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地
作者: 张玉洪
时间: 2014-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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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悲剧的序幕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拉开了。 这是因为谷根生要办一件大事,这件大事谷根生已经和老婆李秀水酝酿了很久了。 谷根生临出门之前,老婆李秀
【一】
悲剧的序幕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拉开了。
这是因为谷根生要办一件大事,这件大事谷根生已经和老婆李秀水酝酿了很久了。
谷根生临出门之前,老婆李秀水说:“你可快点儿,鸡已经在锅里熬上了,我还放了粉皮,久了可就糗了,糗了就不好吃了。”
谷根生嫌老婆罗嗦,瞪一眼她:“你以为村长那么好请?你以为他就稀罕吃你那张粉皮?”
谷根生走进村长谷连山家的院子,见谷连山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的白沫。谷根生对谷连山说:“二侄呀,刚过了年也没啥事儿,去我家坐坐吧?”村人们请村干部喝酒,都说成是到家里坐坐。谷连山偏歪了头看一眼谷根生,没法说话,便点了点头。
谷根生又说:“那咱就这么定了啊,刷完牙就去吧,你婶子已经把鸡熬上了,我还弄了条鱼。”谷连山又点了点头。谷根生从村长家出来,又去了副村长家、会计家。很快把村干部们都邀齐了。
日近中午,村干部在谷根生家喝起了酒。喝着喝着,谷根生便把要办的大事撂在了桌面上。
【二】
谷根生很早的时候承包了村里八亩“机动”地,八亩地全部栽上了果树。几年功夫,八亩多地就成了一片很不错的小果园,谷根生三年前干脆搬出了村子,在果园边上盖了三间小瓦房,在果园里安了家。儿子大了,整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谷根生开始琢磨如何跟村里要块宅基地,该给二十岁的大儿子谷大苗盖房子、娶媳妇了。
谷根生相中了一块地,这块地紧挨着果园,就在自家的三间小瓦房前面。这块地平整、土厚,四四方方,面积有二亩多。如果在这块地里划座宅基,那可真是全村最好的宅基了。盖房子占去半亩,剩下的一亩半再植上果树,果园就能达到十亩了。然而,这块地是谷满仓家的,要想把这块地弄过来,那还得村干部说了算。
村长谷连山一开始就知道谷根生不会平白无故的请酒。当他明白谷根生是想要在谷满仓的承包地里划宅基的意图后,就很痛快地说:“我以为什么大事儿哩,划吧,不就是一块‘机动’地嘛。”
谷根生见谷连山如此痛快,松了口气说:“万一谷满仓不愿意咋办?”
“谷满仓算个屁!他一连几年的承包费一点儿都没交,我正准备把地收回来重新承包哩。”谷连山平时对谷满仓就有看法,这会儿借着酒劲儿,谷连山干脆对副村长和会计说:“今天咱干脆来个现场办公,让三叔交上1300元宅基规划费,喝完酒就把宅基给他划出来。”
谷根生一听喜不自禁:“二侄,今天把宅基划了,钱我明天交行不行?”
“不行不行,谷根生我可跟你说,你别上了锅台又上炕。”会计对谷连山的自作主张很是不满,他认为谷连山根本没把他和副村长放在眼里,“1300元规划费必须得先交,这个钱可是要上交乡里的。”
“行、行,今天交。”谷根生说着走出屋,对在院子里的李秀水说:“你现在赶紧去趟县城,去找县报社的谷连城借1300元钱,快去快回。”
“县城这么远,十几里路,非得去找谷连城借吗?”李秀水问。
“叫你去你就快去,找别人借钱这年头谁肯借呀?只有谷连城会借给咱。”谷根生开导着李秀水,“村长既然开了口,今天必须把事情办利落了,今天办不利落容易夜长梦多。”
“好、好,我去借。”李秀水边说边扭着又肥又笨的身子骑上自行车出了院子。
三个村干部的脸喝成了关公,嘴里喷着酒气,打着饱嗝,在那块地里丈量宅基,李秀水一脸汗水地从县城回来了。谷根生问:“钱借来了吗?”李秀水喘着粗气还没顾上答话,便把1300元钱塞了过来。谷根生把钱递给谷连山,谷连山将脸朝会计一瞥,好像见了钱就厌恶似的:“给会计。”
会计接过钱边数边问谷根生:“从哪里借的钱?”
“从谷连城那儿借来的。”
“谷连城这小子对你还挺仁义啊。”会计说。村人们都知道谷连城的儿子五岁那年掉进了村里的大口井,是谷根生给救上来的。从此,谷根生就成了谷连城家的恩人。
会计数完钱,装进口袋。谷根生说:“你给打个条吧。”
“什……什么条?”
