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后院英雄像

【一】
　　 我常常隔窗俯视，只要有空闲，就盯着那座铜像看。
　　 学校是南北走向，南楼高中部，北楼初中部。南楼三楼，从左到右第三个教室，我在这里教了十几年语文，熟悉到闭眼能走进走出，“铁打”的教室流水的学生，一届三年，整整四茬。某次同事们闲聊，说那地方风水好，学生听话懂事勤奋努力，正对烈士雕塑之故吧。人们便笑，善意真诚，虽有些唯心，细想想也是事实。
　　 教学区再往南，有一个叫做“青少年活动中心”的小院，独门，一礼堂一小楼，独立王国一般。说独立也不准确，因为它和主教学区有台阶相通。大礼堂以前是专供全区教育系统演出汇报或开会之用，后因离城区较远，略显偏僻，用途不大，所以连同英雄铜像一起，托管于我校，如同寄养。二层小楼共八间微机教室，每层各四，两个教师办公室，每天早上下午各两小时，不同年级几个班学生在这里同时打开电脑，感受瞬息万变世界，热闹一阵子。其他时间，树多人少，和不远处热闹吵嚷的操场比，显得幽深静谧。松柏树郁郁葱葱四季常青，垂柳槐榆杨春发芽秋落叶，安享天命；春夏时分，花园里许多花，大朵芍药小朵月季，红黄淡粉，姹紫嫣红；小草从园里爬出，四处探路，恣肆纵横，一岁一枯荣。
　　 站在楼上往下看，首先印入眼帘的，便是一堆健身器材。各种按摩器，两个秋千，五步连环器，扭腰的，强胯的，还有软绳模拟攀援墙。每年开学，初中部小学生们跑过来，好奇兴奋，推推搡搡，争争抢抢在上面玩。东风渐润，有孩子荡起秋千，蓝黑校服鼓如圆桶，身手矫健，飞上天空，笑声朗朗。几天后，新鲜感过去，这里便又恢复了安静，后花园一般，寂寥落寞。
　　 小院中央，三层暗红色瓷台阶上，一尊铜制塑像昂首端立。“郝光之像”四字被风雨长期侵蚀，色彩已显黯淡。这小院不知属于哪个年级班级区域卫生，清晨，总见两小同学将地上清扫地干干净净，有时还会蹲下捡起一颗颗瓜子皮，可面对铜像上的灰尘，视而不见。周五下午，照例大扫除，有孩子拿起脏抹布随意抹几下，只要政教处不扣分，便完成了任务，四处看看，一溜烟跑远了。
　　 每年清明前后，小院照旧会热闹一阵子，熙熙攘攘。起先全区教育系统“祭英烈颂忠魂”扫墓活动在此进行，也是青少年德育基地，红色条幅，黄色菊花，硕大花篮，军人祭献，几千学生默立致哀。区上局里领导黑西装，排成一排，神色肃穆，媒体记者一大堆，跟着拍照采访。晚上电视台总会播放祭奠画面，铜像栩栩如生，播音员声音低沉缓慢，追忆事迹缅怀英烈。后来，小城修建了一座更巍峨庄严的英雄纪念碑，又一年清明，人们赶往新址，这里便冷落了许多。即使本校，也只派两个起始年级高一初一进行祭献活动。铜像显得比平时寂寞，如风烛残年老人，当年勇已成旧事。
　　 【二】
　　 乱世出英雄，自古皆然。一个时代民不聊生水深火热，却孕育成就了无数英雄好汉。
　　 秋雨瑟瑟，凝视铜像，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个子不高，光头无发，阔眉大眼，颧骨高耸，嘴唇微厚，手握礼帽，目视前方，典型的西海固年轻英俊男人。有时他骑枣红马，手提钢枪，肩背大刀，从高山大丘里飞奔而来，马鬃飘扬，尘土一片；有时步履匆匆，大步流星，机警冷静，查访敌情；有时身后跟着中国工农红军24军，因为他是军长。汉子脸上，两只丹凤眼，在浓眉衬托下，分外冷峻深邃，黑亮眸子稍稍迷起，像藐视敌人，又像热切盼望，有洞察—切的冷峻和睿智，又有希冀胜利的热望和坚定。
　　 万锡绂（1902～1931），字季玺。品学兼优，胸怀大志，十一岁入固原县立第一高等小学堂学习，十六岁考入平凉陇东公立中学堂（今平凉一中）继续学习。少年背起褡裢，里面装满了母亲烙的锅盔，踏上了求学之路。远处，飘来花儿声：“上去（嘛）高山望东海，亮闪闪，好一条美丽的彩带，告诉给白云捎过来，浪花里……”
　　 学子如饥似渴，孜孜不倦。微风吹拂之夜，或独自静坐土山枯岭，他认真读写念背；冷水拔骨之晚，冰冷土炕上，仰望苍穹，繁星密布，他在思考生灵涂炭战火遍地之因。
　　 日影斜照，战火弥漫，书外的世界风雨飘摇。
