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时光

明天，儿子就要结婚了。
　　 轻轻地摩挲着桌上红红的喜字，就似摩挲一件精美的瓷器，怕一个不小心被我碰掉摔坏。有些不敢相信，时间会走得如此之快。眼角有点润湿。
　　 我要当婆婆了。
　　 昨天的我还是别人的媳妇，今天就成了媳妇的婆婆。
　　 这个角色的变化，让我的心升腾起一丝苦涩。儿子即将不再属于我一个人。看见儿子对着墙上我与他的合影凝神，眼里闪烁着泪花。心里的那丝苦涩瞬间消弭。
　　 眼前的男孩子，过了今夜就是男人了，就是别人的丈夫了，以后还会是孩子的父亲。
　　 我觉得应该对儿子说点什么。
　　 “儿子坐下，妈妈有话对你说。”
　　 看着坐在沙发对面的儿子，我轻声说道：
　　 “儿子，你明天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离开妈妈与你生活的家，去与你妻子经营你们的小家了。妈妈很欣慰，在此恭喜你！因为你已经真正的长大了。不用在妈妈的羽翼下生活了，你得成为一棵大树，为另一个女人撑起一片天空。作为男人就要有这样的担当。不是妈妈消极，妈妈已经年过半百，活得明白了。我认为金钱、名利、地位，那都是过眼云烟，人这一生最成功、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一段美满的婚姻，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了安宁的大后方，其他东西就会唾手可得。婚姻虽没有圆满但是有美满，幸福的婚姻点亮你的人生，失败的婚姻晦涩的命运，也是生命之痛。你一定要在婚姻这所学校里历练。智慧地去呵护你的婚姻。也一定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善待你的妻子。她嫁给你，就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你，能交出自己的一生，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信任。你千万别辜负了能够与你走进婚姻的她，能够为你洗衣做饭的她，能够为你生儿育女的她。你一定要真诚地对待她，包容她。”
　　 “妈妈，我会的！我见证了你不容易的一生，我懂得人该学会珍惜。幸福是必须要付出努力！妈妈，相信我！我能美满的，我也一定会幸福的。我懂得你对我的期望是什么，我也一定会努力去做的，为了自己，也为了妈妈你能放心！”
　　 孩子的话让我倍感温暖与欣慰。
　　 “明天你还有得忙，早些睡吧！”
　　 儿子过来紧紧拥抱着我，我感到臂膀坚实而有力，我相信这样的肩膀一定能挑起他该挑起的重担。
　　 此刻，屋里的绿萝招摇地笑着，那些叶片无风自舞。室内的冬天已经远去，一片春意盎然。绿萝似乎已经又抽出了新芽。
　　 “妈妈，晚安！”
　　 “去睡吧！儿子。”
　　 陷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听夜风掠过窗台的声音。风声柔和，没有冬的凛冽，可能是因了明天是一个吉祥的日子吧！明天一定是一个大晴天，我想在这个冬天也一样能开出春天一般的花朵。我不想冬天的颜色总是灰色，冬天里只有寒冷。在这样一个深邃的季节里，应该沉淀更深的内涵。不想再回到人生的冬季，也不想短暂的人生涂抹着寒冷的颜色。
　　 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遥控板，打开电视，音乐频道正在播放齐秦演唱的《大约在冬季》。
　　 哎，冬季总是有一些命运的约定吧！记忆的闸门便在歌声中打开。
　　 那年冬天好冷，冷得我的心里都结了冰。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是温暖的，就这样背着背包在花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我试着说服自己停下来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可是心里与身上的那股凉意让我不敢停下，怕一旦停下就会冻成冰雕。就这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丈量着脚下的方砖，走过了多少块方砖了。风吹着枯叶在脚下打着旋，又被风吹到了很远的地方。目送着枯叶消失的方向，心想枯叶随风都有个去处，而我的目的地在哪呢？
　　 突然一阵歌声钻入耳膜。是一首经典老歌《妈妈的吻》，瞬间感觉有点暖意，寻着歌声传出的地方，机械地走了进去。原来这是一个小水吧。环视水吧，不太大，但是很精致。只有六张桌子，用屏风隔开，每一个空间相对独立。四壁上的画清雅不花哨，色调淡雅。吧台旁边有一台很大的电视机，有一个姑娘正对着电视在唱歌，就是那首《妈妈的吻》，吧台上的热饮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听着歌，看着冒热情的热饮，心里温暖了许多。就在这里坐一会吧。正想自己找一个桌子坐下，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向我走来，把我迎了过去，给我安排了一个紧挨空调的位子。可能是看见我的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吧。我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双手搓着，从嘴里呼出热气。站在空调前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比较出外边有多冷，而屋里有多暖和。我的胃也需要暖和一下了。我要了一杯热牛奶，慢慢坐喝。双手捧着热牛奶，感受着玻璃杯上传出的温度，温热在手心氤氲延展。袅袅升腾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