“这块地如今成了我家的宅基地,总得有个凭据吧。”
“怎么,你还不相信我们咋地?我们说话不算数咋地?”会计对谷根生吹胡子瞪眼睛。
“算了算了,你就给他打个条子吧。”谷连山斜了会计一眼。会计时不时地在他面前吹毛炸刺,谷连山早就有点儿烦他。会计很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二指宽的卷烟纸,在上面写到:今收到村民谷根生交来宅基规划费1300元整。桑子峪村民委员会,X年X月X日。
谷根生对会计这么轻率地对待和处理一件严肃的大事情心里极为不满,他接过会计写的条子一看,就说:“这条子还没有盖公章哩……”
谷连山听了这话真烦了,此刻他的酒劲已经上来了,急欲想回家躺上一躺,就对谷根生说:“三叔你这人怎么这么多x事!”
“好,好,”谷根生边小心翼翼地叠起那张二指宽的纸条放进口袋边问,“那我从明天起就开始备料准备在这块地里盖房了?”
“爱盖不盖!”谷连山扔下一句,和会计、副村长走了。
地,就这样划给了谷根生,事情似乎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办完了。然而,事情真要是这么简单的话,这个故事也就无法继续下去了。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却是谁也不可能料想到的。
【三】
谷满仓走进谷连山家里时,谷连山的老婆正和孩子围在饭桌前啃骨头,啃的“咯吱咯吱”响,大人孩子满嘴满手的油。
“村长在家吗?”谷满仓进了屋,问谷连山的老婆。
“他不在家,满仓叔来了,吃饭没,没吃一块儿吃点吧?”谷连山的老婆虚让着。
“我还真没吃饭呢。”谷满仓说着还真的在桌边坐下来,下手从盆里捞起一块骨头就啃。谷连山的老婆脸立马阴了,她没料到谷满仓还真坐下吃起来;她“咚”的将一块正啃着的骨头扔回盆里,起身进了里屋。
谷满仓装疯卖傻地继续啃他的骨头,“吱吱”地啃的有滋有味。
昨天晚上,会计把给谷根生划宅基地的事透露给了他。气得谷满仓一晚上没睡着觉。他怎么也没想到谷根生做事这么阴毒,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把他的地据为己有。他翻来覆去觉着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天一明谷满仓就去了老村长家。
老村长与谷连山有仇。老村长是让谷连山串通了副村长、会计等村干部硬生生地给赶下台的。老村长当了多年的村长,吃的盐比谷满仓见的盐都多,他听了谷满仓的叙述后,就说:“你要想把那块地夺回来,必须先把以前欠村里的承包费交上。谷连山为什么敢把你的地划给谷根生,就因为你没交承包费。你若交上了承包费,他谷连山就没话可说了。”
“老村长啊,我这承包费要是交了,岂不是交的太冤了吗?”谷满仓说。八年前,谷满仓去县城给村里进化肥喝醉了酒,回来的路上,掉进了路边深沟摔断了腿,从此走路一条腿微瘸。谷满仓想评个工伤,可按政策又够不上,谷满仓一次次上访,始终也没找出个结果。当时在任的老村长被他缠的没办法,便从村里的“机动”地里抽出了二亩,承包给了他,说是交承包费的,含含糊糊的一直没交。“满仓你怎么这么糊涂,承包费才几个钱,那块地可是块好地呀!我们庄稼人靠什么?不就靠土地吗。谷根生平时那个吝啬劲儿谁不知晓,抠抠屁眼再咂巴咂巴手指头的主儿。可眼下却又宰鸡又杀鱼的请村干部,他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弄到那块地吗。”老村长给谷满仓指点迷津。
老村长一番话让谷满仓终于明白了这个理儿。他当即回家筹了几个钱,揣了一肚子气去了谷连山家。
谷连山走进家门,在院子里就看见了屋里桌边的谷满仓。谷满仓知道谷连山回来了,他眼皮也没抬一下,继续埋头啃他的骨头。谷连山在院里站了片刻,猛然抬脚朝着偷吃猪食的小黑狗踹去,嘴里骂着:“你这个馋狗,滚!快滚!”
