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
作者: 于梦芊
时间: 2014-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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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前,她是最美丽的寡妇。她一身黑袍,迎接丈夫生前的朋友;清淡素雅的姿容,来人都艳慕她三分。花圈摆满了整个大堂,丈夫生前是一名银行经理,行里有人去世
摘要:秦明峰医生是这家医院的一名得力骨科医生,研究生毕业后,他被聘来这家医院,工作勤勤恳恳。一米七八的他,有着英俊的外表,是医院里的男抢手。他喜欢打篮球,喜欢跑步。目前尚未结婚,多少美女医生护士对他倾慕已久,但他一直以工作第一,感情第二的态度生活着。虽然工作有些乏味,但他不免在周末的时候拍拍照,给自己找点乐子。他是一个极为细心的人,什么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没有人看过他发脾气,更也没有人看过他和谁红过脸。
灵堂前,她是最美丽的寡妇。她一身黑袍,迎接丈夫生前的朋友;清淡素雅的姿容,来人都艳慕她三分。花圈摆满了整个大堂,丈夫生前是一名银行经理,行里有人去世,员工们自然都来。他们结婚三年,没有孩子。丈夫经常夜不归宿,后来患上了艾滋病。知道患病后的丈夫借酒消愁,直至酒精中毒而亡。
如今丈夫的死,各有说法;但人们最惧怕的是他患上了艾滋病。人们都在怀疑妻子是不是也患上了艾滋病,总对她指指点点,就像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妻子叶汐是一名中学教师,年有二十七岁。丈夫死后,妻子不幸得知自己也患上艾滋病,她万念俱灰。丈夫生前给她带来痛苦,死后依然不放过她。想起年迈的父母,在内心多次苦痛的挣扎下,她选择了活下去;但她要离开这个曾经给她带来快乐又毁灭她幸福的城市。
外面下着雨,她提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站着许久不动;不停的向屋里看了看,发现一切静如平日。丈夫在的时候,屋里也是这样;外面的一切风吹草动,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淅沥沥的雨,让她内心一阵酸楚;难道这天气,也要欺负可怜人?
她打开雨伞,却久久不愿撑起。她再一次环顾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种的,她可怜它们。她幻想着自己走后,下一个主人将会怎样对待它们。她俯身将放在台阶上的一盆仙人球拿起,再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入包里,深怕它会受伤。
她终于撑起那把等待她已久的雨伞,“再见了博涵”她转身而去。虽然丈夫博涵的骨灰早已送回老家,但她一直觉得他的骨灰就在里面。多少个夜晚,她抱着一个空坛子睡觉。她亲吻着它,凝视着它的每一条缝隙。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丈夫的骨灰就在坛子里。夜里醒来,常常一个人静坐;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一个负心汉守住这份爱,即便找一个借口放下也不可以。
叶汐伸手拦截一辆灰色的士,将行李箱放在后面便上了车。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细雨,她用手擦开玻璃上的水珠。那不是水珠,而是她的泪珠。尽管窗外的雨下得多么的猛快,也没有她的眼泪流得快。司机从镜子里看到一个泪美人,内心几分酸楚,不禁为她滴下几行泪。
她来到火车站,看着拥挤的人群,像嗡嗡的蜜蜂。相互帮忙的情侣、夫妻,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孤魂。进站后,她站在车外;等所有人都上车,她才缓过神来。火车笛鸣了,她漫不经心的拖着行李箱走。乘务员叫道:“小姐,车快开了,请快点上车。”
“哦……”
她刚把行李箱抬上车,车便开了;她用力抓扶手一跃而上。她看着票上的座位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她感觉一切如此的熟悉。这趟火车是她和丈夫博涵读大学时经常坐的。对面的大学生情侣让她想起了大学时她和丈夫的一切美好,只叹往事如烟,一去不复返;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她眯了眯眼睛,想想一会见到家人该是怎样的心情;是激动还是平缓,他们会欢迎她吗?嫂子不会介意吗?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她。看着窗外的风景,繁花绿草依旧,天空碧蓝依旧,唯一改变的只有她这个不幸的人。她感觉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就是她自己,再也没有人比她不幸。接着便是泪水涔涔,她希望离开这个地方后会有一段美好的生活。
那对大学生情侣到站了,之后上了一位中年男子。男子一身军绿色的风衣,头戴黑色圆顶帽,后背一个行旅包,不猜而喻他是来旅游的。他手戴浪琴,脚穿阿迪达斯。她不明白像他这样的有钱人,为何还要乘坐这种又挤又脏的火车?这列火车是长途的,到达这里已经是第二天。
男子从包里拿出矿泉水,他兴致的品尝。叶汐在怀疑他的品味,一瓶矿泉水,他也能当茅台来品尝。
男子发现叶汐在看他,便觉得奇怪,他问道:“小姐在看什么,我这样有失雅观?”
