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时光
作者: 兰花悠悠香
时间: 201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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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寒假开始了,瑞华回家了。 这是大学四年里瑞华唯一一次在放假的第二天回的家。之前的每一次放假,他都留在学校,或者去外卖店打工,或者替人做
(一)
寒假开始了,瑞华回家了。
这是大学四年里瑞华唯一一次在放假的第二天回的家。之前的每一次放假,他都留在学校,或者去外卖店打工,或者替人做家教。
瑞华到家正好是中午。对于他的回家,父亲的开心写在了脸上,那一张刻满了纹路的脸如同晒干的菊花瓣一样笑得每一个皱褶里都溢满了欢喜。
父亲告诉他,知道他今天回来,赶早特别去镇上割了肉,又买了他喜欢吃的五香豆腐干、猪头肉,回到家又特别炒了花生等几个家常菜。
说到这里,父亲笑眯眯的又说“我的瑞儿也要工作了,今天我们父子俩要好好喝一杯。”
吃了中饭,父亲的脸红红的,他不让瑞华洗碗自己钻进了厨房,随后瑞华进了房间。在稍事整理后,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趁着这个时间,他准备利用手机上网再一次查询一下那个用人单位的信息。还有几个月瑞华就要大学毕业了。就在前不久,有外省的大型国企来学校招聘应届大学生,根据学校的推荐和用人单位对他各方面的测试,瑞华与用人单位已经达成协议。虽然那个单位离家是远了点,接下去所从事的工作也不是尽如人意,但他还是准备去。现时的社会,常年待业的和好高骛远的大学生比比皆是,别人等得起,而他等不起,也无法等。他知道父亲为了他太苦了,他得早日工作,他得卸去父亲身上的重荷。
比起那些高富帅和白富美,比起那些父母有着厚重人脉的同学来,他的后盾是绝对贫瘠的。但同时,他又感觉自己是非常幸运的。尽管贫穷,尽管艰难,父亲还是让他完整的读了书。他知道漫长16年的时间,在通往书山的道路上,是父亲用一双老茧重重的手竭尽全力推着他前行,又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他,让他在这条希望的路上追赶太阳。
想起父亲一路走来的辛苦,瑞华的心里挺不是滋味。
瑞华没有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诉他,他的妈妈生病死了。十多年来,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妈一手带大的他。在他懂事以后,他也曾经不止一次的听说过有人为父亲做媒,但每次都被父亲回绝了,父亲总是说,“我不想我的瑞儿在后娘的手上受虐待,我不放心。”
没有女人慰藉的男人是孤独而痛苦的,懂事后的瑞华常常看到父亲在黑夜沉沉的晚上抽着劣质的香烟,然后在烟雾弥漫中叹息。在有星光的夜晚,即使寒冷,父亲总是喜欢站在门外仰头数星星。
为了方便照顾他,早些年父亲不敢外出打工,只能在附近的地方跟着工头打零工,那几年里父亲心挂两头,每天中午,不管多忙也不管路有多远,他都会赶回来让瑞华吃上热菜热饭,有时候遇到好心的主家给一点熟菜,父亲更是舍不得自己吃一点点。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上了初中住校以后。
那以后,父亲跟着村里的人去了外地的建筑工地,那时候,其实父亲已经不年轻,更何况父亲的两条腿因为严重的静脉曲张都开过刀,另外还有冠心病。
长大后的他常常劝父亲不要那么辛苦,他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不念书的。”父亲总是笑着说“书是一定要念的。我没事,我知道自己的。”接着父亲又说“去建筑工地来钱多,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家里的房子也得翻新一下。”
也就从那时起,他在心里暗暗的对自己说,一定要听爸爸的话,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报答父亲的深恩。
眼看着多年的夙愿就要实现了,瑞华的心里如同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般的轻松起来,他想,等我工作了,拿了工资了,父亲就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父亲还在厨房里,瑞华还在网上浏览。父与子隔着中间的客堂间分别在两间不大的屋子里做着各自的事情。就在这时候,瑞华听到客堂里有人说话,原来家里来了客人。
农村人自有农村人的豁达和粗枝大叶,不像城市,关上门一个家庭就如一座城堡,轻易不开门,甚至一个楼房住着也是对面相逢不相识。更何况瑞华家也就三小间简陋的旧房子,因此,那客堂间的门除了晚上睡觉时候是关的外,其余的时间只要家里有人甚至小事外出也都是开的。
来的是不速之客,是被邻居张大婶领来的。张大婶与瑞华家相隔不远,她脚勤心热人热情是村里出了名的。用她老头子嗔怪她的话说“就一多管闲事的老太婆。”
隔着半开半闭的房门瑞华听到张大婶在招呼来人坐下,随后就听她朝着他和父亲呆的两侧房间的方向咋咋呼呼的“兄弟,在哪儿呢?快出来看看,看我把谁领来了?”
