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日子
作者: 石佛
时间: 2014-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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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温厚德挥起斧头的那一刻,因愤怒与仇恨的交织,血液讯速滚沸,双手颤抖,牙齿打颤,觉得浑身是劲儿。轮起斧头,接着一斧头连着一斧头地砸那辆尼
一
温厚德挥起斧头的那一刻,因愤怒与仇恨的交织,血液讯速滚沸,双手颤抖,牙齿打颤,觉得浑身是劲儿。轮起斧头,接着一斧头连着一斧头地砸那辆尼桑牌轿车。一时,引来村里人看热闹,家里人不敢管。困惑的人们面面相觑。
本来温芳是带着男朋友小谢荣归故里的。她向太爷、爷爷和爹一一介绍自己的男朋友时,还得意地介绍说这部车是日本产的。
这话一出口,温芳看见爹脸色突变,你咋说是日本产的?我不跟你说了吗?别在你太爷面前实话实说。唉……
温厚德是个九旬老人了,平时慈眉善目的,别说话,一说话就笑,村里人都赞成老爷子像个弥勒佛。这会儿他却累的吐了一口鲜血,举起的斧头掉在地上,人一下子晕厥了过去。
温汉民正在安慰泪水涟涟的女儿,女儿不理解,日本产的怎么了,为什么要砸我的轿车?太爷不是有病吧?
唉,老小,老小呢,人一老了就像小孩子的脾气一样。
这时,温汉民的爹一步跨了进屋子。说啥呢?
温汉民愣了愣,哦,爹呀,你爹好点了不?哦,我女儿去日本留学的事儿,想在饭店请一桌,爹,你也去吧?
不去。先看看你爷爷吧。
爹,那是你爹。真是老糊涂了。砸了车给买新的?
胡说!
我咋胡说了,他不就是在日本当过劳工吗?没完没了了。有本事找日本人说理去?炕头王,在家里闹什么闹?那辆车二十多万呐!
此时此刻,温芳甚至觉得脚底下的土地都有些发软,带着莫名其妙的焦虑和男朋友奔向了县医院。想质问太爷。
温芳的男朋友一直安慰温芳,车坏了更省心,我们一走,放着车也是个心病。
温芳心疼那辆车,是男朋友的父亲给买的,不是一个两个的钱,太爷真狠心。
修理修理再卖掉。
温芳心里燃起怒火,但又忍气吞声地想着,想起以往太爷的所作所为,暑假期间,她正在看日本《美丽人生》电视剧,太爷一看,那国的?日本的。话音刚落,也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就换了频道。日本经历海啸时,我们还以德报怨大力无偿支援,妈妈的——太爷自己骂骂咧咧,说是报应。温芳觉得太爷有点莫明其妙,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犯脾气,一听到日本两个字,太爷就敏感的神经错乱,时常搞的你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想到假若男朋友一家人问起轿车的事,她心里没底,空虚的要命。
也许年龄的差距,认知的隔膜,他们之间无法沟通。温芳的脸上写满了担心和恐惧!
温芳,你先进医院,我去买点营养品?
一对年轻的恋人,心怀不同的心事走进了医院。
温芳的目光透过病房的窗口望去,太爷弯曲着身子像张腐朽的弓,正侧卧在病床上。那情景,一时让温芳感觉挺悲哀。
二
温芳和男朋友提着营养品立在了太爷面前,她怔怔地瞅着,还没等她说话,太爷的手摸索地拿出了一张存折,莫怪太爷。拿着,你们买辆国产的车。记住,任何时候不要买小日本的东西。
太爷,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要。
拿着,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四代人才出了个大学生,太爷高兴呀!
温芳犹豫不决,太爷,我那辆车还可以修理。
太爷脸色一沉,闭上眼睛转过脸去,你,你修好了,我还砸。
太爷,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懂呀!
太爷不说,我永远不会懂。
温厚德坐直身子,你真想听吗?
温芳点点头,深情地望着太爷。
温厚德嘴唇颤抖,老泪却湿了眼窝,唉,说啥呢?一提起来心里难受呀!我那时还不到二十岁,和你一样当教师。那是一九四四年的夏天,我被日本鬼子抓到日本国去,当了一年多的华工,受的那个罪呀,你想象都想象不到,当了亡国奴,那可不是人过的日子。就像猪狗,狗日的日子。一想起来我就不寒而栗,浑身骨头节疼!
温芳说,我到政协搞调研看到过一些资料,可我没有发现您老的名字呀?
