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寂寞的死亡

摘要：小说并不寂寞，死亡并不寂寞，叶子和树的爱情并不寂寞。在那个渐渐被人们遗忘的年代里，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不言放弃，挥别悲观，远离绝望。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一定要永久地小心呵护这一场并不寂寞的地老天荒……
　　 李树选择在那个冷清的黎明放弃了同病魔的抗争，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他的眼睛和鼻息一直闭塞得那么安详，心灵和思想一直沉睡得那么忧伤，仿佛迷醉在一场死无对证的甜蜜里，永远不愿意醒来。他向来都是那么从容而又洒脱、耿直而又忠诚地为文字而活着。生前在文字的淤泥里摸爬滚打，死后也忘不了将写作的激情注入血脉和灵魂里。一支笔、一叠书稿、一个破碎而又不灭的梦想、一种痛苦却又幸福的死亡，这便是他留给家人们唯一的精神财富。
　　 李树是真的死了。刚开始所有人都不相信，真正到了灵堂里感受那种哭天抢地的悲痛气氛时，才晓得这位活着时豁达开朗、坚强不凡的小伙子是真狠心丢下了笔杆子，默默地绝尘而去了。握了二十几年的笔也终于安静地依偎在了他那停止心跳的胸前，不再那么积极勤奋地耕耘了；还没写完的小说也终于孤独地躺在了他那或许并没有死去的精神底线里，永远地未完待续了……
　　 当人们还逗留在那个寂寞的年代里，当万物生灵还沉浸在那种寂寞的自然规律中，却一不小心忽略了一个用生命的全部去努力燃烧写作激情的人。他就是李树，一个用灵魂写作，用写作生存，同美丽的爱情签下了生死协约的人。
　　 在那些青春单簿的岁月里，李树迷恋上了文字。最初的灵感是源于一位叫小叶的女生写给她的情书，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地青春盎然，满怀好奇。著名女作家三毛内心里千篇一律的寂寞独白都在里面若隐若现，比如她说她喜欢文字喜欢写寂寞的事，喜欢写三毛一样的孤独。她说她们都有共同的爱好，所以她要和他谈一场文字默契的恋爱。于是李树也动笔回了一封信给小叶，在信中他这样说道：“……三毛是个孤独的写者，我们也不例外，如果彼此心里有爱，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只要笔耕不缀，我们完全可以和三毛一样另类……”就这样，李树和小叶在那种朦胧的感觉中相爱了。
　　 一直以来，李树和小叶都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学创作中，他们用简单的爱维持着彼此内心里的顽强。上课可以躲避老师的眼神，互相扔那种有着甜言蜜语的纸团，下课可以相互交流写作心得，甚至约定着一起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寻找灵感写东西。有的时候，写入迷了竟然忘了上课时间，当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教室时，老师的脸上写满了阴云。于是下课铃一响，他们就被勒令绕操场跑了二十圈。当李树跑不动的时候，小叶就鼓励说：“为了我们的明天，再苦再累也要坚持！”当小叶跑不动的时候，李树就鼓励说：“坚持住，跑完了我们才有肺活量写东西！”这种爱的精神虽然换来的只是同学们的冷嘲热讽，看似平淡却充满力量。在学习和生活中，他们一直都是用这种爱的力量相互勉励，共同进步的。
　　 初中毕业那年的各奔前程，让他们感受到了一场不可逾越的生离死别。小叶因为父母的强烈要求却了省城的一所职业学校念书，而李树因为怀着对文学的执著追求，毅然放弃了求学的念头，依然呆在那个穷乡僻壤里，用写作涂鸦内心的寂寞，用写作感受生命的价值。半年里，他躲在房间里一口气写了三十多万字的小说。累了，就翻出小叶的相片静静地看一会儿；烦了，就跑出去偷偷给小叶打长途电话，然后再躲在被窝里哭一场；寂寞了，就写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寄给小叶；没有灵感了，他也从来都那么冷静而又从容，他不止一次地从抽屉里拿出烟，点燃又熄灭，熄灭又点燃，最后终究还是将烟掐灭扔掉。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小叶对他说过，吸烟对身体有害。而他自己也在小叶面前风趣而又真诚地许诺过：“为了我们的明天，我会戒烟戒酒戒脾气，永远同你在一起！”对李树而言，在这天各一方的隔绝里，其实想念也是寄托给对方最至高无尚的幸福。所以，他写作的全部灵感都来自于对小叶的想念。
　　 在没有李树的城市里，小叶的写作灵感也从来不寂寞。她厌倦那种百无聊赖的学校生活，但又不能辜负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在努力装束一种良好心态的前提下，丝毫没有停过手中的笔。带着那种对李树的无限思念和对生活的美好眷恋，小叶也渐渐地变得性格孤僻。课后也不跟同学们嘻笑打闹，除了埋头看书就是伏案写作，学习也没那么用功了，上课经常身在曹营心在汉。等老师提到问题叫她回答时，她却半天支吾着答不上。老师质问她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她低低地回答：“我想当作家！”气得老师立马叫来校长给她上了一堂深刻的思想教育课。
