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叫
作者: 福岭默石
时间: 2014-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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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年的夏日,我的“抑郁症”有点严重,到老伙计窦豆家去疗养,因而“见证”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隐秘的小村子,一片片的珍
摘要:试图讲述宿命的味道、顽强生命的味道、不屈于命运的味道。
【一】
那一年的夏日,我的“抑郁症”有点严重,到老伙计窦豆家去疗养,因而“见证”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隐秘的小村子,一片片的珍珠黑蔗,连着稻田,延连到河边,还有果坪、菜园,再远处就才是起伏的山岭。稍近黄昏,就清晰的听闻汹涌袭来的蛙潮,那么喧闹,又那么宁静;这地方与那汽车刺耳鸣笛、颤抖驶过的路边鸟笼楼、筒子楼群相比,简直就是天上和人间。
我背着行李袋,穿行过弯弯斜斜的小巷,相遇一株老龙眼树后,终于到了窦豆家的那一座青砖瓦屋。大门旁蹲睡着一只大黄狗,见到我,立刻爬立起来,“咿咿”的叫唤,这时,窦豆已从里屋出来,“听讲你要来,我早上就‘捉’了一条大鲤鱼,又从三叔婆家要了一棵自家腌泡的酸菜,今晚就搞酸菜鱼咯!”我笑了笑,道:“不搞太酸辣,我得吃清淡一点。”
吃完晚饭,两人就去河里洗澡,洗回来已八点多。看了一会电视,觉着乏味,就与窦豆下起象棋来。不料,这家伙竟厉害了许多,连赢我两局,第三局又杀我不能招架,我举起一只“炮”,捉摸不定,不知怎么走。
“哇哇、嗷嗷……”屋外响起一阵阵孩子哭声,觉得很凄凉,隐约又连绵。我从门窗望出去,隔着浓密的龙眼树,对面也是青砖瓦屋,看不清楚情况,就跟窦豆讲:“好像、听到有孩子在哭?”
窦豆笑道:“哪来的孩子,是三叔婆家的猫叫,好几只猫,白的黑的花的,一叫就全叫,搞得像孩子哭闹大合奏一样。”
我点头,顿了顿,又觉奇怪,“怎么养那么多猫呢?”
窦豆:“怕是养来作伴吧,家里就老太独自婆一人,大女儿嫁了,小儿子也外出闯荡,已经几年都没有回过家了。”
……
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窦豆已出去干活了;我起来洗刷,自己煮面条,听到有人敲门。开门见一老阿婆,捧着一只时钟,“啊,窦豆、不在屋里啊,你是?”
我道:“窦豆读书时的老朋友。窦豆去果园喷农药了。”
阿婆:“喔,这样的啊,我呢、就是窦豆隔壁的三叔婆,过来想喊他帮弄一下,这只时钟不走动了。”
我接过时钟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要换电池了,就找出窦豆家的电池,帮她换上了。三叔婆连连道谢了,还讲得闲时就去她家坐坐,吃龙眼果子。
【二】
夜晚,我与窦豆仍去河里洗澡。两人各自握着一罐啤酒,转到了河边,找一块大石头坐下。月亮很耀眼,照到河间露出的大石,河水在石头上碰出朵朵水花,哗啦响着曲儿;蛙声喧嚣,如火如荼,潮水一般涌近来又散去,又再涌近来;远远的有狗吠,一声一声,空无缥缈。冥冥的夜空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天堂或狱底,清晰又迷离;我们逐渐安静下来。
