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遇见你
作者: 王明忠
时间: 2014-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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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辽阔的东北大地,在号称八百里瀚海的松嫩平原北部,一进入初秋季节便呈现出天高气爽的金秋景象,此时此刻的塞北原野,正如郭颂在《新货郎》里唱得那样:“…
在辽阔的东北大地,在号称八百里瀚海的松嫩平原北部,一进入初秋季节便呈现出天高气爽的金秋景象,此时此刻的塞北原野,正如郭颂在《新货郎》里唱得那样:“……苞米棒子金闪闪,高粱带点红似火,大豆结夹滴里嘟喽蜜,气死风的谷穗压弯了棵……”
这片沃土的风景还不仅如此,在蜿蜒起伏的山路旁、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叫不上名的各种野花、生命力极强的杂草一株株长势依然旺盛,看上去还是郁郁葱葱,无丝毫即将结束生命的迹象。
草原里成群的牛羊,珍珠般撒落于草丛中时隐时现,被风吹起的草浪潮水般随风此起彼伏地涌动着,偶尔把藏匿于草丛中的牛羊一览无遗地暴露出来,此时,假如登高远眺草原的景象,恰好展现了南北朝时描述《敕勒歌》里的画面: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然而,尽管草原景色如此美丽,但这里毕竟是北方,毕竟已进入了秋季,虽然万物还眷恋在夏天里不愿意出来,但早起晨练的人们却已感到了秋天的凉意,大家已将短裤、T恤改穿了厚裤、长衫,一个个把自己包裹起来,特别是那些老年人,有人已把毛衣、毛裤穿在了身上,唯恐天高气爽的秋风袭击了他们日渐衰老的身躯。
市中心多年前建造的那个老年活动中心,早已不被那些喜欢晨练的人们所迷恋了,因政府在城市南端新建造了一个生态园,每天早起晨练的大军都在不同方向涌向那里、去生态园观光、去南湖散步、荷花池观赏荷花,人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漫步,都悠闲地穿梭于生态园林荫小路、迂回在花草之间。
在生态园东侧荷花池畔一凉亭处,常集聚着很多喜欢文艺的朋友,他们在这里一起拉二胡、吹笛子、拉小提琴……还有人伴随着旋律翩翩起舞,一个个玩得不亦乐乎。
在凉亭一侧的不远处,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很引人注目,因他不和凉亭里那些歌舞之人掺和,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在面前立着一个平身高的乐谱支架,微闭着双眼面向前方,那表情似乎根本没看支架上的乐谱,翻开乐谱只是一种摆设,或者说是为了点缀自己的情绪。
晨练的人们对老者这种特殊意境颇感好奇,于是人人散步到这里时便驻足观看,无论人们在老者前后左右围观,还是从他身旁匆匆而过,老者全都视而不见,始终微闭着双眼专心拉二胡。
他握弓子的右手不停地拉动,并且节奏时快时慢、偶尔还大幅度抖动着弓子,左手则在琴弦上轻轻安抚、滑动,随着他双手默契配合操作,那首如诉如泣的《病中吟》的旋律,便在老者翘起二郎腿上的琴筒里,既十分委婉、也悲悲切切地流淌出来。
拉出那悲切凄凉的二胡声,就宛如一位悲痛欲绝之人向亲人诉说血泪史,听起来是那么让人心痛,有一种被撕扯的感觉,产生出一种心碎的感受,伤痛旋律摇曳着在人们头上飘荡,被风一吹便飘向池塘边、徜徉在树林里去了。
伤痛旋律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引来驻足观看的游人越来越多,而老者已进入忘我状态,他完全淹没在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旋律里,那状态就像找到一个寻觅了很久的知音,有许多肺腑之言在这一时刻要向此人诉说,一肚子委屈与不平也须向这个人倾倒,就好像错失这一时机他就不会再有倾诉的机会,所以老者对人们围观毫不在乎,如同世界万物都与他无关了似的。
在围观的人群里站着一对姑嫂,嫂子叫林凡、小姑子叫刘敏,二人已在此关注老者好几天了。
“嫂子,这人咋天天都在这拉二胡啊?他为什么不去凉亭那里,咋不融入那些人中一起娱乐啊?难道他不是你们本地人?他和这些人不熟?你认识老者吗?这首《病中吟》咋会拉得如此凄凉啊……”刘敏边用眼睛看着老者,边小声向林凡提出几天来憋在心里的疑问。
刘敏和丈夫从小青梅竹马,婚后一起生活几十年,感情颇深,可是丈夫一年前却突发脑出血撒手人寰,她自丈夫离去后便一直陷在悲痛之中,无论亲朋好友怎么开导她,刘敏就是走不出丈夫离去的阴影。
刘敏一生未育,丈夫走后便扔下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平时自己在家里根本呆不下去,所以一年多来她除搭伴出去旅游,就是在各个亲戚家轮番住着,因刘敏实在不愿意回自己那个家,在家时就会想起丈夫生前和自己生活的林林总总,越想越悲痛,越悲痛越想。
这次刘敏在外地旅游回来,不想回家就又直接来了千里之外的哥哥家,善解人意的嫂子林凡已退休在家,她知道刘敏还沉浸在丈夫离去的阴影里,所以每逢刘敏来时便常陪她聊天、散步、对她进行开导,这次又是形影不离地天天陪着刘敏。
二人每天都去生态园晨练,去荷花池凉亭欣赏那些吹拉弹唱人们的表演。故此也看到了老者独自拉二胡的奇怪场景。
说老者拉二胡场景奇怪,主要是他不和凉亭那些人搅和在一起,但也不离他们太远,和那些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边是凉亭里热热闹闹的人群,一边是老者自娱自乐,或许二者看起来真的很不协调,所以也就引起刘敏姑嫂和大家的好奇,特别是刘敏,她在好奇了好几天之后,今天终于忍不住了,便眼睛看着老者,一口气向嫂子提出了好几个问题。
林凡看着小姑子笑了笑说:“散步时每逢路过这里,我见你都是十分关注的样子看人家拉二胡,怎么了?莫非心里对老者有意思了?”
