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的街

摘要：人生总是伤感，人生总是遗憾。这就是日子呢…… 喻珍开着她的红色庞的尔克跑车去机场接夏杰的时候，依然是一无装饰毫不打扮。她的头发依旧梳成了一个一边倒似的瀑布型，依旧穿着她那种完全是为了工作舒适方便而自己设计的白亚麻的短袖长裤套装。
　　 天还不冷，正是那种让人最可随意着装的季节。
　　 机场上忙忙碌碌的挤满了已经来的或是准备走了的人群。时代使旅行者们都有了一些新颖的豪华的装饰，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气宇轩昂，丝毫也看不出来与西方或是东方发达国家里的客人们在哪些地方还会逊色。喻珍站在出港口处，有意无意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怀着一种茫然的心绪回想着她和夏杰在Ｑ城一起相处过的那些日子，心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
　　 她很想念他，非常非常想念。但是，连想念也是一种茫然。匆匆的茫然。
　　 是啊。这就是人生。
　　 人们忙着来，忙着去，忙着挣钱或者发财，忙着希望或者绝望，飞机隆隆地载着忙着的人们或者起飞或者降落。一切都匆匆。匆匆即是人生。而她－－一个叫作喻珍的女孩子，或者现在应该称之为女人的家伙－－就是这一大帮子里面匆匆的一个。有什么意思呢？可是没意思也仍然得这样匆匆。
　　 匆匆即是人生。
　　 我也是一个匆匆。
　　 她在匆匆的人流里自思自想间悄悄笑了……
　　 机场经过去年的大修葺，变得更加灿烂辉煌。灯。玻璃。不锈钢。也许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组装起来的结构，创造出了一种现代化。这正是国民的误区，也是执政者的误区。现代化的概念在哲学家的辞典里也是一种模糊的谁也说不清的概念。偏偏大家都在喊着吵着争着的说现代化。现代化到底是什么呢？她想。现代化就是物质或是物欲的巨大膨胀么？现代化就是亮闪闪的豪华或是豪华着的亮闪闪吗？是啊，她也是被现代化驱使着进入另外的一种环境中去的呀，而她现在就在这种“现代化”里等着她想接的一个绝不“现代化”的男人。她朝思暮想的一个男人。她已经想好了，接他下来之后首先是住在什么地方的问题，喻珍心里其实很清楚：住到一种什么样的宾馆里，也很难让夏杰正确的理解她。但是，无论多么不能理解，她－－也必须让夏杰理解她。
　　 这是一种原则。是她想再一次见到夏杰之前就已经自己认可了的原则。朴素无华与高质量的环境没有必然的矛盾，正如这三年里她在这一片波谲云诡的商海里游泳拚搏时依旧可以保持自己纯清的心地是一个道理。
　　 从Ｑ城起飞到这里降落的飞机已经抵岸，乘飞机的人流终于拥挤着潇洒地走了出来。喻珍一眼就看见了夏杰－－他那高高的永远不会发胖的个子，宽宽的略有一点儿斜的肩，他那一头自然卷起却又永远零乱的黑发，一副肯定又折了腿的眼镜。
　　 夏杰似乎还没适应暗夜里强光的明亮，他眯着眼在茫然地寻找着什么，喻珍已上前接过了他的手箱。
　　 夏杰一愣，旋即笑了：你早来了？
　　 手箱很精致，使喻珍也一愣，但她只是笑了笑：也是刚刚到。塞车。路上。
　　 夏杰有些儿感慨地说：变化真大，我更成了一个“老土儿”了。
　　 喻珍却没搭话，她兀自在前面领路，引夏杰向她的庞的尔克靠近。走到车前，她打开车门，把他的手箱放在后座上，关上门，又拉开了前右门，示意夏杰坐进去，自己才绕到左边，开门，上车，启动。
　　 红色跑车灵巧地游鱼般地绕过人流、车群，从空港广场里窜了出去，灯如珠串，路如剑，庞的尔克轻盈地飞，路边的树，头上的灯，闪闪的风，就那么从车窗外匆匆掠过。喻珍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揿了音响的按钮，一支歌便悄悄的流了出来－－