跟着声音,父亲从厨房走进了客堂,随后瑞华也走了出来。看到瑞华,大婶转头对来人说,“哟呵,你说这多巧,大侄子正好也回来了。”
看到父子俩走来,刚刚坐下的对着他们父子的来人又局促的站了起来,而张大婶还在拽着那个人的衣服,意思大概是没关系,你只管坐下。
看到来人的一刹那,父亲呆立在了房门口,一张脸瞬间变得阴沉起来。而瑞华这时候正倚着房门而站。他在打量着来人,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已有不少的皱纹,头发已见星星点点的白光,用一只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她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枚红色的半长羽绒服,手上提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衣服显然是旧的,连布包也是。整个的人给人一种落魄的感觉,第一眼,瑞华似曾相识,再仔细回味又好像不认识。
看到瑞华,来人胆胆怯怯的趋向前来说“你是华子吧?都长这么大了,你肯定不认识我了?”
“阿姨,您认识我?”瑞华问。
“你来干什么?”就在来人意图拉起瑞华手的时候,他的父亲冷冰冰的把身子横插到了来人与瑞华之间。接着,父亲转头对张大婶说“他婶子,今天我如坤要剥你的面子了,这个人从哪儿带来的麻烦你还送哪儿去好了,我这个家的门槛太低,恐怕承受不起这么高贵的客人!”
“如坤,好汉不怠上门客,你让美娟把话说完再赶也不迟呀。”张大婶毕竟是张大婶,眼看着事情急转直下,她笑着说。
“我与她要说的话早在十七年前就说完了,何须等到现在呀?我和她呀就是井水与河水,两不相犯。过去是,现在更是。”父亲的口气还是冲冲的,如同口腔里装了一把上满膛的手枪,一开口就是一梭子子弹。
场面有点尴尬,看得出张大婶还想从中斡旋,而来人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沮丧、尴尬又难受的表情。她转过头像是对张大婶又像是对父亲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就不能容我看一眼孩子?你,你不觉得……”
“你是要说我狠心?说我过分?对不?对!你还真想对了,对付你这样的女人,我就得狠心。”父亲说完,一甩袖子,嘴里“哼”了一声,往门外狠狠的摔出一口痰,又将地上的一张小矮凳“啪”的踢到了墙边。回头父亲对瑞华说“华子,你该干嘛干嘛去,这儿没有你的事情。”
父亲的话句句刻薄尖刻,父亲的动作好像也满含愤怒,这全然不像父亲平时的为人处世。瑞华感觉到父亲今天变了个人。但是,面对父亲的态度,作为儿子,他不可能说什么,他想父亲发火总有他发火的原因。想到这里,他朝来人和张大婶点点头准备回房间做自己的事情去。
就在这时,那位来客突然避开父亲的阻挠用力拉住了他的手,然后几乎是绝望的对着父亲喊着“如坤,算我求你了,我向你跪下,你让我跟华子说上几句话行吗?”
说完,不等瑞华父亲答应,来人“噗通”一声真的跪了下来,然后又回头急急的对瑞华说“华子,你真的忘了我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是你妈呀!十七年了,我每夜做梦都想着你。”
(二)
这突然冒出来的妈让瑞华如坠云端。这一刻,瑞华的心里五味陈杂,他一方面想仔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另一方面从心底深处又在极力排斥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妈。
老实说,在瑞华的记忆深处他不知道妈妈这回事。因为,他的妈妈早已经死了,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在他6岁的那一年。
记忆里,缺失了妈妈的童年是一块厚重的、暗黑的、不见光彩的幕帘;是一种失却了圆满的不能弥补的遗憾,假如把一个家看成一轮圆月的话,那么爸爸妈妈就是圆月的组合。可是,在他童年的记忆里,他所拥有的永远都是半个月亮。
他依稀记得那时候还小,有一天,他光着屁股与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过家家,期间,一个叫铁蛋的拿了一只彩色的、发着光亮的小球球来了。铁蛋炫耀着说这是他妈妈买给他的,是大城市里才有的东西,一转里边还会发出响声。说完挺大方的给几个小朋友摸了一摸,谁知道等到瑞华伸出手想摸的时候铁蛋一把夺过,嘴里嚷嚷着“你是个没妈的孩子,是野孩子,不准摸。”
“我不是野孩子。”瑞华理直气壮的回应。
“你就是!我妈说了,你妈丢下了你,她不要你了。”
“不是这样的,你胡说,胡说。”瑞华说着用双手狠劲去推铁蛋。
“野孩子,你还动手?”体型比瑞华足足高出半个头的铁蛋见瑞华推了他,虎视眈眈的逼近他,一个饿虎扑食把瑞华扑倒在地,然后骑跨在瑞华的身上伸出拳头就往他的身上没头没脑的打。
与此同时,刚刚得了铁蛋恩惠的那些孩子也跟着起哄“铁蛋,打,打这个野孩子,瑞华,野孩子。瑞华,野孩子。”的喊着。
被压倒在铁蛋身下的瑞华又急又恼,在拼命挣扎中他腾出了一只手,然后用这只手的手指反手拧住了铁蛋的大腿。牛高马大的铁蛋随即又抓住了瑞华的手臂反拧着按到了他的背部。嘴里喊着“我让你拧,野孩子!你再拧啊!”