呆了许久,我们才捏扁啤酒罐,下到河里去,浸泡着凉滑的河水,人清爽多了。望着月亮,我们慢慢聊起读书时候的事情。我和窦豆初中同班,高中又同学,可没读到一半,他因家里的变故,半途就辍学回家了。我讲他离校后,我的在学校的遭遇和经历,他讲他在乡里的劳作和故事;聊着聊着,不忍唏嘘起来,造化折腾,半点都不由人。
后来,我问起隔壁三叔婆的事,窦豆感叹一会,告诉我好些事情。三叔婆家原先也是殷实的一家,现在就有点凄惨了;或许风水不对吧,这块地住的邻近几家,每家都有一些蹊跷事发生。
三叔婆的男人正值壮年因意外去世,她没改嫁,把一对儿女拉扯长大,似乎该享福了,却又生出了别的事端。她女儿没念完初中就去广东打工,与她一起供家里的小儿子读书;那小儿子也争气,小学到初中都是班里的尖子生,不料中考时感冒发烧、意外落马,只考得一所乡镇高中。考得乡镇高中也去读,似乎也不赖,仍是班里佼佼者;按那所高中之前的考试情况,他考上大学的希望也很大。可就是邪门,高考的时候,他又感冒发烧,也没考上。没考上,进县城的学校去复读一年,复考时身子到底没出什么状况了,但仍然没考上。这样,他就泄了气,跑出外面闯世界。隔了一年半的时间,这小子回乡来,人真风光了,穿着与讲话都响叮当的,见人就派“万宝路”香烟;那时候,两支“万宝路”就顶了别人抽一包土烟。他在村里吆喝,想带一伙人出去发财,后来真带了一伙人出去……再后来,村里人才知道,他捣弄的是传销,坑了不少父老相亲、亲朋好友;于是,他也不敢再回村里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被坑的人就上三叔婆家里来闹,狠毒咒骂,催债抢钱,见什么就拿什么。就是这时候,三叔婆的大儿女就半卖半嫁地许给了隔壁村一杀猪的,不管怎样,毕竟还是有肉吃的,肚子得点油水啦。起初,也过了一阵好日子,可一生娃子就开始遭罪了,两年多连开三朵金花,气得那杀猪的整日举起杀猪刀来毒骂、揍人。
三叔婆心气也挺高,原本很以小儿子为夸耀资本,平日小儿子考出好成绩就爱夸口嘴,拿村子别的人家的孩子来比较,自然大多不如她小儿子。后来接连出事,大家就觉得找回脸面了,碰面时总寻时机笑话她。逐渐的,她就不喜好跟别个来往,常日把自个困在屋里,没事总不出门……
【三】
天刚刚明亮,窦豆就催我起床,喊我今日一起帮三叔婆换换她家的老旧了的电线线路,还顺便帮她劈一劈贮来过冬的劈柴,估计得一整日的功夫。
吃了早餐,我跟着窦豆去三叔婆家。进到她家,我就觉察她家跟一般乡下人家不一样。院子里种了几棵树,大芒果,桂子树,龙眼树,小石榴;院子也堆放农具、什物,但收拾得整齐,错落有致的,令人看着舒服。一边摆着些瓶灌或盘子,种了葱蒜、刀伤药草,还有几株茉莉花,白花点点,开得静悄悄的。
然后,真就看到了三叔婆养的几只猫,黑的白的花的,窝伏在木根下、板凳上、院子的角落;有一只花猫挺精神的,蹦来踱去,眼睛汪汪闪亮,抖动的胡须甚是顽皮。
早上,我们先换电线的旧线路,三叔婆在一旁指点出漏的地方,那只精神的花猫在一边围观,不时喵喵叫一下。近正午的时候,三叔婆才去做饭。她做得很麻利,我们换完线路,她也把午饭弄好端上来了。豆豉焖排骨,琵琶烧鸭,丝瓜肉丸汤,桌碗盛好,弥漫清香,确实比窦豆家的饭菜要可口得多了。吃完饭,她又捧上一大壶泡了菊花罗汉果的茶水,让我们慢慢品喝,喝得有点让人回味。
午间歇息过后,两人就在树底下劈柴,斧头起落,噼里啪啦响,逐渐就堆起一大堆劈柴。我逐渐有些气力不继,就停了斧头,留窦豆独自劈着,我架起劈柴塔。就这时候,三叔婆买菜回来了,还捎了只西瓜,凉水洗干净,剖成一片一片,招呼我们吃。
吃西瓜的空隙,三叔婆忍不住问我,“唔,我听闻、窦豆讲,你是到省城里念过大学的咯?”