　　 憗拝
　　 走过已没有你的街
　　 夜深深
　　 只剩了路灯照出我的身影儿斜
　　 看着四面熄灭的灯
　　 情切切
　　 才知道大洋宽阔心上全是血
　　
　　 走过已没有你的街
　　 心默默
　　 只剩了孤影踯躇树叶儿又重叠
　　 听着八方不唱的风
　　 魂落落
　　 谁知道小溪缠绵满山尽红叶
　　 憖拝
　　 歌是一个女声唱的，有些哑又有些嗲，旋律却很动人，超低音的鼓声里，有一种深沉的律动。象心跳，却比心跳更沉。
　　 夏杰一直没说话，他心上被这一下车之后的大城市的光怪陆离所动，更被喻珍以这样一辆车和这样一首歌所动，他来这里的心思全被搅乱了。他知道三年之后，对于一个女人，他爱过的女人，他已是全然不解。然而，他也确信，他也变了，且变得很烈很大。二十八岁的男子，莫说三年，就是三天以后，你也很难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想。
　　 喻珍边开车边悄悄地打量着这个她一直以为是个“画痴子”的心上人，她才突然发现，夏杰虽然风貌未变，身上衣服的质量却起了极大的变化，从里到外，全部是世界名牌。mnetjido的衬衣，金利莱的领带，那一身做工、质地都十分考究的西装，乍一看无甚起色，可细细一看，才知道绝非等闲。以她现在很内行的眼光估量，最低开价，也已经是个五位数了。特别是他的那副眼镜，不但腿没断，而且在灯光夜色里闪烁着它的华贵本色，有一种秀气的咄咄逼人的味道。而那眼镜下面的鼻准，那性感的嘴唇，依然象六年前那样让她一见便怦然心动。幸亏有这样一首歌，当然是她早就选好了的歌，许多话，就都在这样一首歌里了－－
　　 憗拝
　　 哦哦没有你的街没有你的街
　　 如果已经没有你
　　 为什么还要寻找这世界
　　
　　 哦哦没有你的街没有你的街
　　 如果真的没有你
　　 这世界便就全都没颜色
　　 憖拝
　　 歌已唱完，音乐还在响，低音鼓一声一声，象是在擂打心脏。
　　 红色的庞的尔克鱼一样的在夜色里飞。
　　 喻珍打了一下方向，从大道上一折，拐进全部是高层的建筑群，天籁大酒店彩色的霓虹灯眩目辉煌。她待车子驶近，缓缓停下，才对夏杰说：后天我的会就是在这儿开，所以也就把你安排在这儿住了。行吧？
　　 行。夏杰随手关了音响，动作轻捷而绝决。
　　 喻珍心上一疼，她想起了三年前在Ｑ城告别，夏杰也只是说了这么一个字儿，也是一个既轻捷又绝决的动作，关了他们一块儿挑选的那个音响。
　　 这就是夏杰。他永远以轻快的动作完成他艰难的决定，那怕这决定对他和她年轻的生命都是致命的一击。
　　 车钥匙交给车童，手箱也被渴望小费的服务生接走了。华美的大厅，金卡，观光电梯，感应门卡……喻珍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尽量平易且不显张扬，她怕刺激了夏杰，她知道他那颗敏感的心。虽然三年里不通音信，可是她总是有一种心灵感应似的感觉，她总是、总是怕不知道哪儿就伤着了他。可是夏杰似乎没有喻珍这么敏感，反而大大咧咧地看这看那且边看边问：
　　 “哟，真叫棒呀？安排的这么高级？看起来你是真发财了？……”
　　 喻珍笑了笑，她无以回答。
　　 钱是什么？钱究竟有什么用？这三年里的拚搏、苦斗、熬精、沥神，她得到了许多许多，可是也同时失去了许多许多。她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让她心神俱伤又心神俱凝的她恨死了痛死了也爱死了的夏杰了，却不想，正在她要举行自己的设计大展的时候，她最渴望有一个知心人能与她共享这一成功的时候，他，就这么一个电话：喂，喻珍吗？我要去一下你那儿。请接我一下。并不等她有什么反应地就飞来了。好象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龃龉、也不曾三年里没有过一点儿联系似的，似乎更不想知道喻珍接了电话之后会激动或是拒绝似的。