“不,不……”
他将瓶子装好,又从包里拿来相机。兴致的看着里面的相片,这些相片是他沿途拍的。有美丽的风景,也有破败的残垣。
“先生是来旅游?”她又问道。
“是……”
他并没有抬头看她,继续欣赏他的相片。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块布,试图把相机上的灰尘擦掉。一路上,他忙这忙那,像极了一个专业的摄像师。他停下了,感觉很累,眯了一会眼。直到对面的女人咳嗽时他方才醒来,并看了看手表,大约还要一个小时左右才可到达下一站。
他发现对面和她讲话的女人,年纪不过三十,却愁眉紧锁。她的眼神浑浊,面色发黄,嘴唇发裂。长长的黑发,挡住了双肩。消瘦的肩架,挂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纤细的手指干净得像艺术家们素描的宣纸。他不明白这样一个优雅的女人,为何出门不化妆?当今社会,不化妆的女人如同沧海一粟。她忧郁的眼神,轻轻地将手扶在额前,像极了《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他不知道这样一个青春年华的女人为何如此愁眉不展?她的内心该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他对她突然充满了好奇。
看到她嘴唇干裂,他将包里的另一瓶水递给她:“美女,喝水不?”
“谢谢,不用了。”她谢绝了他的水,这让他有些尴尬。
“美女这是要去哪里?”他又问道。
“去桂林。”
“那准备到了。”
“大哥你呢?”
“我也是。”
下车后,他们各自离散。男子猛回头看她,但她却埋头继续往前走。她不想今天就到家,便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宾馆休息。
叶汐把行李放好,便简单的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回想丈夫死去的那天,他狰狞的眼神,抽搐的身体;他好像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听到息弱的“叶汐,我对……对……不起……你……”之后便两眼瞪直,死在了担架上。
那天,她哭肿了眼,但他再也回不来。现在想起,一切即在眼前,又仿佛是在昨天。丈夫真的觉得对不起自己了吗?她不停的自问。她离开他们一手创建的家,临走前只带走丈夫生前买给她的一盆仙人球。她把它放在宾馆的窗台上,让它吸收一点阳光。
她醒来后,肚子咕咕的叫,便到楼下的餐馆吃饭。这是她从丈夫去世以来,第一次想吃饭。她翻了翻菜单,徘徊了大半天,终于点了个海鲜霸王鸡。丈夫生前最喜欢吃这道菜,每回到娘家,他都要吃这道菜。因此,自己便不知不觉就点了它。
她等了半天,感觉太平洋的水都要被抽干,服务员才慢吞吞的端菜来。她尝了一口,觉得太淡。她叫服务员拿来盐和酱,并将盐撒了撒,再滴入几滴酱油;结果又咸又甜。她又盛来鸡蛋海带汤,舀一勺喝下,味道若浑水。她将虾从盘子里一只一只的夹起,放在另一个空盘子。她又叫来味碟,并将虾沾了沾辣酱,吃起来又辣又咸。她注定吃不下这餐饭,又叫来一瓶可乐。经过一番折腾,她彻底对这家餐馆失去信心。
她对面的另一张桌子来了位客人,他身穿黑白色的格子衫,蓝色偏白的牛仔裤。他迅速的点完菜,又叫来一杯果汁。他兴致的玩手机,耐心的等待着佳肴的到来。
他等了许久却不见服务员上菜,看了一下时间;又抬头打量服务员,心理嘀咕道:“这是蜗牛还是鸭子?”
他看到对面的女人有气无力的夹虾,他想她该是一个挑剔的女人。经过仔细的观察,他发现她便是刚才坐在对面的女人。盘子上的菜被她调得又黑又乱,像被污染过的河流。他向她打招呼:“嘿……美女,你也来这吃?”
“大哥你也来。”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听说这家餐馆在桂林可是出了名的菜馆?”
“是吗,我倒不觉得。”
他的海鲜霸王鸡终于端来了,并津津有味的吃下。她看到他也点了这道菜,便觉得他们是两个不同品味的人。
他意识到叶汐在看他,便问道:“美女,你也觉得这道菜好吃?”
她敷衍道:“还不错。”
他看到叶汐的盘子乱七八糟,便端他的盘子过来和她共用,他温柔道:“美女不介意吧!”
“不介意。”
“你喜欢胃口比较重的?”他看到桌上的味碟。
“是,偶尔吧!”
“你可真有趣,既然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他笑了笑,他觉得她是一个特别的女人,连吃饭也这么让人难以想象。
饭后,他们在宾馆周边的小道上散步,路旁的树影在灯光的照耀下不停的晃动。他们像两个流浪的人,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或者要去哪里。
他问道:“美女是哪里人?”
“本地人。”
“那为什么还不回家?”
“我……”
他看到她不想回答,并不在过问。
“像你这样优雅的女人,名字应该很优雅吧?”
