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思的夜……
作者: 邓跃华
时间: 2014-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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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的几句废话 每一代人会有属于每一代人的文学,每一个成名的作家,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被编辑丢进废纸桶的作品。这是从废稿堆中有幸残留下来的一篇短篇小说,
写在前面的几句废话
每一代人会有属于每一代人的文学,每一个成名的作家,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被编辑丢进废纸桶的作品。这是从废稿堆中有幸残留下来的一篇短篇小说,已经躺在旮旮旯旯三十年,做梦都闻不到原本散发的墨香,而是变成了发霉味,只是那笔端流露出的青春羞涩,以及冲动的激情绽放,依然丝毫未减。
当今的年轻一辈写作,比起我们这一辈年轻时的写作,整个社会环境大不相同。所受的教育也不同,写作起点会好些,起步自然会快些,特别是有了网络以后,多了发表的途径。
我们这一代50后,特别是末期出生的人,境遇更惨,从接受学校教育这个角度上说,史无前例,几乎一进校门就发生了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荒废了我们的学龄,以至于社会都颁发给我们一项最差奖:“废掉的一代人”。
三四十年过去了,我们这一代50后就是这样头顶着最差的奖杯,风风雨雨,一路走来。中国文学的兴与亡,在我们这一代人中,同样频频较量:有人比鲁迅还鲁迅;有人比高玉宝还高玉宝;有人比茅盾还茅盾;有人比高尔基还高尔基;有人比肖洛霍夫还肖洛霍夫;有人比狄更斯还狄更斯……有人写作,频频得奖,走过红地毯,高官厚禄;有人写作,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牢底坐穿;有人写作,背井离乡、四处漂泊,甚至踏不进半寸故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与文学结缘,一生执手。
我把这一篇短篇小说发表在这里,做个纪念!
(一)
太阳散发了一天的光和热后,疲倦地依偎进群山的怀抱里小憩。夜幕徐徐地垂了下来,罩住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
身穿工作服的郑斌皱着眉头走出家门,朝左边的大路看了看,却朝右边路面凹凸不平的小巷走去。一家窗口传出扩音机的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轻音乐。他听不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显得烦恼地朝那窗口斜视一下,“哼!”地一声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前面的那盏路灯突然暗了。也许是走得太急,夜色里看不清路面,他不小心踩在凹处,险些跌倒。
路灯亮了,灯光将他长长的而又弯曲的身影投射在他身后的路面上。没过几秒钟路灯又暗了,随即,那昏暗的灯光时而一闪一闪,怪刺人眼。
他走到电杆时,抬头愤愤地朝那盏路灯骂了句:“我一倒霉,你也要来添霉气!”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朝前走去。迎面吹来一阵风,吹拂着松散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连风都是热的。”
话音未落,随风吹来的尘土又吹进了他的眼睛,急忙用手指揉揉眼,冷冷地自嘲了起来:“唉!真没办法,人一倒霉,喝水都塞牙!”
他是本市一家国营建筑公司最年轻的施工队长,曾经被人们誉为是“一位自强的青年”。在他所走过的生活旅程中,也确实能够称得上迈出的是坚定而有力的步伐,尤如他每天走在脚手架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理想的境界攀去。这天――此时此刻,他却一反常态,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在这条小巷之中。
“沙――沙――沙――”鞋底与地面磨擦的声音。
一步……一步……又一步……
(二)
如果不是命运对他开了一个“玩笑”,早已大学毕业了,那是在他参加高考以后不久,很不幸,父亲突然病情恶化。就在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单的时候,并没有象同考上大学的同学们那样,陶醉在自己感到能够迈进高等学府的门槛所产生的自豪感,因为,他刚刚安葬不幸病故的父亲。那天夜晚,他手里拿着“录取通知单”,同样是心事重重地拖着沉重的双脚,徘徊在这条小巷之中。
不能再拖时间,得赶紧做出决定,上了大学母亲怎么办?
那时候,他不得不做出决择。
闷热,秋天了怎么还这样闷热:他将手里拿着的“录取通知单”当作扇子扇了扇。
一缕思母之情缠绕着,带着感情的包袱还能上大学安下心来读书吗?再说这个家总得有个人“挣钱”来支撑吧,虽说单位领导会在经济上给予特殊的照顾,但是,能象自己在家一样给母亲生活上的料理吗?何况母亲最怕孤独,一孤独就会感到凄凉。难道能将体弱多病的母亲抛下?不能,万万不能!
