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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之差

作者: 子悦 时间: 2014-09-19 阅读: 21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步之差  一  车松大汗淋漓从城市花园售楼部挤出来时,手里提着的那把空心菜已经是蔫头耷脑。看看手里的空心菜,再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空,心跟手里提着的空心

一步之差
   一
   车松大汗淋漓从城市花园售楼部挤出来时,手里提着的那把空心菜已经是蔫头耷脑。看看手里的空心菜,再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空,心跟手里提着的空心菜一样,也蔫成了一团。
   天是阴天,让人沉闷得透不过气,热气象地上长出的草,一根根在摇晃,晃得眼睛有点迷瞪。售楼部门前的两个台阶差一点让车松一步踏空,要不是手脚灵泛,就要在门前摔个狗爬屎,手里的空心菜却已丢出了老远。
   “我操,人不顺的时候,跨步台阶差一点都要摔倒。”车松狠狠地往台阶上吐了口唾沫,上前捡起地上蔫了的空心菜,夹到停在售楼部门前自己的破自行车后衣架上,转过身来,脸对售楼部,一脸的惆怅和懊丧。
   车松买回家的空心菜蔫了。其实,一把空心菜,不值几个钱,蔫了也就蔫了,没必要借题发挥,大势炒作。可是老婆梅花看着那把蔫了的空心菜对车松开始了无休止的数落。这婆娘嘴碎,逮着一点小事便要没完没了。结婚快七年了,梅花什么都好,就是嘴碎,让车松难以忍受。结婚头两年,车松性急,碰到梅花数落,忍不住吼两句,结果小两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磕磕碰碰,直到儿子天天出生后,车松才收了性子,碰上老婆嘴碎的时候,就做起闷葫芦。很多时候,梅花的数落没有了对手,一阵子后,感觉无趣,便也就偃旗息鼓。
   可是今天,对着那把蔫了的空心菜,梅花的数落没有了结束的意思,并且开始上纲上线:跟你快七年了,没讨着一日好。你就是个没本事的男人,我带着天天跟你住这个破地下室,人都要发霉。明天我就带天天回乡下去。
   看着一家三口吃喝拉撒睡租来的二十多平米地下室,车松的心越发懊丧,蔫了头,仰身在墙角的床上,两眼空濛。
   “说你没本事还不认账!”梅花一边拿了蔫空心菜择摘一边唠叨。“命里只有七斛米,跑遍天下不满升。当初在乡下守着老房子当个教书匠多稳妥,偏你心高,以为几个臭文字就可以来城里显摆。这不,三四年了,还是机关一个小跑腿的,混得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
   梅花其实有水平,当初是老家村小的代课老师,说起话来胜过巧嘴八哥,能把歪理说成正理。论讲理说辞,十个车松也不是老婆对手,偏偏今天车松占不着理儿,只得蔫了头仰在床上。
   如果到此为止,梅花的唠叨可能会结束,偏偏车松憋不住气,嘟囔了一句:房没买到,去迟了一步,被别人买去了。
   梅花一听,马上来了火,蹭的一下,就戗到了床前,手里拿着根蔫了的空心菜,脸上已无血色,圆睁了俏眼:你怎么这样没本事!昨天跟售楼小姐说好了的,今天去交一万块钱押金,签购房合同,眼看到手的房子飞了。你是成心不买的吧?
   买一套属于自己安身立命的房子,是两口子三年来梦寐以求的大事。为了节省家庭开支,只得每天吃素,结果一家三口吃得脸发绿,嘴里寡淡得出了鸟。昨天,趁周五可以偷偷早点下班的空挡,两口子约好骑着破自行车四处寻找,最后才在城市花园售楼部相中了一套八十多平米的新房,签购房合同的时候,售楼小姐问两口子交一万块钱押金,一摸身上没有带钱,只得跟售楼小姐千叮咛万嘱托,明天来交钱签合同。晚上回到家,想着即将拥有自己的新房,两口子激情高涨,哄儿子天天早早睡下,夫妻俩一遍遍温习起了久违的功课,老婆有性趣,老公便极力配合。结果早上起得迟了,等车松揣了一万块钱赶到售楼部时,里面已是人头攒动,昨天相中的房子已被人捷足先登,想要另外选购一套时,却没有一套无论是户型还是房型合意的,只得蔫了头回家与老婆商量再说。
   根据车松的经验,老婆的脸一无血色,麻烦就大了。果然,梅花的眼里噙满泪水,胸脯一挺一挺的,一把将手里那根蔫了的空心菜摔到床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带天天回乡下去。
   车松再也躺不住了,爬起身来,往地下室外就走,撂下一句:你不要走我走。
  
   二
   天阴暗得像家里那块破抹桌布,涂抹得车松的心七零八落,也湿漉漉的。小城狭窄的街道上,人与车辆跟雨前蚂蚁搬家一般,一个个行色匆匆。车松的心一阵阵悸慌,忙寻了街边一个花坛的边沿坐下。
   又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那是个让人恐惧的傍晚,天阴沉得可怕,像一个怀胎足月的孕妇,大雨便在天空的大肚子里酝酿。从下午半响时分起,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飘起了雨雾,树木、森林和大地渐渐濛上了一层水珠,拧一拧,要拧出水来。