　　 民国十年，甘肃省各界人士掀起“甘人治甘”“自治运动”，赶走了皖系督军张广建（安徽合肥人），大小回汉军阀各怀鬼胎，都想做督军。汉人以陇东镇守使陆洪涛为首，振武军帮统张兆钾是急先锋；回族方面以宁夏护军马福祥为首，侄儿、甘肃新军司令马鸿宾为前台，双方各不相让，兴风作浪，掀起一场轰动全国的“易督风潮”。陇东方面推波助澜，煽风点火，通电全国，扬言“甘省汉回世仇”，“愿身率六十营健儿相与周旋到底”的混话，几乎酿成回汉仇杀的历史悲剧。
　　 不久，来平凉中学招收在校学生参军的张兆钾，一眼看中这拔尖的农家子弟，亲自挑选万锡绂去北洋军阀吴佩孚所办的洛阳讲武堂深造。“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青年投笔从戎，义无反顾踏上征途。谁也料想不到，他走上的，是一条青史留名之途，也是一条不归之路。
　　 【三】
　　 写本文时，恰值抗战胜利69年纪念日。据报道，从2014年起，将9月3日确定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12月13日为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新华网特别发出公告：“这两个国家纪念日的设立，通过以后长期不断高层次的纪念活动，有助于向中国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传播历史真相；有助于对中国青少年以及世界各国青少年，进行长远的历史教育、善恶教育、是非教育、价值观念教育”。西海固之秋，一场雨一场寒，穿了薄毛衫，人也瑟瑟发抖，独自来到后院，忽记起郁达夫之语：“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敬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飘风骤雨的年代，固原市原州区杨郎镇万家堡子走出这年轻人，在讲武堂，开始接触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接触马列主义经典著作和其它进步书籍，如《新青年》等革命刊物，眼界大开，觉悟得到提高，思想得到解放。他志向远大，曾对同学说：“我辈要勤奋学习，平世界之穷富，以天下为已任。”毕业不久，又因品学兼优被吴佩孚看中，分配到自己部队担任直属机枪连连长，后升迫击炮营营长。随吴参加了二次直奉战争，吴军一败涂地，他也返回家乡。连年军阀混战，饿殍遍地；海原大地震后无人过问，乡民们四处逃荒，惨死途中；年成不好，浩劫不断，盗匪四起；家中一连逝去几人，这一切，使他看清了社会黑暗无道，政府昏庸无能，思想深处发生了巨大变化。一方面遵命成婚，一方面又暗暗思忖前路。1925年6月，他毅然浑泪告别年老慈父、有孕爱妻，踏上新征途。
　　 来到开封，他参加了党领导的地下工作，并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改名为赫光。此时，他在蜕变中认知，在思考中辨识，一系列关于青春、生命、理想、人生、追求、信仰，虔诚、执着、忠贞不渝、无怨无悔，埋葬旧我，成长新我的思潮涌动，那颗倍受苦难的心，感受到了坚定信念、永跟党走、报效国家的愉悦和快感。
　　 其后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大批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惨遭杀害，党组织让已暴露身份的党员紧急撤离，留下一批隐蔽较好的同志继续坚持斗争，赫光也在其中。革命低潮、险恶环境时，聪明睿智的才子，发挥英语水平好的特长，用学识为党工作，凡与懂英语同志联系，都书写英语往来，因此他负责的地下工作没有出现过纰漏……
　　 感谢塑像者，用泥巴和铜粉铸造出一个血性男儿，还原出那位铮铮傲骨、热爱家乡、为国捐躯的西海固优秀儿子，那个能堪当真正民族英雄、值得人们永远缅怀纪念的特具形象。一丘黄土，是普通人来过尘世的唯一证据，而一尊塑像，预示着百年后的今天，他播撒的种子不但没有根绝，反而在中国大地每个角落生根发芽茂盛生长，以前仆后继的方式，使后人铭记，让后人纪念：一种精魂，一种脊梁，存活于历史中，也存活于人民心史中。
　　 【四】
