大概是小肚子饥饿了的原因,要不可能是蓝莹莹的天空耷拉进了水里,把他吓着了。
   在外多年,看惯了男女之间的亲恩爱如水,疏形同陌路。委实对父母之间的感情能维持到现在,感到惊诧与不解。换做是自己早就离了。可自己终究不是他们。父亲娶回了母亲,是奶奶做的主,说薛家那姑娘老实本分,即便有个三长两短,也不会抛下儿女走人的,哪像铁家那妞,看着眼睛贼亮亮的,不出问题才怪。是哦,铁家的看着要上眼点,可过日子老实安分的好……
   窸窣窸窣的,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大作家在想啥子哟?
   我……我。木讷了半晌。
   扭头看,这人正笑着,恰巧是跳橡皮筋的小丫头片子,弯腰拾掇起石块,正欲往水塘中砸去,说,这些鸭子吵死了,看我不收拾你。
   我起身,挡住了她,石头砸在了草坪上,她车身就跑开了。头上顶着的方巾,紫黄色的,一跃一跃的,跟蜻蜓点水似的,消失在了目所能及的地方。蓦地,觉得什么地方对不住她,我就往回走,亏欠着什么一般。
   走到她们跳橡皮筋的地方,我在山墙边瞥见了她,手里攥着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端详着我,脸上却红润着,俨然是刚哭过的样子。过来,我招手说,给你钱买糖吃。她愣了愣,带着失望说,谁稀罕你的钱哦,我想让你帮我签个名字。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她兔子似的跑了过来,把手里攥着的笔记本虔诚地递到我面前。
   不假思索,从裤兜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钢笔,拧开的笔帽,蹲下了身,垫在膝盖上,潦草地把名字签了上去,阖上了还她。站起正想这孩子真烦人。她眼珠子却贼溜溜转着,脸上憋得通红,说,这三字怎么念哦?
   钱益周。
   我不要这个,我要你写在书上的那名字,寻思起来了,就是你的笔名,要不谁知道钱益周是谁的谁啊!
   我脸到这时红了。这么一个女孩子如此大胆的话是因为冒犯了我,还是我为自己的敷衍了事而感到羞赧和懊悔。又一次接过了笔记本,我不敢抬头看她,犯错了般,手捏着的笔在悄悄发抖,如临大考。还她本子时,她的嘴努起,左右耍了回调皮,说,看在你态度端正,为我签名的份上,我请你吃东西。
   她在前首带头,我尾随其后。一个像快乐的蝴蝶,一个像沉默的羔羊。心里正想着看你装大人的样子,我倒要好好瞧瞧你个丫头片子怎么收场。谁曾想她把我领到了村子里的小卖部门前,手叉着腰慷慨激昂地说,有泡泡糖、有棉花糖、有鸡蛋酥、有油条、有饼干、有花生、有瓜子,你看得起哪样随便你,只要你喜欢。我假装把眼睛往二曲酒上瞟去,她举起手在我眼前乱舞,嚷着,我就五毛钱,你不要太贪了。
   我手里拎着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零食,正如她说的瓜子、花生、水果糖等。可她走在前面不高兴,哭了起来,泪水哗哗落着,说,是我请你吃东西,不是你请我,你太过分了,欺人太甚了。一阵风似的,跑了。
   经受了丫头片子这一小插曲,我往家里赶了,方才记起自己不远千里来的目的和缘由。可在窄窄的心里,却游荡着个身影了。直至若干年后,丫头片子成了我的女人,依偎在了我的胸前,我说,你呀,小小年纪就会使坏了。她抬着我的下颚,捋着粗短的胡须,以胜利者的口吻骄傲地说,使坏咋了,你能逃出我的魔掌吗?我咯吱着她的胳肢窝,俩人笑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家,母亲见了我就放开哭,可经过多日与哭搦战,声音已经不大了,只是手上的动作显得娴熟而自然。母亲真的老了,也有点糊里糊涂的,鬓角大半都白苍苍的,跟霜冻过一般。连哭带咒的,母亲说,我嫁到钱家三十多年了,以前的小姑娘熬成了一文不值的老太太,为啥啊?不都是为了你们香火永续,为了你们老钱家繁荣昌盛嘛。可如今倒好,你那该死的爹却喜欢上了寡妇,可真是千古未闻啊,都要作古的人了,还唱这么一出。他不丢脸,我都丢脸,老钱家的脸都丢尽了。你说,这么大年纪了,他们还能干吗?难道就为了死在床头上……
