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遇见你

背起行囊离开了这座我深爱而不得不离别的城市，随意坐上一辆客车，这辆客车抵达的终点就将是我人生的下一站。
　　 看着汽车两边的景物匆忙向后退去，我知道青春的梦境也如这褪去的景物再也不复回了。刻意地回避内心痛点，把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玉米枝干仍然精神抖擞地伫立着，就似一个个哨兵。突然，玉米地里一个提着小竹篮，穿着花衣服的小女孩牵扯住了我的视线。她大概只有七八岁，正在用小锄头在玉米地里轻轻地挖掘着什么，挖起一株就放在小篮子里，然后举起小手用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我的眼眶一热，那个小女孩多像当年的我。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小小的，天真活泼，幸福自在地生活在爸爸妈妈的羽翼之下。经常穿着花衣裳穿梭在田边地角，挖野菜、捉蝴蝶，和伙伴们下堰塘洗澡打水仗，那时候的我是一个快乐的野孩子。大自然有多广阔，我的快乐就有多大。可是好景不长，在我六岁那年，我们村里来了一个年轻人，从此我便失去了自由。
　　 那天，我正在水田里捉泥鳅。满脸满身全是泥，除了一对眼珠还在转，其他全是灰黑色的淤泥盖住了。妈妈到田里走了几趟才认出了我这只“小泥猪”。
　　 “冬冬，你这小猪，一天就知道疯玩，见着妈妈来寻你也不吱声，你是不是想挨打了？”
　　 我冲着妈妈吐出红红的小舌头，对妈妈说道：
　　 “我给你捉泥鳅吃，那味道可鲜美了！”然后闭上眼睛，还砸吧着这小嘴。
　　 妈妈伸手想来打我，可是手掌不知道放哪里好，因为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能放下手掌。
　　 “小泥猪，你等着。”妈妈四下找藤条，想吓唬我。
　　 我冲着妈妈喊道：“来啊！来打我啊！”一溜烟往家里跑去。妈妈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一回到家，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坐在我家院子里。白皙的皮肤，秀气的脸，还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眼睛，一套灰色的休闲衣服，显得儒雅而阳光。
　　 他猛一见一个泥娃娃从外边冲了进来，吓得离开凳子站了起来。
　　 “小野猪，你还知道回来啊？”爸爸冲着我嚷。
　　 “大哥，这是你家小子啊？真可爱！”
　　 爸爸尴尬的笑了笑说：“这是我家野丫头！”
　　 年轻人也尴尬地冲着我和爸爸笑了笑。然后说道：
　　 “小妹妹，蛮活泼地。”
　　 我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妈妈也气喘吁吁地追赶着我回了家。
　　 我和他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了。那年我六岁，他二十岁。我是一个山村的野丫头，他是一个儒雅的大学毕业生。我们都不知道这一次相遇，会让我们的人生变得曲折而难言。
　　 “冬泥猪，快把身上洗干净，换一身干净衣服出来见见你们的肖逸肖老师。他将是你的启蒙老师。”
　　 肖老师？就那个白面书生吗？我一身泥就把他吓得那个熊样，还给我冬儿当老师？我才不想读书呢！阿奶常说：“乖冬冬，你长大了就快进学校，你就不自由了，穿上‘牛鼻绳’了，你就不能经常来看阿奶了。”
　　 “牛鼻绳”就是那老牛鼻上穿的绳索啊！为了让它乖乖耕地，跟着主人走，才穿的那根绳子。那可是切断自由的绳子啊！我可不愿意被穿上“牛鼻绳”。所以我心里很抵触这位老师，我把他看着是我的灾难。冬儿的天地在大自然，不在那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可是妈妈的话怎么能不听呢。我灵机一动，一个坏坏的主意油然而生。
　　 我在厨房的水管旁把身子清理干净，然后穿上我的花布衣服和花布短裤，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头上，发梢还不停地滴水。我把妈妈拴在狗窝里的笨笨放了出来。这是一只两岁大的猎狗，是爸爸训练来狩猎的猎狗。它很聪明、机灵，也很听我的话。
　　 我带着笨笨来到院子里。爸爸正陪着肖老师聊天。见我来，就停止了和肖老师的闲聊。对肖老师说：“肖老师，我这丫头今年六岁了，人挺机灵，就是特别顽皮，一天漫山遍野的疯，最喜欢和男孩子打仗，一点女孩子的样子也没有。早就想把她送进学校，可是我们这里距离学校实在太远，要翻两座山。她这么一个小人真不放心。学校的住宿又很紧，三年级以下的不能住校。还好，肖老师愿意来我们村建一个学校，方便了我们这里的孩子。真的太感谢你了！今天我就把这个孩子交给你，希望你给我好好管教，让她能识文断字，像一个女孩子。”
　　 我听着愣了爸爸一眼，瘪瘪嘴。心想，我就喜欢玩，我不想读书。