　　 “美女，唱歌吗？我们这里喝热饮，免费提供唱歌服务。因为冬天太冷，有歌声热烈而温暖些。”还是刚才那个漂亮的女孩，拿着话筒笑眯眯地看着我。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我没有拒绝接过话筒。
　　 “你唱什么歌？”我抬头看着她们水吧的招牌“相思水吧”，下面还有一路小字，“我的相思，只为在此等你。”我随口说出唱“相思债”吧。
　　 音乐随即响起。
　　 我的歌声也从我的喉咙里飘飞而出。“我是一个独倚寒窗的女孩，红尘中谁能了解我的无奈，世事难料两情难猜，一生等待难把一瓣心香采摘。我是一个痴心难改的女孩，问世间谁能聆听我的感慨，素弦声断泪湿香腮，一生徘徊走不出这相思苦海……”
　　 唱着，唱着眼前浮现出一幕一幕。
　　 “滚出去！你这个丧门星，就知道装病！你以为你是林黛玉，整天病病恹恹的样子，装可怜，整天缠着你的父亲！想和我争夺你父亲的爱，门也没有！给我滚出去！”罗兰忿忿不平骂着，拉扯着我，想把我拽出房间。“
　　 “罗姨，你放手！别拽我行吗？你抓得我好疼！”看着罗姨我轻声地说。我娇小的身躯，在高大健硕的罗姨面前显得那么瘦弱。
　　 “你少装，给我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拉着我要把我推出家门。
　　 “罗姨，你别这样，这是你的家，也是我父亲的家啊！别推我！”
　　 “你还敢教训我！”使劲一推把我推到在沙发的边沿上。剧烈的疼痛让我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起来！”罗兰抓住我的衣领。
　　 “你放手！”我加重了语气。
　　 “你！你还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气急败坏的罗姨卡住了我的脖子。
　　 “放手！我快出不了气了！”我有些愤怒了。“你再不放手，别怪我也还手了！”我冷静而没有感情地说道。眼里放射出冷冷的目光，还有一丝轻蔑。
　　 “放开你？你少用这样的口气命令我！”更加用劲地掐住我的脖子。我快透不过气了，我感觉自己快窒息了，耳朵嗡嗡的响，整个脑袋有些发晕。
　　 “啪、啪”响亮的耳光声，把罗兰打呆住了。她捂住脸看着我，我也举着手看着罗兰。我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竟敢出手捍卫自己的尊严，拯救自己。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生活，唯恐做错一件事情，在不经意间得罪她，祸及父亲和我。虽然我长时间没在家住，但是放寒暑假我还是会回到父亲这里，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栖身之地，也是我的家。只要到家，我尽我所能承担家里的一切家务事，让罗姨和父亲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家里少一些硝烟味，多一些和谐。我迫使自己忘掉母亲是怎样去世的。死者已矣，活着的还得好好活着。妈妈临终的嘱托，我的承诺，我没有忘记。所以我尽力做好我能做的事情。尽管罗姨一直对我有着防范和敌意，并不接受我，这个家与我并不温暖，可这毕竟是家啊！是爸爸的家，也是我的家。
　　 “雨儿，你干什么？你怎么能够动手打你罗姨！”啪啪、啪啪，又是两个响亮的耳光声。
　　 我捂住脸看着父亲，什么也没有说。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我的父亲，在我身处劣势、险境的情况下，他不仅不帮我，还打我。我惊呆了，愣在了原地。
　　 父亲也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他打我的手。眼里充满了无奈、痛惜、难言，还有一种渴望。我感受到了父亲眼里的愧疚，但是我不明白既然不舍打我，为什么还是要这样做？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妈呀！不活了！你今天看见了吧，你女儿是怎么欺负我的。磊儿啊！你怎么就这么丢下妈妈走了，你看你妈妈就这样受人欺负。罗兰散开头发，坐在地上哭开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数落着我和我的父亲，哭诉着她对这个家所做的贡献。整栋楼都能听她的哭声和数落声。
　　 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原来挂在眼角的泪水也不见了。我只觉冷，冷到心肺。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爸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没有流泪。回到房间收拾好了东西，环视了一下房间，背起背包走出了房间。
　　 “罗姨对不起！爸爸保重！我走了……”
　　 我走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头。就这样在花城的街道上四处游走。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天下着雨，我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淋湿自己。
　　 耳边回响起罗姨对爸爸说的话。
　　 “你看，你那女儿，命多硬，克死了她母亲，还克她弟弟。你一生最想要一个儿子，这不，也被她克死了。”罗姨故意在隔壁房间大声说着。父亲只是沉默。