　　 小叶委屈地流了泪。校长给她讲了很多道理，说不管怎么样，写作只是一种个人爱好，学习才是至关重要。可是她坚持认为，自己讨厌学习，就不一定要强迫，完全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当她说到来学校读书完全是父母逼的时，校长感到失望地摇了摇头，再也没去辩驳，只是对小叶的老师说了一句：“这孩子为情所困，多观察一下，喜欢写作的人容易患忧郁症，多给她一个自由呼吸的空间……”此后，不管小叶对写作怎么地疯狂着迷，不管小叶拿着文稿在学校里怎么地横冲直撞，老师再也不去说她了。
　　 这种息事宁人的情况，可把天真的小叶乐得不行，她在电话里对李树说：“在这里我比谁都自由，想写东西就写东西，想交白卷就交白卷，呵呵，老师被我气了，校长也拿我没奈何了……哈哈，自由万岁，写作万岁……”李树听后就不高兴了，忙不停地开导小叶，说写作只是一种精神寄托，在握笔的时候我们可以废寝忘食，我们可以倒转地球。但，你总不能一味地误导了自己的思想，你现在的奋斗目标是学习，以良好的成绩回报父母，这才是众望所归的。谁知小叶伤心地哭了，说：“那你现在还不是把写作当饭吃呢！”李树解释说：“我已经步入社会了，要有主人翁意识了，不写东西挣点稿费，今后怎么养活你啊！”小叶狠狠地甩下一句：“那我也不读书了，也要步入社会去！”便匆匆挂断了。
　　 想到小叶倔强而又幼稚的话，李树的心就悔意渐生。恨自己不该跟她讲那么多道理，不但没有说服力，反而让她的内心又多了几份偏执心理……但还没想完，就又接到了小叶的电话。电话那头小叶的声音异常委婉：“听我同学说，我最爱的女作家三毛死啦！她是自杀的……好可惜好可怕……我们永远无法看透一个作家内心世界里的孤独……我曾经想当三毛一样的作家，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当作家，也不要写东西，我要继续念好我的书……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一席话说得李树泪流满面。或许在他心里，一直不够了解小叶。从追随到迷茫，从喜爱到厌倦，她如何理智地心悦诚服？从最初的希望到最后的无望，她又将是以何种错综复杂的心情来妥协？不知道小叶内心的痛到底有多深，只晓得小叶把所有在学校写的稿子都毫不保留地烧掉了，甚至打电话告诉李树，说自己已经叫父母把家里以前所写的东西都统统烧掉了。说是一方面为了祭奠死去的三毛，另一方面是表示她从此断笔的决心。
　　 而李树，还是不愿意放弃。他怀着梦想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打工，拿着微簿的工资，带着对小叶的无尽思念，每天灰头土脸地工作十二小时，已经够累的了，而他回到宿舍还要借着微弱的灯光坚持写两个小时的小说。这种辛酸的打工生涯并没有把他压垮，在容忍和屈辱里，反而让他的意志变得更坚强……尽管三毛的死在诠释着一个作家的悲哀，虽然三毛的死让那个时代的美好感情陷入了低谷。但他坚信写作可以让人寂寞死，但写作同样可以让人快乐活。所以他写作的心潮更澎湃了，有的时候，写得心痛写得泪流，他都咬牙坚持过去了。他一般都是一下班就躲在宿舍里，与外界的一切隔绝，抱着头寻找写作灵感，托着腮探索文字快乐。他不断地往外面投稿，一篇完整的稿件通常需要一整天的工作量，首先是构思起草，再是认真修改，然后用工整的字迹抄好，几经酝酿才决定塞进信封，投进邮箱。有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写作是种痛苦的根源。不光让人绞尽脑汁，还让人肝肠寸断。当你如思泉涌，笔下的文字马不停蹄，你会感到格外轻松自在，但真正静下心来，你会感觉得到死亡一般的累。李树正是克服了这种超负荷的心理压力，写得心酸，写得头大，写得手痛，写得气短。写尽悲欢离合，写尽世态炎凉。但是，最终他又得到了什么？他得到的只是雪花般的退稿函。他带着黑眼圈的憔悴，对着镜子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向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倾诉苦楚，而是咬着一丝坚强打电话给小叶，问她该怎么办。小叶却显得异常地冷静：“你要是放弃了，就等于放弃了我！”李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嘴角嚅嗫着想表达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再写作的小叶在学校里过得很快乐也很充实，她的爱好变得阳光变得有活力。每天一大早起床晨跑，课余活动打打球听听歌；春节回家的时候，见到她的人都夸她身材苗条多了，比以前更漂亮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了的幸福微笑。而李树还是那个忧忧郁郁的李树，整天雷打不动地窝在家里赶稿子。两人见面，话也不多了，似乎是三毛的死打破了往年的沉寂。只是彼此眼里又多了几分希冀，小叶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李树说：“我会坚持到底的！”