   母亲的话愈来愈难听,根本不把在场的我当做自己的儿子,自言自语,毫无顾忌,毫无廉耻。我的脸烧得热乎乎的,难受极了。我就出了门找大哥打听父亲的去处。他长吁短叹着,告诉我,还能去什么地方,当然是寡妇家喽。
   直奔寡妇家去。父亲正站在屋檐下左手端着青瓷钵,右手抓包谷籽喂鸡,咯咯咯的鸡群在为食粮争吵着,几只相互啄咬着,扑腾起翅膀上的尘灰,原本被高原紫外线灼伤了的脸更加灰扑扑了,但透过皮肤,能窥看到他那说不尽的高兴与翛然。站在十米之外,我呼喊着:爸。他很不情愿地抬起头,瞧见是我,额头的皱纹爬满了,溢得脸上遍处都是,手里的瓷钵坠到了地上,包谷籽打落得一地都是,不知趣味的鸡们却满嘴满嘴啄食着。
   回家这次,我没能说动母亲,自然我不会劝父亲做傻事了。一家人对我都很失望。很是仓促的,在第二天,我背上包就出门。在路上,与父亲的谈话又一次浮现着。
   爸,你真的喜欢铁阿姨?
   对,四十年前就喜欢起了,默默地一直到现在。
   可,妈怎么办?
   我已经陪她走了三十年,以后的路要靠她自己了。再说,从开始她就知道我不喜欢她,能捱到现今已算对得住她了。
   就是说你们的缘分尽了?
   早就尽了。
   我再一次回家,是十年后了。哥打电话说,妈撑不了几日,最后想再见见你,她不想在阎王殿里都说跟个男的无情无义,养些儿子也是无情无义的。妈的这话是绝望后悲风了。自从父亲与寡妇好上,搬去过日子后,就从未踏进钱家的门槛。侄儿子在路上遇着喊他爷爷,他说你钱家的爷爷已经死了。小孩回家把话告诉了父亲,哥说,死了的,以后不要喊了。可小孩不能没有奶奶,母亲却说,老不死的不要我了,我就不是你们钱家的人,不要喊我奶奶。这话传到了哥嫂耳里,一日挨一日的,就与母亲生疏了,经常招呼不打一个,更不要说喊着娘亲尽孝了。直到母亲觉得自己大限快到,才呼喊着哥嫂,让其把话传给我。
   由于北京三日连降暴雪,飞机停飞,铁路也受影响。等我在雪过天晴后,乘着飞机鸟瞰着家乡的土地时,母亲已经走了两天。我这个儿子真是做到了无情无义的地步。突地,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悲恸,竟无法用眼泪来宣泄。但更多是自己亏欠的太多了。行走在外二十年,为了自己的创作生涯奔走得马不停蹄,何曾想过生养自己的父母近日可安好,家里最近过得怎样。一门心思只为了作品,可付梓的又有多少呢?除了最初的一本还算畅销外,其余的都一文不值。扪心自问,我对得起了谁,貌似谁都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哦,真是狗吃了,牛群尚有反哺之恩,我呢?真是一人喂饱,全家无忧了。
   人还未拢村子,已传来了哀乐,大抵是喇叭用久了,声音齁声齁气的。无疑这是从老家的屋子传出的。在村子背后的韩家碑,地里插着许多道士先生做法事要用的旗子,都是以彩纸浆糊而成,色彩鲜艳着,五彩缤纷的,随风噗噗噗飘摇着。身后传来了铃铛声,一句:你就是会写文章的那人?在耳边响起。回头,我已认不出了这丫头,活脱脱成了个大人,脸上红润润的,可能是骑车累了,头发油油的披在肩上,风吹拂着,摇晃在耳畔,唯独嘴角的酒窝还似曾相识。
   她下了车,推着单车与我并肩而行,身上散出茉莉花的香味。她说,一别十年了,我倒是长大了,你还在老样子,我早就盼着你回来了,总算你来了。我说,盼我干什么啊?我来与去有甚干系?她说,关系大了。我不信。她说,等你忙完了,一定要去我家,就知道了。
   办理母亲的丧事,我就跟局外人似的,一点忙都帮不上。我去涮洗杯子,给乡民们沏茶,他们说:这是我们乡巴佬干的,不要弄伤了你的手指。我端着盘子去散烟,还未走出三步,盘子就被人抢走了,赶忙说,你看我净跟人瞎扯,忘了发烟了。我走到哥的身前要顶替他跪跪,他却说,你长年在外把骨头养软了,跪出个三长两短来,这如何是好?