那时候是地下抗日,为了掩护和保护好自己,我们都有化名。我当时的化名叫张斌。
哦,张斌原来是太爷?您老怎么不写回忆录?告诉人们你们曾经的苦难。
嗯,我口述过,但我坚持自己写全了。
温芳说,好,我期待着。
温厚德叹息之后,说,往事不堪回首。那些恨融入了血液,那些屈辱刻骨铭心。那些苦难用书写不完。
温厚德的家乡叫张亚屯,在抗日战争时期属于交河县。(现为泊头)他是村里当时的游击小学教师,宣传抗日救国,参加了地下斗争,早年加入了地下党。距张亚屯三华里有个陈庄,处在沧石公路与京大公路交叉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日本鬼子在那儿安了据点,据点的鬼子和汉奸时常出没,肆意扫荡,杀害百姓,搜捕抗日军政干部。
为了不当亡国奴,消灭日本鬼子,打击敌人嚣张气焰,那年麦收前一天夜间,八路军区的几个队联合起来。通过敌工得到内部情报,搞了一次里应外合,一举拿掉了陈庄的日本据点,打死了十几个日本人,一百多名伪军被我们活捉。这次斗争的胜利激动人心。可是猖狂至极的日本侵略者,绝不甘心他们的失败,大概过了三天,日本人纠集在献县、富镇、泊镇等处的大批日伪军,对陈庄一带实行疯狂报复。
我记得那天凌晨,天刚擦亮,敌人将京大路以东、老盐河以北、陈庄以南、张亚屯以西的十几个村庄全部包围起来。当时正是麦收季节,老百姓都在田地里劳动,敌人就在漫地遍野搞起拉网式搜捕,他们布置了由警察队、警备队、特务队、自卫队、日本兵组成的里外五层的包围圈,就像一张四面八方形成的大网,每隔十几米一个人,由外围逐步向里边搜索,边搜索边缩小包围圈。陈庄村的有个哑巴,听不见日本话,行动起来慢腾腾的,他冲着日本兵瞪眼,用手比划,结果让日本鬼子用刺刀给挑死了,肠子流了出来,血溅了鬼子一身。
最后把所有的人驱赶到许村东边的一片空场里,足有上万人。日本人端着刺刀、牵着狼狗,鬼子指挥汉奸,把老百姓团团围起来,男女分开,老年人和青年人分开,然后,日本人从中挑选体格强壮的青年人,最后挑出三百多人。我是青年人,也就是那个时候被挑了出来。
记得那天到了中午时分,敌人把我们三百多名青年押到了富家峪据点,下午又急忙押到交河。把我们当作罪犯关进了交河监狱。开饭时,日本人和汉奸拎来一个大木桶,往监狱里一放,支那猪吃饭了。有个懂日语的华玉石,对汉奸说了句日本话,大概是你也是猪。结果让日本兵抽了他两耳光,直到他牺牲时右耳朵还聋呢。那时候每顿饭只给两碗稀粥吃,大小便也在房间里。当时,我喊报告说要去解手,日本鬼子说捣乱的有,不由我分说,上来几个人掐住我,把尿桶浇上一瓶开水,用细铁丝挂在我脖子上,让我猫下九十度的腰,那味儿让你喘不气来。唉,简直是生不如死呀!几个日本人在一边哈哈大笑。
我们被日本人在交河关押了三天,又把我们押到泊镇,敌人究竟要把我们弄到那里去?当时谁也不知道,但谁也没有想到是去日本国。
据日本人说是去塘沽,然后让我们去日本造船厂做工。结果是欺骗。敌人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像赶牲口一样把中国人赶上了火车,敌人锁了车箱两头的大门,门外站了岗。汽笛一声,魂飞魄散,我当时捂住脑袋瓜子瘫软在那儿,担心害怕,恐惧自己的命运。
三
你们从来没反抗过?温芳问太爷。
唉,能不反抗吗?我们这些青壮年在塘沽等待了十多天,有一天下午,日本鬼子把我们集中到一起开会,一个日本军官讲话说:“你们的,去日本三菱造船厂做工,一年的就回来的……”
当初,就有的人号召,悄悄商议,我们不能等死,反正左右都是个死,我们逃吧!就在我们偷偷商议如何逃跑时,突然听到一阵枪声,有的同胞乘机冒着生命危险从车窗跳了出去,逃跑了。敌人发现后立即开枪,有的当场被打死,脑袋瓜子一片白一片红的,死的真惨。有的人被抓了回来。由于敌人采取严防措施,铁路两旁都有人站岗,到了冯家口车站就用大绳把逃跑的人捆绑起来。
敌人为了防止有人逃跑,他们把三个人捆在一起,然后链在板凳上。一路上不准说话,不准方便。到达塘沽下了火车后,敌人又变了花样,每五人一排,捆成一串,并且前后排链在一起,两边是端刺刀的日本兵,就这样,我们被押解到靠近海边的一个地方。那地方有许多用木板钉成的房子,里面用木板隔成几层,像笼子一样,就让我们住在里面,没有被褥,没有其他物品,夜间就合衣躺在木板上睡觉。当时是六月天,半夜过后海风一吹,冷的让人受不了。