村长的老婆这时也在里屋“嘤嘤”地哭起来。谷满仓脸皮再厚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扔下骨头走出屋,边咂巴着嘴边对谷连山说:“村长你别生气,我是来交西岭那二亩地的承包费的。”
谷连山没搭腔,黑乎着一张脸低头看着那只挨了踹的小黑狗又伺机去接近猪食盆。谷满仓将一沓钱掏出来递给谷连山:“这是三年的承包费,村长你数一数。”
谷连山没去接,也不吱声。谷满仓只好转身将钱放在谷连山身边的磨台上。又说:“承包费我可交了,那块地我继续种。”说完,谷满仓迈开步子朝外走。当谷满仓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这时谷连山说话了:“承包费是以前的承包费,从今年起,那块地村里收回来了,已经不是你的地了。”
谷满仓听了这话,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抬脚将那个猪食盆踢翻,紧接着蹦了一个高,直着嗓门喊:“谷连山你个狗杂种!给你脸你就是村长,不给你脸你是娘儿们的X!老子这腿是怎么瘸的,是工伤致残啊!那二亩地是给老子的养老地,别说我如今已经交上了承包费,就是白种也得让我种,告诉你,谁也别想打那块地的主意。”谷满仓来的目的就是故意要挑起事端的,他认为必须撕破脸闹一场他才能出了这口气。
谷连山上前拧住谷满仓干瘦的黑脖子,拎只鸡一样将乱蹦乱跳的谷满仓拎到了街上,然后照着谷满仓的屁股猛地一脚,谷满仓顿时跌出去老远。谷连山说:“只要我当一天村长,你就别再想得到那块地,那块地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已经划给谷根生当宅基地了。”说完,转身进院,关上了大门。
“狗日的竟敢打我!”谷满仓从地上爬起来,胡乱地摸起一块碗口大的石块,朝着那紧闭着的铁大门砸去,“轰”的一声巨响,大门凹下去一个大坑。当谷满仓又去摸第二块石头的时候,大门“呼啦”打开,谷连山手持一根木棍冲出来。谷满仓看事不好,一瘸一拐地跑了。谷连山没有去追,他只是吓唬吓唬谷满仓,他不敢揍谷满仓的,谷满仓的五个兄弟,一个个如狼似虎。谷连山拎着木棍愣在那里,心想,我这是咋了?我是一村之长啊!我这是为谁拼命哩?为谷根生吗,他算个球呀!我又没得他半星儿好处。奶奶的!老子不管你们的破事了。
谷满仓骂骂咧咧地回到家,进了屋,便见老村长坐在那里。老村长看到谷满仓那模样,便明白事情正沿着自己的思路在发展。老村长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到头来栽在了谷连山手里。不出这口气,不报这个仇,老村长死不瞑目。这几年他一直寻找报仇的机会。他等待着,他寻找着。他发现谷连山毕竟年轻,根本不懂如何做一个上能逢迎领导、下能摆平村民的合格的村长。他还发现谷连山上任时间不长就开始心急火燎地往自己腰包里捞钱了。然而,老村长并没有凭这些吃吃喝喝外加贪一点的小证据去整谷连山,如今哪个村干部不是这样?乡里干部就更厉害了。因此,老村长认为必须得有一件大事情,才能扳到谷连山。
昨天晚上,会计到老村长家里说,谷连山把谷满仓的地划给了谷根生当宅基地了。老村长起初听了并没觉得怎么,划就划吧,自己当村长那会儿这些芝麻、谷子的小事情天天都有,天天处理,这有什么呀。
“我是觉得谷连山这小子太轻狂、太霸道,太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好歹也是跟着你老村长干了二十多年的会计的人。昨天在谷根生家的酒桌上,他谷连山一句话就把谷满仓的土地给了谷根生,根本没打算征求征求我的意见。”会计对老村长说。
会计发了一通牢骚后走了。会计走了之后,老村长琢磨了一会儿这事儿:谷根生已经把宅基规划费交到了村里,谷满仓如果不同意让出这块地呢?谷满仓欠村里的承包费也算不上什么大错,拖欠村里承包费的户多了,也不光谷满仓一家。如果谷满仓交上了承包费,谷连山可就……
老村长见谷满仓一脸晦气地进了院,问道:“承包费交上了吗?”
谷满仓没接老村长的话茬,一腚坐在屋门的台阶上,这才说:“那块地明明是我的,一转眼功夫变成了谷根生的了!老村长你给评评这个理儿,我已经补上了承包费,谷连山还是不让我种,老村长,我这条腿难道就这么白白残废了吗?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这个残废人吗?”
老村长“吧哒吧哒”地吸着纸烟,不动声色地沉默着,老半天功夫,老村长吸完烟,将烟蒂扔在地下用脚碾了,才对谷满仓说:“是呀,他这是老太婆吃柿子——专挑软的捏哩。不过,他谷根生交上了宅基规划费,理直气壮地把你的土地抢走了。难道你就不会也交上宅基规划费吗?你的儿子不是也已经十七、八了嘛。”
“谷连山又不傻,既然收了谷根生的,哪还会再收我的。再说,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的钱去。”
这时,老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放在桌上。谷满仓一看坐不住了,“老村长,你这是……”
“这是1500元钱,你拿去救急。谷连山不收,你去找会计。”谷满仓凑近老村长,半蹲半跪在老村长面前,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你也交1300元,剩下的200元,你要见机行事,如果会计不想收你的钱,你连这200元也塞给他,如果会计再不收,去的时候带上你的几个兄弟,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只要会计收了你的钱,你就也可以理直气壮地种你的地、盖你的房了。快去吧,现在就去办,越快越好,一旦让谷连山知道了,就不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