“去你的!开什么玩笑?都老太婆了你怎么还这么没正事啊……”刘敏嗔怪地看着嫂子说。
“什么叫没正事啊?我说得是实在话,你才五十几岁,难道就一个人度过余生吗?对某个老头有意思也属正常啊……”林凡越发加大力度调侃刘敏。
“看看!这不是越说越离谱了吗?我和你虽没在一起生活,可几十年来我们亲如姐妹,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刘敏拍了嫂子后背一下,语气却变得沉重起来,明显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自如的心情。
“正是因为我们关系亲如姐妹,也正是因为了解你,所以我才和你说这些,我想让你换一种生活方式,只有改变目前这种生活状态,你才会尽快从这种沉痛的情绪里走出来……”林凡也收起调侃的语气,转为语重心长的态度和刘敏说。
二人的语气一转,刚才那种活跃气氛顿时终止,也不在那里看拉二胡了,离开老者后低头走路谁也不说话,小路上顿时传出她们轻盈的脚步声。
二人默默无语地走了片刻之后,林凡率先打破沉默又调侃起刘敏来:“你仔细听着,我下面开始回答你刚才提出的问题,不管你心里对老者是否有意思,我也如实把自己所了解的有关老者的情况和你汇报一下,不过说真的,这个老者还真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刘敏这次没反驳,而是用眼睛余光扫了林凡一眼,只听林凡说:“还真让你说着了,老者叫陈林,他还真不是本地人,原籍在南方,这里是他小儿子陈志刚的家,陈志刚是我退休前在学校时的同事,所以我对老者的情况有所了解,他也是个苦命之人,某些情况陈林和你有一拼,你一年前没了丈夫,他妻子也是一年前死于车祸,而且你们俩性格也差不多,都属于那种一根筋类型,你走不出丈夫离去的痛苦,他也陷在妻子升天的沉痛里挣扎不出。
陈林和其他人不合群,除了因为是外地人和人家不熟外,主要原因还是被妻子离去的阴影笼罩着,那种沉痛的心情陈林无处排解,所以就转嫁在二胡身上向外宣泄……”
林凡说完扭头看了看刘敏,见她专注地在听就接着说:“你们俩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苦瓜,开句玩笑话你们是五八跟着四十走,流泪眼遇流泪眼,断肠人逢断肠人了,你们俩在一起或许真的会有共同语言……”
刘敏好像受到林凡这些话的触动,显露出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偶尔还回头看一眼老者,二人边说边聊着向生态园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们在生态园南端转了一圈,在回来路经老者这里时,见凉亭里那些集体娱乐的人们还余兴未尽地玩着,而拉二胡的老者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刘敏朝老者每天坐着的长椅处看了一眼说:“嫂子,那位拉二胡的人走了,今天他怎么回去这么早啊?”