   十八岁的车松从学校看完高考榜回来,行走在老家的山间小道上。高考成绩不好也不坏,录取了个师范院校,但不是车松满意的那种专业。家在县城边远的一个小山村,到家得经过一段令人恐怖的深山小道。本来,那山路并无令人恐怖之处,只是阴暗幽深了点。山路从山的向阳处向山的山沟深处延伸,然后再拐出。山沟里有溪水流淌,溪水在斑驳杂乱的岩石里回旋,发出令人恐怖的声响。
   小时候起,村里人有关那段山路上的鬼怪传说就充塞了车松的神经,虽然山路在脚下踩了十几年,可每次走到那段路上,车松的心便要提到嗓子眼里。
   天开始撒下毛毛雨,山路湿滑。车松穿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在阴暗恐怖的山路上回荡,心“蹦蹦”地要跳出胸腔。行走在空荡荡的山路上,一个幽灵好像也在身后“踢踢踏踏”地跟随。眼看差一步便要拐出那段山路,突然,山路旁的丛林传来一阵令人恐怖的“沙沙”声,心已提到嗓子眼的车松一声“啊!”的叫唤始终没能喊出声来,一路狂奔,拖鞋都跑丢了一只,等到跌跌撞撞跑回家时,人已差不多虚脱。
   从那时起,车松便有了心悸的毛病,一遇烦恼,就心慌意乱,无法自制。车松本是无神论者,用了各种方法去解释和宽解那种现象,心悸的毛病仍是无法解决。
   又是那样的一个鬼天气!车松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在街边的花坛边沿坐了约莫半个小时,雨雾已开始笼罩小城,心悸的感觉才渐渐淡了,眉毛和头发已经湿漉漉的。裤袋里的破长虹手机突然冒出了《梅花三弄》的歌曲。来电话了!掏出手机看时,是老婆梅花的手机号码。一咬牙,索性把手机关了。
   街上的行人一个个都很陌生,看表情,好像都在嘲笑自己是“窝囊废”。摸摸仍揣在兜里的一万块购房押金,车松索性把钱掏出来举到头顶张扬,立刻,身上便落满了羡慕或是鄙夷的眼光。
   手里张扬着一万块钱往前走了十几步,车松禁不住哑然失笑:自己几时变得这般俗不可耐了!想想自己当初,大学毕业时,意气风发,差一点就成了大学老师。那时,仗着涂鸦了几篇文学评论作品,系主任多次找他谈话,要求他留校任教,由于乡下老父老母需要照顾,权衡再三,只得回老家当了一名中学老师。其实,最终没有做成大学老师的原因,车松并不知道。当时,留校任教只有一个名额,最后那个名额学校还是给了一位市领导的儿子,只不过车松不知道内情罢了。但车松的心里一直很有优越感: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谁知,做了七、八年的教书匠,岁月磨平了锐意。三年前,县里为各局机关选拔文员,车松有幸被选调到县城工作,可是,随之而来的安居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自己拖家带口,县城却没有一个安定的住所。十多年来,省吃俭用,虽说存了十万块钱,可是物价在一天天往上涨,钱已越来越毛,买房,成了当务之急。
   “十万块钱算个屁哦!”车松心里一路七零八落,恍惚间,走进了一家二手房交易所的大门。
   交易所里,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堆起了殷勤的笑脸。墙上贴满了二手房交易信息,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条信息只是简单地写着房源、房价。看得眼睛酸胀了,才看中了一套价格适中地段合适的二手房,于是转身问女人那房的详细交易信息。女人献媚地一笑:先交二十块钱押金,再告诉你卖房主家的详细资料。
   要是交易不成,押金退还吗?车松心下忐忑:二十块钱可是一家三口二天的菜金!
   当然不退,这只是信息费。交易成功,还要另收交易费。
   车松惊慌失措,逃出交易所的大门,身后丢下女人一连串“吝啬鬼”的咒骂声。
  
   三
   老天生了气,一个劲往地上泼水。
   看着漫天的瓢泼大雨,车松这才省转心来:一遇大雨,家里那间地下室便要浸水。地下室比门外的地面要低几公分,雨一大水便倒灌。忙冲进雨幕里,一路奔跑回家。
   远远地,望见老婆打着赤脚拿着铁簸箕往外面奋力舀水,可水舀出去又倒流进屋,却哪里能舀得完。
   车松落汤鸡一般冲进家里,一股脑儿从墙角的卫生间收了毛巾,也不管是洗脸的还是抹澡的,一条条码到门口,总算暂时阻住了倒流的雨水。
   梅花黑着脸一直往门外奋力舀水,看老公手忙脚乱一脸的狼狈相,禁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车松心里一暖,咧了嘴与老婆相视而乐。幸喜雨势已渐渐小了,两口子忙乎了大半天,才把地下室里的水弄干净。
   晚饭一个炒豆角、一个蔫了的空心菜、一个豆腐汤另加一个辣椒炒鸡蛋。鸡蛋是梅花从娘家带回来的,一般情况下,梅花都舍不得吃,今天为了犒劳犒劳老公阻水入室的功劳,便拿出鸡蛋拌着辣椒炒了。儿子天天已从幼儿园接回来,吃饭的时候,看有炒鸡蛋,囔着要吃,车松便把鸡蛋粒从辣椒里拣出来哄儿子吃饭。好歹把饭吃完,快到七点了,车松赶紧拧开放在床前桌上的电视机。看中央台三部曲的《新闻联播》,是车松每晚的必修课。
   往常这个时候,老婆都会带儿子出去散步,然后回家洗漱睡觉。可是今天,梅花把碗筷洗完,帮儿子洗完澡然后哄了睡下,自己坐在床前想心事。
   老婆一想心事,车松心里就有些发毛,不知道老婆思想过后又要提什么新话题。上午买回来的那把蔫空心菜已经咽下了肚,莫不是还要寻自己的晦气?《新闻联播》正在播放第三部曲:非洲某国正在闹饥荒美国佬正在往中东出兵。车松一心二用,一边看电视一边拿眼偷瞄老婆,只见老婆腻歪歪粘近身来,嗲了一句:老公,明天我想去寻个工作。
   车松一愣:天天怎么办?