我啃着西瓜,点了点头。
三叔婆:“那样的话,念得几好的吧?”
我笑了笑,“马马虎虎吧。”
三叔婆也挤压起皱纹,笑了笑,“那样,可也学外国的话语的咯?”
我觉得有点脸热,另捧一片西瓜来吃,“学英语,也学了一点日语,可就是、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们了。”
三叔婆点点头,应一声“喔”,又默默想了一阵,就不再问了。
到了傍晚,几塔劈柴架起来,有点像院子的卫士(门神)。三叔婆也把晚饭做好了,泉水炖菇鸡,清蒸鲶鱼,枸杞木叶菜,同样美味可口。我们边吃着,窦豆边赞叹:三叔婆就是会做菜,真算得上村里一等一的厨师了。三叔婆听了笑眯眯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隙。
夜里头,我窝在床上,又听见窗外那孩子哭声似的猫叫,我却觉得不是那么难听了。
【四】
我跟窦豆讲了两回,得闲的时候一起去一趟圆篓山,窦豆却都没肯定地答应我。一是因为农活忙,二来他觉得山上没什么看头,也就得几处土匪的旧窝,那些长了青苔的石头墙或石屋,当地人没觉得有什么可稀罕的。
然而,这一日的早上,两人吃过面条,窦豆突然问我,“还想去圆篓山不?”我愣一下,接着问他,“想啊,可你得闲么?”窦豆道:“你要是想去,今日就去。”我连忙应道:“那就去啊,今日风水好,去了讲不定脚踢石头、踢见从前土匪埋藏的银子呢。”窦豆笑了笑,“要是生早几十年,你倒挺合适当土匪的了,净想那些瞌睡就能发财的美事!”讲完,他寻出一只蛇皮袋与一柴刀,招呼我出门去,发动起了摩托车,出发了;这小子原来是要上山砍野生竹笋呢。
摩托车驮着两人,绕行山垭,迂回而上,一个多钟头,就到了圆篓山的“脖颈”。放好了车,我们拽着荒草杂树、小翠竹斜穿山坳,很快就寻到了昔日圆篓山土匪的窝点。地形果然险要,恶虎盘踞,居高瞭望,山下景貌尽收眼里,占此为王,能进可守。
窦豆并不愿意与我瞎扯“探秘”,他钻进杂木小竹林里折摘竹笋了。我随意的在匪窝间转悠,目游残垣,血脉奔涌,思绪纷乱。建国前后,这一带的许多山头都藏着土匪,匪祸愈烈,国军、解放军前后都曾到这里剿匪,荒凉破落的石块土垒间不知撒几多骨血,到头来都敌不过这无语的石山溪水与翠绿的草木啊……
我正感叹,窦豆在不远处忽然喊叫:“老默,快到这边来,快来救人!”我拨开草木,寻路跑过去,只见斜坡上一洼地上侧躺着一女人,捂着腹部和大腿轻吟,一只脚红肿得厉害;旁边散落一只蛇皮袋,已装了半袋的野竹笋,好些竹笋尖刺出袋子外边来,袋子的边上还有一把柴刀。窦豆正扯布条帮女人绑扎她被蛇咬的脚,看见我边道:“她踩到竹叶青,被咬了,快帮忙扶去匪窝那边,那边有泉水洗!”
我和窦豆一起费劲地把那女的扶到匪窝点旁涌泉的小溪边,让她半躺半坐,把伤口浸到溪水里,窦豆喊我帮她冲洗被咬的伤口;他去找草药给回来敷,就长在附近的,他记得。我捏着那女人的脚,让溪水冲刷那伤口,又挤压出那伤口的毒水;她轻轻的喊痛,还不时反胃、吐口水。我急躁起来,脑门上汗水直滴,窦豆跑着赶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把草药,浸溪水里匆忙洗过,塞进他嘴里大口翻转、嚼碎了,给她敷上去。又忙活了好一阵,包扎好了,窦豆道,“这就送去乡卫生院。”这时候,那女人挣扎着站起来,讲话了:“那我,我、的竹笋呢?”窦豆点头应道:“映荧姐你的身子很虚了,先送你去乡卫生院,竹笋回头我帮你送回叔婆家,保证满满的一袋!”