　　 大雨如注，盯着背面文字看了很久。尽管铜像为半身，但我猜想，他应当是身材不高但魁伟有力的人，是步履轻快稳健、为了某种信念在偏乡僻村中奔波，在血风腥雨中跋涉的人。从西海固出发，甘肃、河北、山西、陕西，脚印在满目疮痍的祖国大地上印出了清晰轨迹。
　　 一个能找到自己信仰并不断追随的人，应该是多么充实幸福呢。
　　 民国二十年（1931年），由于他著有成效的工作，党员数量大增，党组织也恢复起来。在国民革命军四十七军，高桂滋部已有共产党员多名，主要集中在赫光所在的一团，党组织认为时机基本上成熟，决定举行兵变。期间上海中央局出了叛徒，情况非常紧急，一致商定4日晚12时举行兵变。傍晚时分，听说手枪连一名党员班长酒后泄密，他毫不犹豫，当即下令“提前半小时行动”。
　　 1931年7月4日午夜11时30分，一个热血沸腾的时刻，也是永留史册的时刻，在党领导下,在旧中国河北阜平，他同谷雄一同志一道,发动了“平定兵变”暴发。天明时集结于盂县清城村外大道上，上级党组织宣布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四军正式成立，任命赫光为军长。
　　 此举震动了华北，敌人无比惊慌。7月26日，中华苏维埃阜平县政府成立。新生红色政权建设开展得轰轰烈烈，深受人民拥护。敌人不敢贸然使用武力，指使在军阀混战中失败的石友三部师长沈克，诡称走投无路，愿参加红军，请求收编。红军对敌人失去应有警惕，上当受骗，8月9日，沈克于阜平县城东王快镇骗杀了红二十四军政委谷雄一等，11日，又在县城西的法华村骗杀了前来授降的红二十四军军长赫光。
　　 时年，年仅二十九岁。
　　 【五】
　　 百年过后，关于郝光，关于千千万万民族英雄，关于理想信念，已经离我们太远太远了。身处人人无信仰的时代，沦陷在不仰视不追随的世俗漩涡里，我们沾沾自喜，无语旁观无暇顾及置之不理，把权衡利弊、追逐金钱利益当做追求的最高级。
　　 事实上，我们早已经忘记了他们。
　　 我们的心中没有殿堂，它空空如也。
　　 我们的孩子更是。
　　 他们在学校礼堂里看爱国宣传片时，哄堂大笑，口哨四起；他们只喜欢听流俗歌曲，即使国歌，也无多大兴趣；他们崇尚金钱暴力，追逐名牌喜爱时尚；他们对古人传统经典少了敬畏不屑一顾，对革命烈士之类的词嗤之以鼻；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实用价值观，提起理想，眼神迷离神情恍惚，读书上大学买房子，不就是理想吗？不然，何必坐在教室里受罪吃苦。讲起苏武岳飞戚继光，他们认为那是荒诞之做，愚忠之举，不是高考要考这些内容，何必学那些？我提及后院那位英雄及事迹，他们觉得和数理化题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何必花时间精力去记住？
　　 雨过风停，暗红色台阶上，树叶飘落，小院安静无人，肃穆庄严，花草树木被雨洗刷得干干净净，铜像也是。在生生不息大地上，回顾历史，沧海桑田，百年变迁，瞬息而已。当金戈铁马的浪尖突兀变成遥远回忆，当纵横江山的喧嚣跌宕沉积为歌舞升平，当刀枪剑影、血雨腥风终化为安居乐业，当为国捐躯大义凛然变成旧梦一场，后人们已变得如此冷漠如此健忘，只知享受成果，不懂缅怀继承。曾经的献血墨迹、业绩功勋，堆着忧伤的尘，几被随意忘却，如同遗忘一场雨，或者一阵风。
　　 环顾校园，墙体上爬满绿藤萝，晨霜杀过后，雨水浸泡后，色彩渐浓，红彤彤，像一团团火焰。遥想当年，黄土地上传来激越战鼓声、呐喊厮杀声，为民请命声，敢为人先声，那么多抛头颅洒热血人的名字，熠熠生辉，如韩练成，陈良碧，孙寿名，他们和赫光一起，提醒我们绝不能那段忘记屈辱心酸的历史，也要警惕后代们忘记鲜血和眼泪。
　　 1984年2月16日，薄一波同志给赫光家乡固原地区党史办写信，称赞“赫光同志是一位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他的历史功绩是值得后人纪念的，应该留诸史册。”
　　 一抹霞光穿透层层乌云，刺向大地，间或扫过塑像，仿佛涂抹了淡淡紫金。塑像无语，坦然微笑，看远处的群山连绵，听教室里书声朗朗。对于他来说，后辈儿孙安居乐业，平安和睦，只此，便足够。
　　 永恒的将会更加永恒!
　　
　　 2014年9月16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