他的理智不允许他抛下母亲去大学。
那么,他定会埋怨父亲竟是这样凑巧的在他要上大学的关键时刻突然病故吧!可他丝毫没有这样想过,深知父亲为人正直,厚道善良。
父亲才五十岁就离开人间,凭父亲原先的体质,哪好止活到五十岁?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他父亲看见受到非人折磨的单位原党支部书记老陈昏死在地,他父亲就偷偷地背老陈上医院,对医生撒了一个“谎”,说是一位工人老师傅在高空操作时,不小心跌了下来。事后,那些欲治老陈于死地而不成的造反派们,要发泄某种私怨,挖空心思,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查三代,查五代,竟查出他父亲的堂叔原系国民党特务。
特务与父亲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同乡同姓罢了,可又从没来往,如果只凭同乡同姓就断定人家是“死党”,那多着咧!
在那法律只是一些人“手中的纸牌”的时候,给无辜的人随便戴上一顶什么帽子,好似他们随手抛出的“黑桃老K”或“梅花老A”,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一夜之间就可以把一个“劳模”打成“名付其实的的特务。”
妈的!这叫什么法律?!
只要是从浩劫中熬过来的人,不难想象他父亲所受到的磨难。
平反了,是平反了,可父亲的身体却是真正地垮了!
他没有理由埋怨这样的父亲,只要一提起父亲的死,就会油然而生地更激起对十年浩劫的痛恨。
浩劫过去了,但遗留下来的创伤却是无法逝去,他将永远倍尝这历史遗留给他的创伤。于是,他详细地写了封长信,将自己的情况告诉录取他的那所大学领导后,顶替了父亲的班,不久,那所大学的领导给他回了一封信,赞扬他做的对,还告诉他“如果有机会再考大学的话,我们非常愿意再次招收你这样的学生”,并且还建议他通过自学也能够成才,“有志者,事竟成”。看完信后,他百感交激,拿出日记本,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了贝多芬的名言:“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绝不能让它使我屈服!”从那时起,他决定自修大学中文系的课程。条条道路通罗马。后来,母亲时常对他说:“你是命中注定不能上大学的,我们家没风水,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帮你算过命,说你的命不好,凶多吉少。”
他从来就不相信人有什么好命与坏命之分,但他相信,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酿造出种种不同的命运。因为,命运对于人生来说,它是演变的根源。
假如那位记者不写他的报告文学,不称他是“一位自强的青年”,假如和他一起工作的人们,始终都能同他携手并进,不与他过不去,他怎会这么快就成了一个失败的改革者?假如不是她……他现在或许不会象当年没能上大学一样,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在这条小巷之中吧!
“沙――沙――沙――”节奏缓慢。
干吗象走马灯似地调换领导干部?来的不内行,刚有点眉目就调走,难道这样就能摘掉亏损单位的帽子?不发展到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局面,那才怪咧!
那时,他多次向许经理面谈本单位存在的又急需解决的问题。
荷――荷!郑斌――嘴上没毛的青工班的班长数老几?不采纳!
不行!得再向上反映。
倔犟。只要他认准的事,非办成不可。
最后,建工局下了“通谍”,若是一年之后还保持原状,取消并转。
俗话说:豆子不榨不出油。许经理不得不把问题摆上桌面。
在一次会上,他详细地讲了扭转局面的长篇设想,获得在场人员的一致好评。使那些平时与他接触的人们都感到吃惊,想不到这家伙还有这一手。这位平时少言寡语的青年,也许从小到大恐怕都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吧!通过最基层的选举,他当任某施工队队长。
一年之后,面貌焕然一新,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建筑公司成了先进单位――名列全市第三名。
市报的一位记者专程前来采访了许经理和一些工人老师傅。当记者从他人之口得知郑斌的身世和经历后,曾感叹道:“他是一位自强的青年。”
是的,命运促使他去做一位自强的人。就在他还没能自修完大学的课程时,不忍心看到自己所在单位的烂摊子,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决定改学土木工程和企业管理。利用工余休息时间,私访了许多富有经验的同行们,做了一些社会调查,并通过熟人到兄弟单位专访了一些在企业管理的资料。难怪记者一听说,就“缠住”他不放。当然,记者对他感兴趣的不仅仅是这些。
当记者多次采访他的时候,那种经过刻苦奋斗后取得成功的自豪感,不时从他的言语之中透露了出来。记者得知他正在着手下一步的“改革方案”后,更加赞赏。不久,市报登出了这位记者写他的报告文学《他是一位自强的青年》。一时间,他成了新闻人物。
他好不得意,时常与人讲话都带着笑意,走起路来咚咚直响,有时还不由自主地哼起了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抒情歌曲:
啊,年轻的朋友,
美妙的春光属于谁?
