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大街

两个一高一矮的警察天天到学校来找我。
　　 我并没有继承他的任何东西。那个派出所所长也并没有被免职。他仍然是那个派出所所长，他找了几个流氓来学校骚扰我，那几个流氓中的四个就是当初捅了卖米线的老大爷的孙子胸口一刀的小偷。流氓变本加厉，这次，竟然把老大爷的小饭馆给砸了个稀烂。老大爷哭述和求告无门，最后只得关了小饭馆，带着刀伤未好的孙子，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我，也不得不离开学校。
　　 如意走到我跟前来的时候，我坐在王府井街口的石沿上，正饿得昏头昏脑。如意走来，一句话也没说，就将一个热乎乎的汉堡包塞进我的手里。我接过来，我都饿得撕不开汉堡包外面的那一层薄薄的塑料了，见我撕了半天都没有撕开，反而急得满头满脸汗水。如意拿过去，替我撕开。如意再次将汉堡包塞进我的手里，才说：吃吧，我刚吃了一个，鸡肉的。看着我五口之内就吃完了一个汉堡包。如意喃喃着，又说：天啊，你一定和我当初一样，饿惨了。如意就拉我的手，使我很顺利地站起来。我们随即走到附近街边一个移动商品屋前。十个鸡肉汉堡，全部加热，如意对商品屋里的中年妇女说，我妹妹，五天没有吃饭了。
　　 我们抱着一大抱热乎乎的汉堡包，走到一个街角，我又吃了三个后，我问如意：你是谁呀？你怎么说我是你的妹妹？
　　 难道你比我大呀，小丫头，还想做姐姐，我二十岁都满过了。如意说着，又把一个汉堡包塞进我的手里。然后，她说，我叫如意，可是一点儿都不如意，哎，你不知道，我看了你半天了，你的衣服真漂亮，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缝制的。你自己做的呀？
　　 我爷爷做的。
　　 天啊！你还有爷爷给你做这么漂亮的衣服，你真幸福。
　　 我爷爷早死了，那年我十四岁。
　　 啊，对不起，我不该胡说八道。你像南方人哩，你怎么到北京来了？
　　 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那你怎么不去上学？我做梦都想上北京的大学哩，我只是考上了我们省里的一所极其普通的毫无用处的大学，毕业以后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那你做什么？
　　 做什么？如意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做小姐呀，这都看不出来？
　　 小姐？小姐是什么？
　　 小姐都不知道，还出来混？快回去读书吧。
　　 我读不成书了……
　　 读不成了？为什么？
　　 你真做我的姐姐？你要真做我的姐姐，现在就不要问我……
　　 不要问，好，我不问了，我明白了。那你有住的地方吗？
　　 没有。
　　 和我一起住吧，我做你的姐姐做定了。谁要我比你大呢？谁要我喜欢你呢？你的衣服真是太漂亮了。要不是你爷爷已经死了，我还真想穿一下。你爷爷死了，我就不敢穿了。我害怕死人。以前和我一起住的那个女孩最近死了。她死得真恐怖。我就害怕死人了。你和我一起住吧。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吗？你不害怕死人吧？
　　 我不害怕死人。我害怕饿。
　　 这不怕，我管你吃饭。我是姐姐哩，姐姐应该管妹妹吃饭的，是吧？
　　 你真的是我的姐姐了？
　　 嘿，我还骗你不成？我是小姐，我不是骗子。
　　 我知道。可是小姐是什么呀？
　　 傻瓜，还问，慢慢地，你就知道了，小姐是一种生存方式。懂不懂？
　　 懂了。
　　 就是嘛，你要是再这么笨，我可不做你的姐姐了。
　　 说着，如意牵住了我的手。我们回家吧。回家后，姐姐做一条鱼给你吃，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看来你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庆祝你做了我的妹妹，我做了你的姐姐。稍稍过了一会儿，如意又接着说，人海茫茫，许多人都擦肩而过了。我们能够这样认识也是一种缘分。你相信缘分吗？
　　 我相信，因为你。
　　 因为我，你才相信的？
　　 是的。
　　 真会说话，你的嘴其实很甜的，姐姐喜欢你。你是一个美人哩。
　　 姐姐才是一个美人。
　　 美人都命苦。美人不好。
　　 美总比丑好吧？
　　 丑更好。
　　 不。
