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遇见你
作者: 雪飞扬
时间: 2014-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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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阮玲玲用双手抱着丈夫郭玉增的双脚往床的左边移了移,又从床头拽了一叠厚厚的卫生纸为他揩屁股上的污物,那刺鼻的味道立即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她“哇”
摘要:这注定是一场惊世骇俗的遇见……
一
阮玲玲用双手抱着丈夫郭玉增的双脚往床的左边移了移,又从床头拽了一叠厚厚的卫生纸为他揩屁股上的污物,那刺鼻的味道立即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她“哇”了一声,差一点吐出来,但她很快像往常一样克制住了。
她擦得很仔细,哪怕一丁点的粪便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擦完,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弯腰用双手把郭玉增的屁股抬起往左边挪移了一下。然后麻利地把他屁股底下那张布满粪便的尿不湿抽出并折好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方便袋里,又从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尿不湿包里抽出一张干净的,重新给他换上。
在阮玲玲操作的过程中,郭玉增的脸上一直没有表情,仿佛,那个为自己忙碌着的女人在操作与己无关的事一样。如果说没有表情,似乎也不确切,作为一个大活人,他还是有表情的,只是那表情如僵尸一般,没有感情。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不再在这张脸上显露了。他心中是否澎湃着一种感情呢,或者说愤怒,谁知道呢?
阮玲玲的脸上也是一种僵硬的表情,那眉头始终蹙着,让人想到一个女人家伺候着一个瘫子丈夫,撑着一个家的不易。
阮玲玲给丈夫郭玉增盖上被子,又走到儿子的房间看了看,八岁的儿子睡得正香,一张小嘴正一翕一合地发出均匀的鼾声。阮玲玲放心地带上门,又轻手轻脚地拉开街门,闪身出去,扭身扭着防盗门的门闩。随着防盗门门闩那声“嘎巴”一声的合槽声,从郭玉增屋里传出一声“咣当”声,似乎是杯盏摔碎的声音。阮玲玲的心随着这声尖利的声音颤了一下,一丝形容不出什么滋味的笑在她的嘴上扬了一下。
她扭转身,快步向距离她家院子几百步远的另一座院子里走去。
她取出钥匙,打开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向那间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卧室。卧室的们是虚掩着的,她刚跨进去一只脚。就被黑暗中的一个影子旋裹起来,那浓重的男子汉特有的气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随着卧室门的关闭,她被一种火一样的热烈旋裹着走向那张宽大的席梦思。
抚摸、亲吻、绞缠,喘息声与低吼声在这间卧室里横冲直撞,它们穿透厚实的墙壁和门板,跳蹿到院子里,与星星散发出来的点点亮光交汇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一个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玲儿,你受苦了。”郭树林微喘着边说边把刚才倒在一边的阮玲玲轻轻地揽到怀里。
“叔,我不要你这么说,只要有你,我就永远不苦!有你我就有活着的乐趣。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一切!”
“不许你叫我叔,叫我树林。”
“嗯,林,我亲爱的,我爱你,永远爱,这辈子爱,下辈子还接着爱下去!”
郭树林抱着阮玲玲的手更紧了一点,他吻着阮玲玲柔滑的肩头,转而把舌尖滑向她的脸部,在她的面颊上,他用牙齿轻轻地啃着她,小声地叫着“心肝”,他说我恨不得吃了你呀!我的心肝我的肉啊!
稍事歇息后,阮玲玲打开床头灯,起身穿衣。
床头的墙壁上悬挂的是郭树林和妻子崔小玉的结婚照,黑白的。虽然镶嵌在镜框里,还是被岁月磨蚀得黯淡无色了。照片上,郭树林的脸看上去阳刚英俊,崔小玉的头略微偏向了郭树林一点点,微笑着,看上去恬静、温柔。
阮玲玲每次穿衣时,目光所及之处总是这张照片,心中每每都要升腾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得意?醋意?还是嫉意?或者干脆就是恨意?她也说不清。
那次,郭树林看她盯着这张照片看,怕她不高兴,就搬了凳子欲摘下来,阮玲玲却阻止了他,说就放那儿吧,挺好。
现在,她又瞄着这张照片看。边穿衣服边用一种淡淡的口吻说:“她真的不回来了?”
郭树林伸手揽过阮玲玲,吻了她一口,说:“谁知道呢?一切随她去好了。”
月亮不知何时探出了头,郭树林牵着阮玲玲的手走在朦胧的月光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时而重合时而分开,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夜睡了,村庄睡了。
路边的草丛里不时传出虫子的啁啾声,没有睡着的虫子是否也在谈着一场惊世骇俗的恋爱?