属于我,属于你,
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事过不久,他可尝到苦的滋味了。人们开始纷纷议论记者是由于某种动机才偏偏写他这位初出茅芦的人。假如记者去写许经理或者其他人,他也许不会这么快就尝到改革失败的痛苦滋味吧。
这能怪谁?怪自己太年轻了。谁叫自己一取得点成绩,尾巴就翘到天上,唉!
走吧,还是走吧。
(三)
小巷……尽头……向后转……
“难道说我们就没有一点功劳?怎么都记在郑斌一人的功劳薄上?”一些领导干部时常在背后这样议论。
“啧――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连许经理也对他产生了反感。
经过十年动乱以后,许多人自觉或不自觉地敢对阿谀逢迎做出某些反感行动。假如有谁一被报刊或头头们称为“榜样”或“模范”什么的,那么,熟悉“榜样”“模范”的人们,就会对他们或嘲笑,或挖苦、或嫉妒、或刁难……仿佛这样做了,就可以与阿谀逢迎分道扬镳了。
“仓库没货,你到二库问问。”“二库也没货,你再到……”仓库明明有货,却偏偏说没有。
“昨天进的货,怎么说没有?施工大楼耽误工期你负责?”他忍无可忍地嚷开了。
“那批货,帐目有差错,不能动用。”理由多得是,县官不如现管,各自垄断,他一个小小的施工队长有啥法子。
“你通知开队委会,你自己跑到哪里去了?让我们空等老半天。”队部办公室的小黑板上也不知是谁模访他的字体写上要召开队委会。
“谁干的?查出来要负法律责任,赔偿经济损失!”他向公司领导反映这事。谁干的?竟无人过问,领导们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渐渐地他被人们划“友”为“敌”了,许多本来能够与他在工作中一同合作得很好的人,也对他感冒了。一些平时比较亲近的人,被人们或挖苦、或嘲笑,也与他冷淡了,更谈不上取经。连本施工队的工作都搞不好,还谈什么公司的“改革方案”。去年方能应付,可今年呢?本来不该发生的施工事故却发生了。他感到自己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捆住了手脚,即使有再大的能力也无法施展,他不忍看到本施工队一再落后于其它队,自动提出取消施工队长的职务。可是,就在与新上任的老黄移交工作时,发生了冲突。
“质量事故,你做为施工队长要负完全责任!”老黄有意在队部与他吵起来。
“这是技术员的失职,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是老黄有意刁难,叫人不好下台,还是与老黄争辩。
大千世界,说怪不怪。那些曾经与他为“敌”的人们,一见他“下台”了,商讨过似的,一夜之间又划“敌”为“友”了。老黄在背后贬低他时,在场人中又有人转告给他听。还有人为他“打抱不平”,愿为他重振旗鼓而“效劳”,又要与他“同心协力”,叫他一定要“东山再起”。当时,他又能对谁诉说自己的苦衷呢?他只好报之一冷笑,他想找老黄好好谈谈,可老黄却不理睬他。
哼!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还没上任就火气冲天。老黄呀老黄,你以为费尽心机,想方设法用种种方式,或用尽量黯谈的语言将前任贬低的越是一无是处、毫无能耐,就越能提高他的身价?你口口声声说是以改革者的面目出现,那你又为什么要用空洞的和荒唐的许诺来描绘一番?从你上任后,又会如何如何,昨天的一切就象队部大坪上那棵老樟树一样,受尽了寒冷的霜打才长不出新叶来似的,而今天就枯木逢春了,明天就一定会根肥叶茂?如果你是位有理智的人,就应该仔细分析前任失败的原因,接受前车之鉴,否则难以胜任,更谈不上有所发展,岂不又会导致产生另一种失败的因素?最后不以失败而告终那才怪咧!
他已经痛感改革失败的滋味,总觉得象欠了谁的帐又无法还清一样。失败,这对于他来说,他何尝不知这是一时的痛苦而已,而真正受苦的是日日夜夜战斗在第一线上的工人啊!国家的损失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不愿看到同行们再出现另一个失败者,他总结了这几年来在工作中的得失准备告诉老黄,好让他能够究竟用什么方式告之最为合适呢?吸取教训,他能够更好地工作。而且老黄又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曾经为这事想了好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