　　 来过北京的人都知道，王府井大街是北京最著名同时也最大最古老的商业区。在王府井，只要中国存在过存在着和将要存在的东西，都有。在王府井，怕的是你没有那么多的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没有那么多的眼睛没有那么多的口袋。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你最好不要去王府井，因为去了一次王府井，你将变得不再普通；如果你是一个不普通的中国人，你最好也不要去王府井，因为去了王府井之后，你将变得极其普通，一文不值；如果你是一个外国人，你更不要去王府井，因为你再也走不出王府井，王府井将把你变得哪一国的人都不是。王府井是每一个人的对立面，是每一个人的零甚至是每一个人的负数。有一首古典的外国民歌唱道：把我引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了，你呀你呀……唱的就是王府井的井。当然，如果你是一个小姐，你就尽管去王府井好了，因为据说小姐本身就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这话，是后来如意告诉我的。当时，我就是在如意的牵引下走进王府井的。
　　 在王府井大街上是没有人的。在王府井大街上有的只是商品和钱。在王府井大街上，人是不存在的。当然，你满眼所见仍然是：挤得水泼不进、风吹不透的，身上穿着各种体面服饰、脸上贴着各种真诚笑容的人。在王府井，人多得就跟春光里为争夺粮食打架的蚂蚁似的，就跟冬雪下钻进蜂窝里吃蜜的蜂似的，就跟秋风中堆栈在山脚下的落叶似的，就跟夏夜卧室内的蚊子和夏日厕所间的苍蝇似的。在王府井，人就跟什么似的，就是不跟人似的。许多时候，许多人都渴望不像一个人。世界上，人是所有物质中最蠢的。但愿商品和钱早一点挤掉了人身上仅有的那一点点儿蠢的人性吧。所以，王府井是一个伟大的夸耀的消灭。每一个人都热爱王府井。每一个人都离不开王府井。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个王府井。每一个人的背上都背着自己的王府井。
　　 各种各样的商品，让你眼花缭乱，让你心花怒放。如果你觉得春天的颜色、香气和份量都不够，你就去王府井吧。王府井是一个永远的巨大的春天：美景无限，没有栅栏、时间和方向。各种各样的人，让你喘不过气，让你抬不起头，让你迈不开脚，让你心跳加速，让你的心因为跳得太快，而突然袭击似的停止了跳动。
　　 人太多了，一不小心，我就把自己走丢在了王府井。妈妈！妈妈！我在喊。不，不是我在喊。我已经错过了可以在大街上喊妈妈的年龄。是一个小女孩儿在喊。妈妈！妈妈！她喊。妈妈！妈妈！她继续喊。她的妈妈没有回答。那一刻，呆呆地站在王府井大街的街边上，我突然就泪水长流了，而且，我的身体也迅速地哆嗦起来。我多么想替小女孩儿的妈妈回答啊。真的，我是多么想啊，在我三岁的时候，我就想当妈妈了，我就想有一个自己的小女孩儿了。我会有一个自己的小女孩儿吗？我拿我的目光在人堆里寻找那个喊妈妈的小女孩儿。我没有找到。我朝着那妈妈妈妈的声音挤过去。我仍然没有找到。妈妈！妈妈！小女孩儿继续在喊。这声音在我的周围响彻着，大有响彻云霄的势头。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替她的妈妈回答：哎！哎！妈妈在这里！我甚至还这样脱口而出了。我是妈妈。我是妈妈。我就是妈妈呀。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那个呼喊的声音说。
　　 妈妈！妈妈！小女孩儿的声音越来越焦急，带着明显的哭泣味道了。哎！哎！我替那小女孩儿的妈妈回答的声音也越来越焦急，也带着明显的哭泣味道了。我在人群里拼命地挤着，跑着，企图找到小女孩儿。我把我的右脚上的鞋也跑掉了。那是我的亲爱的爷爷为我做的鞋。爷爷去世前一年，仿佛知道自己要去世似的，为我和哥哥做了很多衣服和鞋，从我们十四岁到二十岁的衣服和鞋都做好了。爷爷为我做的每一件衣服和每一双鞋都是我的最爱，但是，那会儿，我右脚上的鞋掉了，我竟然顾不上去捡它。我的头发也披散着了。我的头发是在我挤和跑的过程中，被人故意扯开的，因为我扎的橡皮筋是非常结实的，也是我的亲爱的爷爷为我剪的。我同样顾不上我的头发。
　　 我一定要找到小女孩儿，我要把小女孩儿亲自送到她的妈妈的手中，如果最后实在是找不到她的妈妈，我就要自己做她的妈妈。我要把她抚养大，要培养她上大学的中文系，长大后当作家。我不能让小女孩儿和我一样没有妈妈。哎！哎！我替那小女孩儿的妈妈回答着。
　　 挤着。跑着。被人碰撞。被人袭击。跌倒了。爬起。又跌倒了。又爬起。我的额头和鼻子被王府井大街上坚固的石头和人们坚硬的皮鞋弄破了。血流出来，当即就把我的脸弄得血淋淋惨不忍睹。血还流到了我的手上和衣服上。我看到了我的血，但是我没有感觉得痛。哎！哎！我回答着，奔跑着，追随在小女孩儿的声音后。然而，小女孩儿的声音到处都是，既在我的前面，又在我的后面；既在我的左面，又在我的右面；同时，还在我的头顶上。我一时不知何去何从。我傻在了人群中。