　　 真是一种心灵感应吗？她想。
　　 夏杰似乎是已经感觉到了喻珍的激动。甫下飞机的那一刻里，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夏杰心里一疼－－是她！只能是她！他朝思暮想的小珍子，小珍珍！可是，旋即他便压抑了自己的激动－－物是人非，苍莽三年。三年里她变没变他不知道，可是三年里他自己变了多少他却一清二楚。他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时候，他还能相信那个他已经完全陌生了的她吗？然而，他觉得出来她的激动，他也知道自己心灵深处的真正的激动。但是……这激动，却无法表达……他尽量表示出来的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并不能真正地掩饰他心中的感情波澜，那波澜阵阵汹涌阵阵疼痛，一种莫名的悲凉便覆盖了全身，使他麻木且冰凉。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永远地找不到了。他想。
　　 然而，男人就是男人。夏杰在飞机上的时候有过许多回忆、回想，他甚至模拟了他们这次重逢时会产生的欢喜或是尴尬。可是真到了重逢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和她，都可以平淡的随意的“重逢”。平淡的。随意的。重逢。这就是岁月抑或是时间对于情感留下的痕迹，且愈来愈淡，并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一缕冰凉再一次掠过他的心头，让他微微一颤。
　　 喻珍在为他放水，试了水温之后，说：洗一下吧。一路了……
　　 夏杰一笑：哪有一路？从家里出来，到这儿才两个多小时吧。而且都是在中国最高级的环境里。
　　 喻珍坚持：还是擦一把么。到底是坐了飞机。
　　 擦一把就擦一把。夏杰并不坚持，他取出洗嗽袋，一件一件把它们放在大理石的洗嗽台上，喻珍才发现他的用具清一色是外国货，而且都是相当的档次，一件一件，别致典雅，放了一大排。夏杰解开衣扣的时候，喻珍退了出来，她觉得应该退出来，尽管他们彼此一切一切都非常非常熟悉。夏杰笑了一下，喻珍也笑了一下，尴尬与提防就在这一刹那里出现－－三年前的不动声色的裂痕此刻使他们都可以触摸了－－一种距离，一种已经产生而都想忽视、都想回避的距离。
　　 突然，电话响了，喻珍抢先一步接了。
　　 话筒里是松子的声音：“喂，到了吗？”
　　 喻珍笑了：“到了。”
　　 “还是那个样儿吗？”
　　 “差不多吧。”
　　 “给你们摆个接风酒吧。”
　　 “算了。明天吧。”
　　 “今天怎么办？重叙旧好吗？”
　　 “嘘－－”喻珍朝话筒做个手势－－“少贫！”
　　 松子就咯咯地笑了：“想死美人儿了……”
　　 喻珍又笑了笑：“你呀！快好好侍候您的先生吧。”
　　 松子认真地：“要不要我帮忙呀？”
　　 “谢谢。还是我自己来吧。”
　　 喻珍放下电话，夏杰早已进了洗手间，她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在等待夏杰洗嗽的时间里，喻珍不知道自己将如何应付即将开始的谈话。她和他，说什么？怎么说？说到哪儿？……她其实对夏杰的突然出现是非常高兴的，三年了，一个人在这座大城市里苦苦奋斗，钱有了，利有了，名有了，而且通过她的机警与敏捷、才华与努力，她已经觉出了一种进入圈子的顺达与宽松，许多事情都懂得了门路，知道了机关，不会再莫名地受气或是挨宰了。用松子的话说是“渐入佳境”。可是，另外的一种失落感、虚无感却愈来愈强烈地让她觉得说不出来的苦恼与烦闷。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命运，这就是成功么？……她懵懵懂懂。