　　 转眼两年时间过去了，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命运早已注定了的。小叶因为毕业会考的成绩与自己理想中的相差甚远，加之老师有心的教育和父亲无意的责怪，她的自尊心变本加厉。首先想到辜负了老师和家人的期望……再就是想到对不起自己这两年来的努力……然后就是想到用怎样的方式去解脱……最后终究还是想到了死……她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悄无声息地从教学楼顶层跳了下去，流星般地结束了自己闪亮的青春生命……
　　 在清理小叶的遗物时，发现她在《叶子?树》里这样写道：……我这片叶子再也承受不了狂风暴雨的摧残了，我在你的身上依偎多年，只为守护你那颗坚强却又脆弱的心灵。你，永远只是一棵风雨无阻的大树，根深蒂固。而我，永远只是一片随风凋落的叶子，弱不禁风。为了你的明天为了你的幸福，请放开我的手让我自由飞翔吧！不要哭泣，因为我只是你身上的一片叶子，我的离开只是暂时地寄居在旧梦里生根发芽；而你只是一棵挺拔的大树，却将永远地矗立在风雨中坚不可摧……
　　 读到这里，李树忍不住掩面痛哭。小叶死了，但她那种对文字的追求和对爱情的执著却是那么地催人奋进！在她的文字里，尽管忧伤而充满死亡，但李树却看到了生命的曙光。他知道小叶的死并不寂寞，她带走了自己独有的欢声笑语，也带走了那场生生不息的文字盛宴，更带走了这段青春梦想里不可磨灭的精神力量……
　　 悲痛之余，李树还是勇敢地站了起来。他怀着对小叶的愧疚和对写作的责任，不断地写，疯狂地写，吃着写，站着写，坐着写，睡着也写。手写肿了就揉一揉，泪写干了就擦一擦，眼写痛了就洗一洗，心写酸了就哭一哭。虽然最心爱的人已经离他而去，虽然他的心灵被难言的空虚占据，但是他觉得自己并不寂寞。有灵感相随，有文字陪伴，有不甘落后的叶子精神在支撑。他也不再去接触别的女孩子，也不再去幻想浪漫的爱情了，他一直用一颗坚定不移的真心深恋着小叶。他坚信，虽然彼此阴阳两隔，但是他们的心永远紧挨在一起，任何压力与忧愁都阻止不了叶子和树的命脉相连。当父母亲人为他的终身大事头痛，当街坊邻居对他的怪癖冷眼相对，当他一次又一次拒绝恋爱拒绝婚姻，当岁月在那种暗无天日的文字悲伤洗礼中影过无痕，他麻木已久的心这才苏醒过来，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一下老去了几十岁。而这么多年了，他对文学和爱情那么执著那么拼命，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得到的只是因为叶子而消极悲观的撕心裂肺，得到的只是房间里那些堆积如山却又不甘寂寞的文字……
　　 李树并不寂寞。有叶子的爱刻骨铭心，有手中的笔引导着思想和心灵在空虚的白纸上独自倾诉，有压抑和困惑缠绵悱恻，有血液和细胞奔腾不息。即便寂寞了，也只是寂寞在为叶子和树歌唱。它夹着尘埃，伴着风雨，导演着物欲横流里浮华背后的黯然沮丧。
　　 正因为有了如此永无止境的心灵挣扎，也正因为有了如此登峰造极的思想顾虑，白色细胞和红色细胞之间的战争就这样在他的体魄里激烈地展开了。刚开始没什么特别的异常反应，他只是偶尔会感到莫名的累，偶尔会头昏，偶尔会四肢无力。他晓得这只是暂时的免疫力低下，也晓得这只是每个作家都要承受的过程。直到白色细胞彻底打败了红色细胞，吞噬了它，消灭了它，李树才愕然发觉，自己真的已来日不多了。
　　 李树在绝望中看到了迷离的死神在向他招手。他怕自己会脆弱，怕自己会在无力挣扎的黑暗里向病魔妥协，他怕……于是他强忍着病痛，奋力握紧手中的笔，他想到了叶子，叶子在日记里说过：死亡并不寂寞，人活着注定要落叶归根。所以，他收住了内心里隐忍的悲和痛，依然快乐而自信地写作，依然同身边的人们和睦相处，依然怀念和叶子共有过的短暂爱情，依然含着泪笑对人生，依然抱着病冷对死亡。虽然李树用微弱的免疫力一次次突出重围，用坚强同白色细胞殊死搏斗，但终因寡不敌众，耗尽信念和坚强，无力地让美丽青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李树的死并不寂寞。他闭上眼睛、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手中的笔依然紧握，窗外的鸟语花香依然生机勃勃；心中的光辉依然闪烁，梦里的文字信念依然抑扬顿挫。伴他入眠的还有叶子那钢铁般的柔情，一场腥风血雨之后，叶子凋落树枯萎。
　　 小说并不寂寞，死亡并不寂寞，叶子和树的爱情并不寂寞。在那个渐渐被人们遗忘的年代里，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不言放弃，挥别悲观，远离绝望。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一定要永久地小心呵护这一场并不寂寞的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