   在无聊的碾压中,母亲上山了。于我而言,无疑是解脱了。但内心的悲怆与凄楚却是从未有过的厉害。一种与故土剥离的伤痛锥子似的深深戳着我,夜睡中一个个的噩梦接二连三,不尽的撕扯和折磨着我。
   又是到离开的时候了。我来到了寡妇家,父亲卧在搭在堂屋边上的床上,铁阿姨正半搂着父亲的头抓着个小碗往他嘴里倒,浓烈的中药味弥漫在屋子里。就在这时,我才原谅了父亲。因为再怎么恩断义绝,母亲走了,他是没理由不去送一程的。
   我喊了声,爸。铁阿姨慢慢回转了头,身子消瘦多了,脸上是一包骨头,可还是挤出了笑。声音嘶哑着,说,小周啊,你来了。父亲的身子在床上来回的翻动,有要撑起来的意思。可铁阿姨摁住了父亲,她眼泪夺眶而出了,说,小周啊,别怪你父亲,他的腿是废了的,下不了床。我挨近了床,父亲的脸浮肿着,像快要撑破了的尿泡,每一根经脉澄澈清晰着,眼里噙满了泪水。我伏在泛着尿臭味的床上哭了,整个人都要崩溃一般。
   从寡妇家出来,我整个人都不想活了。直到踉跄着到了闸埂上,我才望清水里的自己是何其的失态,随即理了理衣服,抓了抓头发,擦了擦脸,心绪才稍微好转。
   寡妇告诉我,父亲搬到她那里不足半年,身体就患病在床了。寡妇还告诉我,父亲的病刚痊愈,到村子旁的柏油路去溜达,就出了车祸。寡妇还告诉我,父亲双腿锯了,可能是应遭的报应,但她宁愿照顾父亲一辈子。寡妇还告诉我,谁叫我在有生之年能与他同处一室,这就够了,我无怨无悔了。
   风起了,打到身上冷飕飕的,有点刺骨。照幼年时的经验,这是要下雪的徵兆了。因为灰蒙蒙的天空,遽然间,很亮却不白,很矮却不狂躁。一场大雪哦,很大的雪,将撒在乌蒙山的坝子中,白茫茫的。
   想着明天又踏上闯荡的路,心里挂念起了什么。当夜幕已经深沉,寂静得跟猝死了一般,筛糠的雪飘落到村庄里,能把鞋底淹没时,我意识有要去她家一趟的必要了。虽是未曾许诺过什么,可真的很必要了。担忧的只是唯恐惊扰了人家。
   我来到了她家门前,屋里的灯在亮着,却很安静,从窗户往内望去,她的头发在冒着热气,手里捧着本书正在读,回风炉里的火燃得发白,虽然玻璃受灰尘的遮掩,但瞪大了眼睛,还是能望清封面的字,对了,正是我喜欢读的托翁的《安娜卡列尼娜》。窗子是安在房子的侧面的。要不我也不能看得如此的仔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当我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