　　 在她还没有想出什么思路的时候，夏杰已冲洗完毕，裸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块白毛巾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他几乎容喻珍想也没想地就熟练地揽住她，把一个吻压在她的唇上，瞬间里解开了她的衣扣、裤扣、胸罩、亵衣，把一个赤裸裸的她抱到了床上。一刹那间，喻珍曾想过应该反抗，但旋即她就不再做任何的挣扎了，但是，她也不曾有过如她想念中的热烈与柔情，缱绻与旖旎……他依旧是强悍的，激烈且疯狂，但是喻珍也感到了，他，也缺少一种夏杰式的热情。他不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惬意或是痛苦的呼吸，他就是那么沉默地干着，一下，又一下，强悍、激烈、疯狂，独独地是没有了热情、热烈，也就是没有了爱……喻珍的眼中涌出了一滴泪，冷冷的大大的泪，她知道，一切都不会再现、不会重复了。忽然，夏杰发出了一种火山爆发似的呻吟，她突然又一次感到了从心底深荡起的惬意的回声，她想抓住那回声，让它荡起欢乐的波浪，她三年里想念的渴望的回声就要回应着夏杰的呻吟的时候，夏杰却突然把一切都熄灭了……她一愣，她想帮助他，但是他发出了从开始到现在的唯一的叮嘱：“别动。你别动。”
　　 喻珍就这么凝固了。一阵秋风秋雨，就这样，从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地一直下到了今夜……
　　 一地凌乱的衣物却昭示着另一种开始。
　　
　　 下到吧厅里喝咖啡的时候，夏杰才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喻珍，他心里有些惊讶。
　　 三年了，他无数次地回忆过思念过她，想象过他们分手后她的生活和命运，想象过她的努力与拚搏，甚至，想象过她的颓唐与堕落……唯独不曾想过她竟然一如既往，不施粉黛。她已经是名震遐迩的大服装设计师了呀。可是，她仍然是那个小珍子，小珍珍。只是从服务生们对她表示出的尊敬里，可以感到她有些什么东西大概是有了巨大的变化。
　　 啤酒，白兰地，ＸＯ，还有他一直喜欢、矢志不改的五香花生米。她依旧是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有过刚才的亲切，陌生似乎走远，但选择什么样的题目开始认真流畅的交流，仍然是一种艰难。
　　 他忽然想起了八年前，他和她的第一次相逢。是躲雨，好大好劲的夏天的雨，天是黑黑的一片，风是烈烈的蛮缠，雨柱如剑，在脸前地上溅起了一片疯狂与缭乱……他和她都躲在一个旧别墅的老车房的遮檐下。就因为这雨，就因为只有他俩，就因为雨脚密集银花乱点的马路上空旷得没有一个人，他们忽然有了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的心灵感觉，他们相视而笑，却并没有说话。有一阵儿，雨小了，甚至有停了的意思，他说了一句：“咱们跑吧？”她想也没想地就应了一句：“跑。”，他们就溅着一地的泥泞在空旷无人的大道上跑了起来，没跑几步，雨又突然瓢泼似地砸了下来，她想停下来，他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地笑着朝前跑去……就这样，他们跑呀跑的，跑得呼呼大喘气，实在跑不动了，看见一个小酒馆门前，想也没想地钻了进去，两个人，凑了凑兜儿里的钱，要了两杯啤酒，两碟小菜。酒她没喝，菜也少动，只是怀着一种新奇与幸福，看他咕嘟咕嘟把酒都喝了。那时候，他淋得象个落汤鸡；她也只是不断地拧干了自己的头发，夏季的短衣贴在身上，贴出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