　　 肖老师看到了我的表情。冲着我笑了笑，想摸摸我的头。我把头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他的抚摸。爸爸见状很是尴尬。冲着我说：“冬儿，今天爸爸就把你交给肖老师了。当年进私塾见老师要磕头，现在不兴这个了，你给肖老师恭恭敬敬地鞠三个躬，算是拜师礼吧！”
　　 “不用的安大哥，以后我会用心照顾冬儿，教她学习的。即使我走了，我也会把冬儿介绍给我的下一任老师。”
　　 “肖老师，你要走？你走了还会有老师来吗？”
　　 “是的。我是志愿者，是专门来支援边远山区教育的。因为知道你们这里太过偏远，所以我们学院的志愿者，自愿到这里建立一所一师一校的学校，教好这个村的孩子。三年的时间到了，会有人接替我的，以后周而复始都会有人来的，大哥你放心。”
　　 我一听，心里别提多高兴。三年你就滚蛋了，到时候我也自由了。
　　 爸爸一听很高兴。“冬儿过来，给老师行礼。”
　　 “大哥，真的不用。我们不兴这些的。”
　　 “这是必须要的礼节！”
　　 父亲把肖老师摁在那把跛脚椅子上。
　　 我斜着眼睛看着身旁的笨笨，在它屁股上拍了拍，朝着肖老师的方向歪歪嘴巴。这是我平日里训练笨笨上的动作。
　　 然后我装着很恭敬地走到肖老师面前，准备鞠躬。这时候笨笨“嗖”的一下扑了过去，肖老师和爸爸都猝不及防，在肖老师还没反应过来时，被笨笨扑倒在地。
　　 爸爸飞快上前踢了笨笨一脚，“死瘟，你是疯了吗？”笨笨一声惨叫落荒而逃。爸爸还在大骂，“呆会儿打死你！”
　　 肖老师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眼镜也摔掉了。他正在地上摸索着找眼镜。那个狼狈样，我真有些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爸爸赶紧把肖老师从地上扶起来，连忙道歉。肖老师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它和我不熟悉，所以这样。以后熟悉了就不会伤害我了。”
　　 那晚，肖老师走后，我被爸爸狠狠地揍了一顿。从小到大，爸爸没有这样打过我。可是为了肖老师，爸爸就这样狠下了心肠，把我的屁股揍得三天不能坐凳子，更别说跑出去疯玩。从那刻起，我心里就恨上肖老师了。
　　 可是，不论我怎样地仇恨肖老师，我最终被爸爸妈妈送进了肖老师的学校。
　　 那所学校是村里的物资保管室改建的。是三间土木结构的瓦房。虽说是物资保管室，但是那时候那么穷的村子，有啥可保管的，常年都空着装空气。偶尔召集村民门开开会。有一间很大的做教室，一间只有教室三分之一大的做图书室，还有一间差不多大的是肖老师的寝室加厨房。前面有一个小院坝，院坝边上有一棵歪脖树，树上吊着一口破钟。歪脖树的旁边用一根很粗很高的竹竿做了一个旗杆。每周一我们也会按时升旗。
　　 我不喜欢这所学校，也不喜欢肖老师。我就喜欢山野、草甸、堰塘，因为那里很宽广，很自由，有无穷无尽的稀奇事，比这沉闷的学校有趣多了。还有那个可恨的肖老师，生得白白净净的，看着比山里的人好看，可是他一来我就挨揍了，我和他的仇是结定了。
　　 因此，我在学校一点也不让他省心。今天弄坏班里的撮箕，明天把墨水弄洒在肖老师的书本上。甚至，有一天我在肖老师的凳子上涂上凤仙花汁。心想，你让我的屁股开花，我就让你坐成一个“红屁股”。正好那天学习《猴子捞月亮》。肖老师给我们介绍猴子的外形特点时，告诉我们猴子的屁股有些红。肖老师转身板书时，同学们都看见了老师裤子上的凤仙花汁，都捂住嘴巴发出咯咯的笑声。肖老师发现有些异样，转过身来，同学们都不敢笑了。我决定让肖老师出一次丑，于是举起小手。
　　 “安冬儿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你告诉我们猴子的屁股是红色的。是不是就像老师你现在这个样子？”
　　 同学们哄堂大笑。我得意地扬了扬头。
　　 肖老师扭转身子看自己的裤子，再看我的表情，一切都明白了。他沉吟了一下便说：“同学们，我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有点像猴子。我是为了让同学们更好的了解猴子的模样，所以故意抹上的凤仙花汁。下面我给同学们表演一下猴子捞月亮的故事。”
　　 那天，肖老师用自己的肢体语言给我们演绎了猴子捞月亮的故事。同学们不仅没有因为肖老师的“红屁股”嗤笑肖老师，反而更加的敬佩肖老师的表演才能和讲解才能。而我也在老师的表演中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我开始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样做并不光彩，可是倔强的我没有张开自己的嘴。开始担忧肖老师会不会到我家告状，我的屁股会不会又一次开花。可是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肖老师好似压根就忘记了我让他难堪。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好。我开始不再恨肖老师了。