阮玲玲家的大门前,两人拥抱、吻别。
阮玲玲尽量把开门、推门的声音弄得轻一点。在她打开自己卧室门的那一刻,她还是听到了一声咳嗽声,这声音似乎凝聚着主人的千言万语的述说,听上去是那么沉重而沉闷,尾音悠长且尖利。在这静谧的深夜,听上去是那么刺耳。此时的夜仿若一个瑰丽色的梦,这声伴着控诉与叹息的咳嗽声仿佛一把无情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把这个梦划得支离破碎。
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了,阮玲玲的心却还是像往常一样被揪扯了一下。心说:“你个瘫子,咳什么咳呀!你的心思我岂能不懂?可谁让你我错误地走到一起的?一切都是老天安排,我都听天由命了,你还叹个啥呀?”
这话,其实她也能到郭玉增面前去说,她怕他个啥?甭说现在他瘫了,就算以前他是活蹦乱跳的健壮人时,她也没把他当回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把他当回事,他也不一定瘫。
“哎,命啊!”阮玲玲想到这里不觉重重地叹了一声。
尽管身子很是疲乏,躺倒在床上的阮玲玲却一时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涌现的画面是跟郭玉增的成亲到跟郭树林的遇见,再到后来疯狂的爱恋,以及现在这种不尴不尬,在外人看来不可收拾的境况。
二
十八年前,阮玲玲二十四岁。正跟着村里的几个同龄女孩在工地打工。收秋的时候,女孩们全部回家收秋了,她们的归宿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帮忙收完庄稼就开始相亲。
秋收粮食归仓,农人暂时可以修养身心。而农家儿女的亲事却进入了繁忙状态,他们利用这个农闲的空当抓紧时间为儿女踅摸合适的对象。为这些少男少女牵线搭桥的媒人也像蛰伏许久的猎人一样,开始用他们灵敏的嗅觉锁定对象。
男孩女孩、他们的父母、媒人心照不宣地暗暗卯足了劲儿地进行着寻找、筛选。这个时间段就像农人的农忙季节一样,必须抓紧时间,赶着机会。否则,等春节一过,年轻人不一例外地走出去打工,父母和媒人们开始了繁忙的耕种。这亲事,就只能捱到下一年了。
别的女孩都兴高采烈地做着回家的准备,阮玲玲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爱收拾不收拾、一副不想回家的模样。是的,阮玲玲不想回家,她怕母亲让她跟着媒人去男孩家见面,她怕被人用“等等再说吧”这样的话搪塞,或者她怕见那些七扭八歪的、别人挑剩的男孩。
容貌,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真的是太重要了,尤其是在农村,容貌可以说直接关乎到女孩的对象,进而关乎到她一生的幸福。
而“姣好的容貌”这样的辞藻,阮玲玲只有在书上或者同龄女孩身上找得到,而与她自身无关。
首先在个子上,阮玲玲身高仅仅一米五左右,再则是脸庞,一张向日葵盘的大脸上,配了毫无特点的大眼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嘴,皮肤也粗里粗糙的。怎么瞅也不像个花季少女,倒像极了一个已经婚育的妇人。
到婚龄的少女见到媒人都两眼放光,渴望巧嘴如簧的他们能给自己带来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只有阮玲玲讨厌见到那些吹起来能把牛皮吹破的媒人。他们就像是约好了似的,不约而同的给阮玲玲带到跟前的男孩都是些歪瓜裂枣。
不是嘴巴歪着,就是一只脚点着,不是矮胖得像冬瓜,就是瘦长得像蟑螂,不是一只肩膀往上提着,就是背后背着个罗锅,真正跟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相去十万八千里!更可气的是,一次一个媒人竟然咧着他那张长着一口大黄牙的嘴在阮玲玲跟前转着圈说他为阮玲玲物色的所谓“百里挑一”的人才——那个人竟然是个死了老婆的鳏夫!这还不算,身边还有两个刚会走路的小孩!
阮玲玲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样,口不择言地向那个媒人扔出一大堆难听话,转身回到屋里,倒到床上,蒙着被子哭起来,只哭得天昏地暗,声音嘶哑。
后来,阮玲玲对自己的父母说,自己这辈子不结婚了,就跟着他们过。阮玲玲的母亲听了,一下跳起来,尖着嗓子叫到:“这怎么行!别说你哥嫂不同意你住在家里,就是我和你爸也决不许你这样!所以,必须嫁人!”
那天,当又一个媒人把郭玉增带到她跟前时,她本能地坐直了身子,习惯性地瞄了对方一眼。只见对方坐在墙角的沙发上,上身高高的,两只手分别放在两只膝盖上,两条腿成锐角三角形叠放在茶几前。
“啧啧,这是只马虾”阮玲玲心里说。阮玲玲一直把那种瘦得像干柴一样的,杵在那里却像一根麻杆子一样高的男人叫做“马虾”。阮玲玲的目光从他那两只长腿开始,慢慢地扫瞄到他的脸上,果然,不出阮玲玲所料,他的脸是一张瘦削的马脸!只看见它长长的,上面长着眼睛鼻子和嘴巴,仅此而已。
三
阮玲玲终于坐进了婚车里。
那天见面后,媒人喜着一张脸进到阮玲玲的闺房里问她咋样?阮玲玲冷着一张脸说:“啥咋样?你们还能给我介绍个啥样的?”