在死命的抗争中,瑞华的头再一次傲了起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咬住了铁蛋大腿上的一块肉。
随着铁蛋“妈呀!疼死我了。”的一声尖叫铁蛋终于从瑞华的身体上滚落了下来。而瑞华见身上的铁蛋滚落了下来逃命般的回了家。
这件事后来的结局让瑞华直到今天还记忆犹新。
当瑞华流着鼻血,带着满身的泥巴回到家里不久,铁蛋的妈妈牵着铁蛋上门找说法来了。
进门后的铁蛋娘大着声音骂着“如坤,你死出来!你来看看你儿子做的好事!真是个没娘管没家教的东西!看把我的铁蛋咬成了什么样子?”
听说自己的儿子咬了人,正忙着事情还没顾得上看儿子一眼的父亲连忙陪着笑脸从自家的屋后赶了过来。
“如坤,你还笑得出来?你看看,你看看我铁蛋的腿,喏,喏喏,那块肉肉都要掉出来了,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真是个不懂事的野孩子。”
“我不是野孩子!”
“看看,把人咬成这个样子了还犟嘴,如坤,今天这事不给个说法,我们娘儿俩就不走了!”铁蛋娘说完,一把拉过一张凳子又搂住铁蛋嘴里“宝贝,娘的肉蛋蛋”的叫着坐了下来。
“铁蛋娘,你放心。我不会护短。”父亲说完,一手从墙旮旯里操起一把扫帚就奔瑞华而来,然后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正欲逃走的瑞华逮了个正着。
父亲的扫帚一下一下的打在他的身上,这时候,铁蛋的娘还嫌不解恨,冷冷的说“哼,弹鸡毛掸子呀?谁不知道你如坤把儿子当成心尖尖呀?做给谁看呢?”
铁蛋娘的话让父亲怒从中来,他扔下扫帚又随手从桌子上拿过一根擀面杖“你放心,既然我儿子咬伤了你儿子,我今天一定给你个说法!”说完,一把摁下瑞华,就在他光秃秃的屁股上死命的打,直到打得整个屁股血迹斑斑,直到铁蛋的娘讪讪的带着铁蛋离开。
前脚走了铁蛋母子,后脚,父亲扔下了擀面杖一把搂住瑞华流泪了。
一边流泪,父亲一边说“我可怜的瑞儿,今天爸爸把你打伤了。爸爸又怎么舍得打你。可是,孩子啊,今天爸爸要不当着他们的面狠狠的打你,铁蛋的娘不会放过我们哪,爸爸没钱,只有打你让铁蛋娘出气。”
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也是唯一一次打得最凶的。看到爸爸流泪,瑞华一边抹掉爸爸脸上的泪一边说“爸爸,你别哭,我不痛。今天不是我的错。是铁蛋先骂的我。”
“爸爸知道,爸爸知道,以后,你不要惹铁蛋了,我们不与他玩了。他的那个娘,我们惹不起。”爸爸说着,拿了毛巾为他擦鼻血,又找来了一条裤子小心的为他穿上。
“爸爸,铁蛋骂我野孩子,他说我妈不要我了。这是不是真的?”
“铁蛋胡说呢,我们不理他就是了。”
接着他又问“爸爸,铁蛋为什么说我是野孩子?”
爸爸说“别听铁蛋瞎说,你不是有爸爸吗?”
瑞华又问“妈妈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的瑞儿不听他们瞎说,不过他们说的也对。你妈妈是死了,死了不就是不要瑞儿了么?”爸爸说。这也是爸爸第一次在瑞华的面前说他妈妈死了。
那时候,他还不懂死是怎么回事,还抹着眼泪说,“爸爸这么说我懂了,我不怪铁蛋。爸爸,死了是什么意思?死了以后还回来找爸爸和我吗?”
爸爸一边摇头一边自语“死了就是不回来了,回不来了。天哪,真是作孽呀。”
记忆中那一次与铁蛋打架的后来,因为父亲的棍棒打得太重,也因为受了不小的惊吓,瑞华在事后整整在家里躺了三天,发着烧,说着胡话。这三天里,父亲请了赤脚医生打了针,挂了水,然后整日整夜的守着他,嘴里念念叨叨的像个犯了罪的人一样不断的自责,不断的打自己的巴掌,他一次次的重复着说,“瑞儿,我的瑞儿,忘了吧,忘了你的妈妈,忘了她带给你的伤痛。爸爸从今以后再也不打你了,爸爸向瑞儿保证。瑞儿,你要早点好起来,从今以后,我们爷儿俩忘记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子来,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跌破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