林凡听刘敏一问立即调侃她说:“怎么?他走不走与你有什么关系啊?莫非对他有那种意思了?如果真有意思的话我就给你们撮合一下,虽然我对老者情况了解的不太完全,但我和他儿子却很熟,我在学校教导处时曾和他一个办公室,你如果愿意,我先去找他儿子探讨一下,摸摸老者目前是一种什么思想状态,看看他有没有向这方面发展的打算……”
林凡一口气说完,然后扭头看着刘敏,意思让刘敏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
刘敏却不和她眼神对光,她就像没听见林凡那些话似的,一脸木然状不说可否,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径自向前走去。
“你倒是说句痛快话啊?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玩深沉啊?难道还有羞涩感吗?你是十八岁的黄花姑娘啊……”林凡说着自己竟然咯咯地笑起来。
刘敏被嫂子一逗也憋不住笑了,她回头看着林凡说:“你这张破车嘴何时也没有穷词的时候,你也不怕自己嘴皮子磨薄了啊?快走吧!哥哥还在家等我们吃早饭呢……”
二人调侃着走出生态园,然后随晨练大军慢慢转回家去。
晚间睡觉前,林凡把准备给刘敏和陈林往一起撮合的事情,以及白天和刘敏聊天时那些过程,还有刘敏当时的表情变化,都一一和丈夫刘臣学说了一遍。
刘臣正为妹妹一个人孤苦伶仃生活闹心,听林凡一说当即表示赞成,答应他也在侧面做刘敏思想工作,竭尽全力促成这桩事情。
第二天早饭后,林凡也没和刘敏打招呼便去了学校,她找到陈林儿子陈志刚说:“志刚啊,你此刻不忙的话林姨想找你谈件事情。”
“不忙、不忙!快来吧林主任,咋退休后就不来学校了啊?我可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啊,不常来学校指导我一下您放心吗?走,咱们到操场树荫下聊去……”陈志刚说着用手指了指操场。
二人在向操场走时林凡说:“对你我十分放心,你的工作能力我还不清楚吗?你做这个教导主任完全是大材小用,这个位置也只是一个跳板,你当校长、乃至更大的官那是早晚的事情……”
“林主任真会开玩笑,这个工作我能干好就已经不错了,哪敢有什么奢望啊……”陈志刚郑重其事地说。
二人来到树荫处坐下,林凡不再和陈志刚寒暄,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志刚,事情是这样的,我小姑子情况你也知道个大概,她丈夫死一年多了,却始终在沉痛情绪里走不出来,我早就想为她物色一个伴侣,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故此至今也未曾和她提起我心里这种想法。你父亲刚来咱这时,也曾听别人和我说起过他,但那时只是听说,也未曾见过你父亲的面,更没和你聊过有关你父亲的情况,所以也没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林凡也不等陈志刚插话,自顾说下去:“我小姑子这次在外地回来情绪很糟,这些天一直住在我家,我一见她那种郁郁寡欢的精神状态就感到担忧,所以我这些天基本每天都陪着她聊天、散步,故此我们常去生态园,因而也在那常看见你父亲,我们虽然没正面接触过,但我知道拉二胡的人是你父亲,在人们的议论中,我也进一步知道了他一些情况。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我暗自将他们俩条件比较了一下,认为二人在一起还真的很合适,但我并没有声张,在我想进一步观察后再做打算时,昨天和小姑子散步路过你父亲身旁,她或许这几天注意到你父亲与别人不同,亦或许他们之间真的有缘,小姑子却主动向我问起你父亲,我已有意为他们撮合一下,便用开玩笑的方式和她说明了我的意思,在我说完那些话之后,尽管小姑子没表态,但我看她不像有反对的意思,今天我来就是想探探你父亲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还有,你会不会支持父亲再找一个老伴……”
林凡刚一说完,陈志刚就立即说:“支持、支持,您是不知道啊,我父亲精神状态和您小姑子十分相似,情绪简直糟透了啊,他不只因我母亲车祸突然离去的烦恼,母亲去世不到半年我哥哥患尿毒症也离开了我们,父亲整个人顿时就垮下来了。
见父亲那种崩溃的状态,我怕他在南方呆着挺不住,所以在处理完哥哥丧事两天之后,不顾父亲反对坚持带他回了东北。
本以为父亲离开伤心环境后,他消沉的情绪就会慢慢好起来,可是来这里已经一年多了,父亲却依然天天陷在痛失妻子、儿子的悲哀里挣扎不出来,把憋在心里的一腔悲痛,通过他那把二胡天天进行宣泄,有时候一直拉到深夜,我们也曾劝过,也曾几次领父亲去旅游,想以此冲淡他对亲人的思念,然而这些全都是枉然,父亲思子念妻之情依旧,悲痛情绪丝毫不减,故此我也常为父亲担心,老人家长期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折磨会扛得住吗?”
陈志刚说着竟然哽咽起来,用无助地眼神看了一下林凡。
林凡说:“你没试探着和他说再找个老伴的话题吗?或许改变一下生活方式就会转变他目前的情况。”
陈志刚无奈地说:“已经说过多次,他根本不搭茬啊!不高兴时还骂我,不要说给父亲说个老伴,他连和大家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都很少,外人更不用说了,就连家人也不愿意说话,除吃饭在一起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屋里拉二胡,弄得我现在就怕听到他那二胡声,简直如刀子扎心一般那么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