媒人砸吧了两下嘴,咽了口唾沫,说:“我是说你同意吗?人家男方同意了。”
阮玲玲还是那种似是傲气,似是不屑一顾,更像是看淡一切的冷酷口吻说:“他说行就行,我没什么可说的。”
随着阮玲玲坐进婚车里,她母亲咧着那张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
坐在婚车里的阮玲玲心中却是波澜翻涌。
就在刚才,她发现了一个让她怦然心动的人。
当院子里的亲戚欢呼着“来了来了”时,阮玲玲听着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紧接着,她从窗户里望见簇拥着郭玉增的一班人走进了院子里。其中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胸前的西服扣子上不但像别人一样系着“喜红”,而且手里提着一只箱子式的提兜。只见院子里管事的亲戚走到他跟前向他要什么“扫车钱”、“上轿钱”、“穿鞋钱”“压车钱”。旁边的一个快嘴姐妹说:“看来那人是个大管家。”
阮玲玲便又把目光投到那人身上。
那人约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一张圆脸,显得黑不溜秋的,却泛着健康的光。
面对着一大堆女人的“围攻”,他显得颇是沉着,不急不慌地跟大家辩解着。话题就只围着一个“钱字,只听他说钱一分也别想在他这儿拿到,因为那些各种名目的钱已经被“大包”进了彩礼钱里。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面对口齿伶俐的女人们的各种理由,说辞,他一一笑着答复,并不时用一个个小幽默来化解着一个个眼看着就要“走火”的小闹剧。
屋子里的姐妹们都伸头从门里或者窗户里观看,不时地传出一两声会心的笑声。阮玲玲不觉也跟着他那些本是强词夺理,却被他睿智的话语包裹得中听十分的话笑着。心说:“这男人,简直是‘赛诸葛’啊!”
眼看着时辰已到,郭玉增从男客屋里出来,对着那个男人叫了声“叔”,说:“时辰到了,还是把钱给她们吧!”
那男人又是左一个图吉利,右一个图喜庆地把那些名目繁多的钱逐个削减了,只象征性地给了一点。虽然女眷们不满意,也为着自家的闺女图好,就放行了。
车子奔驰在路上。阮玲玲还沉浸在刚才以那个被郭玉增叫做“叔”的人为中心的氛围里。
晚上,闹洞房的节目结束,疲累已极的阮玲玲刚想去胡乱铺一下床铺躺下。郭玉增的伯母却进来拦着说:“别,这个要你叔公来铺,这是规矩。”说着就扭头向外喊着:“玉增,快,让你树林叔来给你铺床铺。”
又是他。
还是笑着,他的笑本身就感染人,再加上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一些话让人一听就想笑,本来已经眼皮子开始打起了架的阮玲玲很快就被他的到来提起了精神。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大堆被褥,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席梦思床上铺展。每铺一层,就念叨一句祝福的话。什么软软的褥子富贵来啦,什么柔柔的床单好事有啦,什么暄暄的床铺迎贵子啦。
他每说一句,阮玲玲就止不住地想笑。心里暗暗称他“万事能”,怎么到处都是他!
四
冰冷的手术台上,阮玲玲疼得大汗淋漓,她咬紧牙关,手里死死地抓着床单,还是忍不住地发出一声声惨叫。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躺在手术台上了。
阮玲玲自从嫁给郭玉增,各方面的表现真是无可挑剔。譬如种地,别看阮玲玲身材矮小了点,却总有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用她婆婆的话说,就是“一噶兜子劲儿”。她性急,手脚麻利,干起活儿无论是速度还是劳动强度一点也不逊色于那些身高马大的女人。
在家里,她上敬重公婆,下对小叔子小姑子嘘寒问暖,处处体现着一个长嫂的风范。
在生儿育女上,她像所有的农村女人一样,视为丈夫生个传宗接代的男孩为自己不可推卸的重任。
从大女儿两岁开始,阮玲玲像所有农村头胎生的是女儿的女人一样,开始在怀孕、诊所鉴别胎儿性别、做引产这条路线上奔波。一次次彻心彻肺的疼痛并没有阻止她生儿子的强烈愿望。
“完了,可以下来了。”医生冷冰冰地说。浑身冷汗的阮玲玲用手抓着床沿,慢慢地爬起来,摸索着找到鞋子,穿上,向外挪着还在打着晃的身子。
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阮玲玲看着那些被丈夫拉着手送过来,又在手术后被丈夫小心地搀扶着,心疼着,并买来一大堆营养品的女人们,阮玲玲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儿。那些女人跟自己一样为了生个儿子,咬紧牙关被医生的手术刀在子宫里刮来刮去的,身心备受摧残,但她们的精神起码因了丈夫的心疼而略显欣慰。而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