后来,陆续让日本人抓来几万人,都集中在塘沽。通过几天的接触,我才明白,聚集在海边的中国人都是从各地抓来的老百姓,也有在战争中被俘的八路军和国民党战士。因为人太多,天又热,加上吃住太差,很快就有人病倒了,敌人那管你的死活,他们每天都让人挖几个大坑,病的严重的就给扔到里面,趁天黑下来时偷偷把病人埋起来,第二天再挖再埋。
有一天,愤怒的人们私下议论,我们咋办?后来,有个叫华玉石的人说,有联络人传来消息,说好半夜时分搞暴动,大家听到吹哨声为令,让大家睡觉机灵点。我们的同胞还组织了敢死队,都分好了工,几个人对付一个日本站岗的,那时都是口传,一个传一个,人人表示不怕死,拼到底,听着海浪,吹着海风,我们都挺兴奋,很晚才睡去。
然而,不幸的是,晚上下起暴雨来,由于行动不统一,站岗的敌人的一打枪,事情被发现了,结果有几十名同胞被日本人枪杀了。暴动失败了。从此,敌人对我们看管的更加严厉,每十人一组,派一个站岗的,晚上都让脱光衣服睡觉,然后把衣服拿走,如要解手,必须事先报告,后睁眼,得到允许后才能动弹,不然就遭毒打。
那天的船上足有五千多人,原来说三天能到达日本,因为在海上遇上了台风,结果航行了七天,船上带的淡水喝光了,大热天喝不上水,渴的要死,实在不能坚持了就喝自己的尿。白天太阳晒着,半夜三更海风还挺冷,很多人经不起折磨闹起病来。日本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病的厉害的当即就被扔进大海,我亲眼看见有三名难友,其中有一个还能说话,就活活被敌人扔到大海里去了。唉,不是亲身经历,也许你不会相信。国破家亡,中国劳工,那是牛马不如的奴隶呀!
有一个是国民党员,可能在战斗中负过伤,脸上有块疤,中等个子,长得很白净,看样子又像个书生,平时沉默寡言,他是自己跳海死的,他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
天刚擦亮,他负责做饭,抄起饭勺子就朝日本兵的头上砍去,他砍死了一个,再砍第二个时,日本兵吹起了哨子,一时大乱,枪声四起。敌人把他逼到船头,他向着大家说,同胞们活下去,我先走了。说完就一头扎进了大海。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我知道,他是个很有骨气的中国人,他不愿受屈辱,他一直在想如何反抗。
那是多少骨肉同胞,正值在二十左右岁的青春年华,遭到无情的杀害,从一九四四年六月份被抓,到一九四五年八月份日本鬼子投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我们被抓到崎户町第二煤矿的五千多人,就被折磨致死了五百多。当时在那种极其残酷的情况下,大家亲眼看到难友们一个个饿死、病死、被活活打死,心里都有一种愤怒,不知何时轮到自己也会死在异国他乡,觉得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所以才反抗才自杀才斗争。
四
温厚德擦了擦眼泪,有些事我不想回忆,可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些活生生的年青人的面孔一直在我眼前晃悠,他们死不瞑目呀,那不是一般的仇恨,是世仇,弑父之仇,杀妻灭子之恨。三千多万同胞的命啊!他一个小小的日本国赔得起吗?这本血泪帐早晚要算,只要你是中国人,只要你能够看到那段屈辱的历史,有良知的人总会愤愤不平。现在,他们还不道歉?不就是我们的祖国没有美国强大吗?按佛家的观点,不是不报,时辰没到。我的想法早晚要报。
太爷,您相信因果报应?
相信。日本鬼子在南京杀我同胞三十万。美国一颗原子弹也把小日本销毁了三十万。
是的,我们会强大起来的。太爷,后来你们坐船到了日本国那里?温芳瞅着太爷,焦急地问。
去日本坐的都是运货船,他们就像运输猪狗一样,劳工们被赶到舱底,躺卧在矿石或压船用的碎石块上。遇到大风,船盖紧闭,舱里空气闷热,舱顶部的水蒸汽凝成的小水珠像雨点似地掉落。加上缺少淡水和食物,又无随船医生,有的劳工就活活死在了船上,尸体被日人扔进茫茫大海,至今连尸骨都没处找去。
我们是在日本门司下的船,然后又被辗转运送到长崎县,那是一个叫崎户町的煤矿。煤矿是在一个三面环水的小岛上,一面和陆地连接,岛上有些小山,我们就住在山下的木板房,说是木板房,就像笼子一样,里面终日不见阳光,非常潮湿,没多长日子,所有的人浑身长满了疥疮。一到晚上痒的难受,用手?,直到?出血丝才好受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