“我叫叶汐。”
“叶汐,好名字;我叫何季海。”
“何季海?”
“嗯,以前老一辈们总喜欢用伯仲季给孩子取名,我自然也是一个受害者。”他笑道。
“看来还是我好,连名字也没有那么讲究。”
“我现在可以叫你叶汐?”
“可以。”
“大哥是来旅游的?”
“我记得你在车上已经问过我了。”他对她的健忘有些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我给忘了。”她突然感到脸色发烫。
“没事的,这很正常。”看着她通红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有光。
“看大哥喜欢拍照,一定是一位摄像家?”
“你算猜对了一半。”
“一半?”
“我喜爱拍照,但我不是摄像家。”
“先生在给我卖关子?”
“不,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我的职业是大学的一名哲学教授。”
“教授?看你这年纪,尚且不到四十,连晋升教授的最低年限都不到,怎么会是……。”她对他的话有些怀疑,但他看起来又不像是说谎的人。
“我想你一定不相信,很多人也和你一样;但我确实是,我是破格晋升的。”
“那你今年?”她贸然问道。
“四十二了。”
“真看不出,你的相貌和年龄简直天差地别;如此年轻竟能升为教授,你真厉害。”
“不,还有比我更厉害的;我学长博士毕业后,就晋升为教授。”
“那你在国内读博?”
“不,我在德国修哲学和经济学硕士学位,后来在哈弗修哲学博士学位。”
“你真厉害!”她对眼前的人感到敬佩至极,这个社会本来就分为两种人。一种人单纯的活在物质上,而另一种人却同时活在物质和精神上;他们就是这两种人。
“你呢?”他问道。
“我之前是一名中学教师,但现在不是。”
“看你文静的样子,想必不怎么喜欢热闹?”
“是,我比较喜欢安静的地方。”
“那你为何辞去工作,不喜欢当教师?”他觉得当教师是一个伟大而又自豪的职业,它是推动时代进步的发动机,是生产力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一位教师可以没有机会当总统,但他有可能培养出总统。他在教大学生的时候,总喜欢这样鼓励学生,他会幽默的说道:“亲爱的同学们,即使我不是柏拉图,但我相信你们可以是亚里士多德。”学生们总会被他风趣幽默的言语笑得面红耳赤。
他是如此热爱生活的人,对自己一点都不亏,周末总喜欢徒步旅行,到各个地方去品尝当地的特色菜肴。他总喜欢在课间看学校里的花花草草,每一朵花,他都可以给它取一个优雅的名字,引出一堆哲学道理;每一棵草,他都可以用几句优美的诗句来形容。
而她,是一个家庭忠实的女主人。丈夫在的时候,她每天下班都急急忙忙回家,煮好饭等他回来。如果丈夫不回来,她便一直等下去。每个夜晚,她独自蜷缩在大厅的沙发角落里。她关着灯,关着电视,耐心的等待;不放过门外的每一个声音。门开了,丈夫终于回来,但那已是凌晨两三点。他们之所以一直怀不上孩子,大部分出现在丈夫的身上。婆家说她不会怀孕,早就对她不屑一顾。丈夫虽然不忠,但他始终对她有些感情,毕竟他们经历过生活的点点滴滴。即便是滴水,也该成小溪了。丈夫待她如此,她依然相信他们有美好的过去,也会有美好的未来,但她始终等不到那天的到来。
“我丈夫前不久去世;之后,我便离开了那座城市。”她的眼泪夺框而流,她不愿离开,也不想离开,她是多么的热爱他们的家。家里的每一件器物,都是他们一起去买来,都装满了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
“对不起。”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会刺伤她脆弱的心灵。
“给……”他将纸巾递给她,他对自己的不经意感到不能自容。
“没事,不怪你。”她擦干眼泪。
“如果把我当作朋友,你大可哭出来,这样心里会好受一些。”他将肩膀靠过去,试图安慰她。
“谢谢!”她靠在他的肩上大哭。
丈夫死后,她没有这么痛快的哭过;即便要哭,也是关起门来在他们的房里哭。眼泪湿浸了他的忖衫,他感到一丝凉爽,像被大雨淋湿。即使是酷热的盛夏,夜晚的温度依然很低,他的内心感到一阵阵寒颤。
听着她絮絮的哭声,他眼泪不禁而流。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他,鼻子一阵酸痛。他竟为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流泪,他在怀疑自己的内分泌是否失调。
他抚摸着她的柔发,试图让她停止哭泣。她的声音渐渐的息弱,像一只蚯蚓躺在他的怀里。他更像一只母鸡般的把小鸡护起来,生怕野兽来袭击。此情此景,他不想用太多的言语来形容,因为那一切都是虚假的。他只想真诚的祈祷,希望上帝能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不要再让她活在痛苦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