　　 直到有一次，我彻底的消除了对肖老师的敌意。那次是老师讲《火烧赤壁》。老师给我们绘声绘色的讲解了这篇课文。讲完后，让我们自己组织语言，把这个故事复述出来。我是一个记性极好的孩子。我的记忆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那天我听得很认真。我把老师讲的精彩句子全部记下来了，于是我很快的就组织好了故事。背着小手，把身子坐得直直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是我没举手。肖老师见我这幅模样，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便点了我的名，讲故事给同学们听。我也学着老师的样子，几乎把老师精彩的语言照搬了个遍，并且还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认识。讲完后，肖老师带头鼓掌，同学们更是掌声雷动，眼里满是羡慕和敬佩。那一次我真的感受到了被人认可的喜悦，很有成就感。后来老师叫我把这次口述写成了作文，随后用这篇文章参加了乡中心学校的作文比赛，我居然得了第一名。肖老师很是高兴，把这个消息告之了爸爸妈妈。爸爸妈妈高兴之余，给我煮了两个糖水鸡蛋。从那以后，我爱上了学习，也喜欢上了肖老师。
　　 命运若仅是这样安排，我永远只是对老师怀着一份敬仰、爱戴。可是后来我们家的巨变，让我把肖老师镶嵌在了我的心里，致使我一直追随着肖老师的足迹去寻觅他的踪迹。
　　 看着我读书很用功，成绩一跃成了全乡的第一名，为了让我能顺利完成学业，爸爸决定为了我拼命挣钱。爸爸经常上山狩猎，把狩到的猎物拿到镇里去卖。
　　 那天，和平日一样。爸爸带着笨笨上山了。很晚了，爸爸都没有回来。我和妈妈在村口一直等着爸爸。可是爸爸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漫天繁星时，才看见笨笨从村外狂奔而来。我和妈妈满心欢喜，想着爸爸一定就在笨笨后面。可是笨笨来到妈妈面前，咬住妈妈的裤管使劲拽，眼里还有泪水。我和妈妈心里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跟着笨笨来到山里。爸爸已经躺在那里，腿上有深深的齿痕，肿得比我的腰粗，身体已经冰凉。爸爸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和妈妈。
　　 我家的天塌了。妈妈终日以泪洗面，我也因为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在升入三年级的那学期，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学校。
　　 我是多么想去上学。开学了，看着小伙伴们背着书包去上学，我是多么羡慕啊！可是家里没有钱，我不忍心看着妈妈四下奔走为我筹措学费，所以告诉妈妈我不想读书了。可是每天看着小伙伴们去上学，我就跑回家躲在门后偷偷地哭，又怕妈妈看见。于是我登上小山堡，远远地眺望学校，悄悄地流着泪。
　　 那是星期天的早上，我正准备背着背篓上山打猪草。肖老师来到我家，他告诉我妈妈：“因为你们家庭情况特殊，我特别到乡中心校说明原因，免除冬儿小学阶段的所有费用，让冬儿回校读书。”这样，我又再次回到了学校读书。直到后来肖老师走后，新来的老师接手我们班，新老师告诉我和妈妈是肖老师帮我交完余下三年的学费和书费，我才得以顺利地读完小学的最后三年。
　　 当肖老师告诉我，可以回校读书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心情。只觉得太空是那么的蓝，太阳是那么的暖。一直氤氲在我家头上的乌云似乎已经散去。肖老师还从他的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文具盒，还有三年级的教材。他看着我说：“冬儿，这是你上期成绩优异挣来的奖品。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别辜负了老师和妈妈对你的期望。”
　　 我高兴得一下扑进了肖老师怀里放声大哭，肖老师紧紧地抱着我，抚摸着我的头。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拥抱，那年我8岁，他二十二岁。
　　 当肖老师抱着我那一刻，我的情绪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释放。之前的哀伤、期待、失望都在惊天动地的哭声中流淌出来。靠在肖老师肩头我嗅到了爸爸的味道，温暖而踏实。还有淡淡的肥皂香和爸爸不一样的气息。我喜欢这个怀抱，不仅温暖，还有一种安然而喜悦不再受到外界伤害的安全感。我把头埋进了肖老师怀里，只听见“咚咚咚”的心跳，是那样有力、沉稳，就像在给予我鼓励擂起的小战鼓，我真想赖在这个怀里沉睡不再醒来，让这个胸怀成为我永远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