   反正儿子白天已送到幼儿园,中午又不回来吃饭,我就寻一个不耽误接送儿子的活儿干就成。你看人家活得多滋润,我们家就靠你一个人上班的那点收入,眼看着又打算买房,我能够帮一点是一点,总胜过在家闲着好。
   车松一时有了点小感动,伸出手来把老婆搂进怀里,想想老婆,真是值得自己爱怜。结婚这么些年了,没跟自己过过好日子,虽然嘴碎,可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心为家,没有隔夜仇。自己大学毕业分配到乡中学教书的那几年,学校有个名叫吴丹家住县城的女同事,竟然看中了自己,俩人还谈了一段时间的恋爱,只是后来梅花拼了命地介入,那段恋情才作罢。听说吴丹的父亲还是县城一个什么局里当局长,俩人的恋情结束后,吴丹随后调离了乡中学,从此,车松再也没有见到过吴丹。
   车松与梅花本是同一个村里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车松毕业分配回乡中学教书的时候,梅花正在乡小学做代课老师。在梅花的心里,早就把车松当成了自己的老公,车松分配回来的那段时间,梅花欣喜若狂,在探听到车松跟吴丹谈恋爱后,梅花使尽了女人的浑身解数,甚至耍了一个不要脸的手段,躺到车松的床上,形成了既成事实的婚姻。
   老婆一发嗲,车松心里便酥了,听着老婆的温言软语,看老婆已经迷离的眼神,车松忍不住低头吻下。老婆“嘤咛”一声,嘟囔了一句:死鬼,昨晚还没要够呢吧!却已把自己颤抖着的火热胸脯贴到了老公胸前。车松脸发热,放开老婆:洗洗早点睡吧。明天我还要给单位赶篇材料。梅花有点意犹未尽:破单位,周末都不让人消停。嘴里虽然唠叨,却已爬起身来。两口子洗漱完后,便关灯上床睡觉。
   梅花睡觉有这点好处,平时嘴碎,一上床嘴就不碎了,特别是跟老公做完功课后,三分钟不到,就能响起轻微的鼾声,比孩子入睡都快。头几年刚结婚,车松对这点很不满意:你怎么躺倒就睡,想跟你说个体己话都难!梅花一脸不好意思: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说完后,照样闭眼就睡。
   老婆入睡、儿子入睡,车松却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想起已过世的父母,一会想起自己如今怎么混到了这步田地?把心想的乱七八糟。想当初,读大学时,踌躇满志,也曾有过宏伟的理想,也曾有过达济天下苍生之志,谁知十多年后,自己已过了而立之年,仍是一事无成,整天为了小家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烦恼,什么理想、什么抱负,都是狗屁。想得焦头烂额了,便又想转,自己与仍在乡下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同龄人比,也还是有优势的,最起码每个月都有那点稳定收入能让一家三口吃喝不愁,虽说工资不高,总不会让人饿死。随即却又想到,村里的同龄人虽然辛苦劳作,但他们都有属于自己或好或破的房子,而自己呢,到如今,连一家三口居住的地方都解决不了。于是,便又想起了房子的事。说也怪,想房子的事,眼前竟然出现了曾与自己谈了一场恋爱的吴丹,于是,不自禁地想起,当初要是走跟吴丹结婚的那一步,不说吴丹的父亲有权有势,就凭吴丹有个稳定工作,俩人结婚,肯定早在县城有了一个安乐窝,说不定吴丹的老爷子帮活动活动,自己如今也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当当,也可以少奋斗几年!人啊,在社会上生存,差了一步,生活就完全是另一个样了。这样乱七八糟的想了好一阵子,看看熟睡中的老婆和儿子,不自禁又有了愧疚之心,人不都是这样的活法吗!自己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有一心一意爱自己的老婆,夫复何求?只要努力,面包、牛奶终究都是会有的。于是,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慢慢进入朦朦胧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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