　　 “前些年，生意一直很好。今年她一回家，就赔了几桩生意，干脆叫她还是出去住。”
　　 “她也是为了回来帮帮我们。你心情不好，身体不好，做不了事情，她回来不是帮你做事情吗？”
　　 “她是冲着你的钱回来的。你想想，当年我们对不起她妈妈，她妈妈含恨而终，她会原谅我们吗？她是回来讨债的。”
　　 听着这些话，我的心凉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龌蹉，我回来只是因为我向往家的温暖，这些年我一直漂泊在外，看着别人家的其乐融融，看见别人家的欢声笑语，我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家。可是我没有，一直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正常的家庭里生活的滋味是怎样的。现在我工作了，我不再依靠你们给与我的金钱，我回来，只是想通过我的努力，也建立一个温暖的家。因为爸爸和罗姨是不可能有孩子的了，我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孩子，我不回来这个家就是不完整的家。看着爸爸日渐消瘦的面容，也开始出现了老态，只想我还年轻，可以照顾他们的起居饮食。也是为了妈妈的一个嘱托，我才踏进了离开七年的家。
　　 “无论爸爸做了什么，你一定要原谅他！要帮助妈妈照顾好他，答应妈妈！”看着妈妈期待的眼神，我能不答应吗？
　　 可今天还是从家里出来了，还是被撵出来的。就因为我感冒了，家里来了罗姨的娘家人，我还是硬撑着起床做好饭，但是我却吃不下，没上饭桌，让罗姨觉得我是故意甩脸给她看，让她在娘家人的面前失了脸面，就对我大发雷霆，甚至赶我出去。而爸爸也顺着罗姨……我再也没有了家，多想有一个家啊！哪怕是一个不大的地方。
　　 边想着，边唱着。随着音乐戛然而止，我已泪流满面。正想从包里拿纸巾擦拭脸上的泪水，“雨儿，给。”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张纸巾。
　　 抬头一看是师范学院的同学卢玉箫。他正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雨儿，你没事吧？是因为这歌曲，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没有吭声。我不想说，即使有说的欲望，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何况我面对的是卢玉箫。我更不想对他说。于是低着头，擦着脸上的泪，没有回答他的提问。他好像也看出我不愿交流，很识趣的没再询问。又向吧台给我要了一杯蜂蜜柚子茶。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
　　 过了很久，我稳定下了自己的情绪，抬头看着他。装着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他看见我好似恢复了正常，并且这样询问他有些惊喜。眉毛挑起，嘴角上翘。
　　 “我在这里打工挣钱。你没看出来吗？这里的招牌，这里的壁画，全是我的杰作。”
　　 我仔细一看，还真是他的手笔。他是我们系出了名的“书画家”。书法和绘画都很拔尖。以前老跟着美术老师出去给人画画，装修。
　　 “你现在已经工作了啊！还需要打什么工？你就那么喜欢钱吗？你不是说你爸妈对你很好，兄弟姐妹也很和睦。现在反正学校也没开学，多在家里呆着有啥不好。我若是你，就在家呆着，家是最好的地方。”说到这里我有些哽咽，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出来了，于是不再说下去了，把目光投向窗外。
　　 看着窗外人行道上突然拥挤的人流，摩肩接踵。还有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也瞬间增多，一看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间了，人与车都在着急地赶回家。我的泪止不住地又要出来了。
　　 他觉得我有些异样，但是知道我不会告诉他原因。于是沉吟了一下说道：
　　 “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为何？”
　　 “家里逼婚。我是不会和表姐成婚的。我心里早就有人了，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会一直等她。但是我和表姐定的是娃娃亲，若不和表姐结婚，我就得赔偿，所以我想挣点钱，为将来赔偿做准备。”说完怔怔地看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心里的人就是我。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在学校里他就对我穷追猛打，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他。虽然他有英俊的外表，也很有才气。他的书法绘画在我们系拔尖，体育也是我们学院最拔尖的。在各种运动会上，总能看见英姿勃发的他，经常为我们学院捧回奖杯。所以是我们这个系，甚至是我们学院很多女生的梦中情人。那时在他身后狂追的女生真不少，新闻频传。可是他似乎就是喜欢我，多次对我表白后遭到拒绝，也没有放弃，还越发得执着。在校四年，虽然总听到过他和一些女生的传闻，但是后来也就烟消云散了。他仍然坚持追求了我四年。可是他那粗犷豪放的性格，我着实不喜欢。感觉他就像烈酒和熊熊燃烧的火一样。烈酒容易醉人，更容易伤人。火的燃烧是很短暂的，轰轰烈烈过后终是灰烬。我受不起这样的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