听窦豆这么讲,那映荧才肯上车,窦豆驾车,我扶护着,送到了乡卫生院治疗,接着通知她的家里人。然后,窦豆真回圆篓山搭了一袋野竹笋回来。
后来,在我的穷追猛问下,窦豆才道出了实情:映荧就是三叔婆的大女儿,也是窦豆青梅竹马的隔壁大姐姐,嫁给了邻村一户杀猪的人家;小时候,他和他的映荧姐就经常上山摘竹笋。那一日,他得知映荧要上山采摘竹笋,摘回给三叔婆腌酸笋;他想去帮忙,就顺便搭我去圆篓山,没料竟遇见被竹叶青咬的映荧,并救了她……
【五】
夜晚,再到河里洗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就笑问窦豆:“你就不怕,那杀猪的举着杀猪刀来找你?”
窦豆望了我一下,“怕什么,我与映荧姐又没做过什么,也不会做什么。就算我愿意,她也不会答应;她常跟我讲她早已不是从前的映荧了,让我别生什么心思咯。”
我点点头,表示相信。
窦豆又道:“倒是那杀猪的不知害臊,拈花惹草,听讲,跟一姓李的寡妇有一腿,因为映荧姐总是生女儿。”
我轻轻叹气,“你这青梅竹马的映荧姐也真够苦的。还有你、也够苦,唉,这老天的眼啊。”
窦豆不再说话,呆呆凝望河水弯曲哗流,隔好一阵,却打开话闸,讲起好些以前的事情。
以前,这条河的河滩很大很广阔,不像是河滩,像海滩。延绵伸展的河滩一片搭连一片,围起两岸的沙地稻田;河滩的沙粒很细很白嫩,宛如雪花,洁白晶莹,脚踩着软绵绵的;偶尔凸起几方石头,就像姑娘白皙圆润的脸长些痘痘;村子就像一头老牛伏在河岸上。还是孩童的时候,我们常扒在河滩上,堆沙塔、城堡,又用河水冲去;捡柴火烧红薯窑、芋头窑,或者抱稻草人、点燃了,抛进河里,烧“火船”……玩累了,就投进河里游泳嬉戏。那时候,捉鱼捞虾总很容易;那时候,大水牛浮在河湾里消暑;那时候,孩子总不怕烈日晒焦皮肤……
有一年中秋姐,我和小伙伴去灵显寺看烟花回来,天上挂着一只脸盆那么大的月亮,照得河滩闪烁发光,一片金银。我们不愿回家,躺在河滩上聊天,从烟花聊到村子、大人、老师同学,慢慢聊到了“明天”。等好久,大家讲完了,终于轮到我。我讲长大了,要在河滩上建一幢房子,一幢大房子,让我爸妈住,阿婆住,姑姑住;还留一间给映荧姐,她喜欢来住就来,不来就留着。房子开门就是河滩,跑几步就可以跳入河去游水。
有一回放学,映荧姐喊住我,喊我走慢点。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讲,等下你就知了。到了河边,映荧姐说,你力大,背我过河。我问,为什么?她讲,我穿白布鞋了,不好沾湿的。我看看她的脚,呀,映荧姐真穿了一对洁白的布鞋。背就背吧,我俯下身,映荧姐就攀上来,过河。到河中间,我踩到石头,有点踉跄,映荧姐一摇晃,就揽住我肩膀,扒在我背上,头发扎我脖颈。我闻到香气,感觉还有,还有两只螃蟹钳着我的后背。我打了几个喷嚏,瑟瑟缩缩背映荧姐过了河,弯腰抛她下来,我的裤脚全都湿了。我全身刺热,不说话就走。映荧姐追上来,我说,没力气,不背了。映荧姐红了脸,道四方木头,给你!我一看,几颗大软糖。我一把抢过,大叫一声,扔下映荧姐,拧着拖鞋猛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