　　 看！快看！一个女孩飞到天上去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叫喊了一声。
　　 我连忙抬头，看见了天空中，不，那会儿小女孩儿还没有到天空中。那会儿，小女孩儿还只是在我们的头顶上。如果我能够迅速地跳起来，如果我跳得够高，说不定还能抓住小女孩儿哩。唉！当时，我根本就没有跳。我就跟一个大傻瓜一样。小女孩儿在我们的头顶上，渐渐地就飞到天上去了。是一只她手中攥着线的红气球，让她飞上去的。
　　 我双腿一软，整个身子就瘫了下去，但是我的头还举着。我看清楚了，原来把小女孩升到天上去的并不是一只红气球，而是太阳。就是太阳把小女孩儿带走的。
　　 娃儿，我的娃儿……我喃喃着，晕在王府井大街的石头上。
　　 一阵凶猛的狗叫声把我惊醒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在王府井大街上居然会有成群结队的狗呢？是的，就是成群结队的狗。各种各样的狗。狗们全都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狗们穿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很高档的。狗们自己也知道，所以，狗们脸上的表情全都是趾高气扬的扬眉吐气的气度不凡的。天啊！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了不起的狗，竟然比人还要人得多。人全都是跟在狗的后面的。在狗的脖子上有一根闪闪发光的绳索。狗就是通过这根绳索牵着后面的人的。我看见人全都屁巅屁巅地跟在狗的屁股后面。在狗的屁股后面走着的人，全都像在云中漫步一样。这真是奇迹啊……
　　 我远远地跟着这些奇迹般的狗和人，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越往前走，我就越是不懂，我就越是害怕了，因为我不仅听到了狗的叫声，我还听到了其它动物的叫声：猫的、鼠的、蛇的、鸟的、鱼的、猴的、猪的、牛的、马的、狐的、狼的、虎的、象的……还有许多是我说不上名的非常奇怪的动物的叫声。所有的动物都是穿着非常好的衣服的。我终于站在了那些动物的近处。
　　 原来，那一天，王府井大街上的动物保护者协会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空前绝后的动物的歌咏比赛。世界真奇妙，不看不知道。原来，全世界的所有的奇妙，都集中到我们中国首都北京的王府井大街上来了。
　　 围观的人比动物多，多得多，成千上万倍地多。后来，我听如意告诉我说：人的入场券一万块钱一张，而动物免费。我是爬到场地外约五百米处的一棵树上看的。爬在树上、站在平房的房顶上或者吊在楼房的窗户上看的人简直都数不清。后来，据不完全统计，为了看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动物歌咏比赛，牺牲了全世界七百三十个人（因为许多外国人坐飞机坐火箭都赶来看了），受伤者不计其数，最少五万。
　　 动物的歌咏比赛没有什么值得叙述的，我个人认为，我不是一个动物至高无上主义者。我觉得值得一讲的是有一个小个子男人：他竟然敢冒名顶替一只狼参加比赛。这个小个子男人，最后被判了终生监禁，他差点儿被判了死刑。因为他残酷地杀死了那只狼，他剥下狼的皮，又精心细致地缝在了自己的身上。据说，他为了学习狼唱歌，曾经在狼群里卧薪尝胆二十年。最后，他终于成了所有狼群里唱歌唱得最好的一个。就是由于他的狼歌唱得太太太好了，才让评定委员会的成员们看出破绽的。这次比赛的评定委员会的成员们全是从世界各国来的权威和精英，他们全都有一双金星火耳。任何企图想欺骗他们的人最终只有死路一条。小个子男人这么做，当然是冲着高额奖金去的。据说，每一种动物，其歌咏比赛的第一名，奖金都是一亿元人民币。
　　 小个子男人在他的本来面目被揭穿的时候，立刻就跪在了台子上，泪水纵横地说，他上有八十岁的老父老母，下有三岁的儿女，妻子下了岗，由于找工作无门，做了小姐。小个子男人的哭述，并没有获得人们的同情。一片叫骂声中，有人要小个子男人剥下他身上披着的狼皮。
　　 我……我剥……剥不下来了……一听见要他剥下狼皮，小个子男人跪着的身子当即就软瘫了。
　　 剥下来！剥下来！不能让他继续冒充狼！人们高声大叫。
　　 剥不下来了啊我……小个子男人差不多快要晕过了，他的声音已经细弱游丝，早就生在一起了……
　　 听见小个子男人这样说，有两个愤怒的高大威武的男人就跳上了台子，叭地一声，他们的手中同时亮出了刀子。他们要割下小个子男人身上的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