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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缘末班车

作者: 福岭默石 时间: 2014-09-20 阅读: 49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夜渐深,“冯伯快餐店”已没有客人了,我赶紧洗完餐具,跟冯伯说一声,别了他,出了店小跑一段路,就能赶上21路公共汽车的末班车。坐在车上,靠着窗口,让晚

摘要:童话的味道 夜渐深,“冯伯快餐店”已没有客人了,我赶紧洗完餐具,跟冯伯说一声,别了他,出了店小跑一段路,就能赶上21路公共汽车的末班车。坐在车上,靠着窗口,让晚风吹去身上的油烟味,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好像一根根的链子,捆起了这个摇曳多姿的小城。就这样,有时会瞌睡一阵,但在到终点站的前一站“榕湖师专”之前、总会醒来,然后在那里下车,回学校。
   有几个晚上,车到“市体育馆”站,就上来一个女孩,上车后也扒着车窗,专心望看外面的路灯。我就悄悄留意她,小苹果圆脸,头发扎成一垛,蓝色运动服;应该是一位高中生吧。有一个晚上,我终于忍不住,轻声的问她:“你、是在看路灯么?”
   女孩也许感到有点突然,只望着我不说话。
   我笑了笑,说:“我看你总盯着路灯看,好奇就问一下——喔,对了,你一定好奇我和你又不认识,怎么跟你说话是吧?”
   女孩点了点头。
   我说:“我一个人闷的咧,在快餐店里打暑假工,我一天都没说够两三句话。我总看见你从体育馆上来,你是去那里打球吧?打乒乓球,还是羽毛球呢?”
   女孩嘟起嘴,摇摇头。
   我又笑了笑,“难不成就单单去看别人打,自己‘望饼充饥’么?”
   女孩笑了起来,苹果脸上有一对又深又甜的酒窝,真是好看。
   我也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不大喜欢跟陌生人说话,对吧?我却刚好相反,喜欢跟陌生人相处、聊天,当然是那些友好的陌生人。跟陌生人聊天,别人是你的听众,你也只是别人的听众,说完等一下就全忘干净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多爽快、干脆!而且这样,别人还觉得你这人特开朗、很热诚呢!”……
   “榕湖师专到了,有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谢谢!下一站,糯香胡同口。”
  
   隔了两个晚上,我又在车上遇上了那个女孩。她上车,看见我,对我灿烂地笑了一个,然后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来。
   我也对她笑笑,说:“今天有点闷热呢!”
   女孩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接着说,“只可惜没得空闲,不然我也去打打篮球,出一身大汗,再冲个冷水澡,那就爽歪歪啦。我很喜好打篮球,我可是有两下子的喔,看不出吧?”
   女孩有点惊奇,眼巴巴的望着我,像是让我说下去。
   我就笑道:“你别看我个子不是很高,可我有一绝活呢,就是在篮下翻身勾手,十有八九得进球,很难防守的!”
   女孩微微皱起眉,似乎不相信。
   我很认真地道,“没有骗你的啦,我是班队的主力,还是中文系队的首发,外号‘幽灵射手’,最喜好发冷箭了,出手奇快,嗖嗖嗖,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我投的球就落网了。只是好些天没打了,我得干活啊,开学的学费还有一半没有着落呢。”
   女孩默默地望着我,似乎有点过意不去,眼神里有些怜意。
   我又笑了笑,“其实没什么了,我都习惯了。人都得吃点苦,才会更珍惜生活嘛。有时候,我感到委屈了,就想想好多处境比我还困难的老朋友,就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我们从山里、从乡下进城来的孩子,在城里有时或许活得尴尬,但只要脚踏实地,一步步走下去,总会有出路的。就像有一位诗人所说的,踏过去的是荆棘,迎面来的就是鲜花了,你说对吧?”……
   我很喜欢搭这趟末班车了。那位穿运动服的女孩是一位很好的忠实的听众,跟她聊天,我从天上说到人间,从城里说到乡下,从人文典故说到月球旅行,等等、等等,她都很感兴趣,时常笑得酒窝“溢酒”,不知是真开心还是笑我吹牛。我渴望搭末班车,渴望那一个时段,身心得到完全的放松。
  
   这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把餐具洗完了,想起没带伞,正有点着急。冯伯却进到厨房来,说:“阿石,从明天起你歇着吧。我们全家要回老家给老母亲拜寿,得要好几天,我回来再给你打电话;这几天工钱照算给你。下雨了,这把伞你拿着,快回去吧,等一下就不好赶公车了。”
   我接过伞,谢谢冯伯,并祝愿他乡下的老人家健康长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的,好的!你快回去吧,等下雨就更大了。”
   我撑起伞赶到站牌,车已发动,恰恰赶上了。车到体育馆,上来几个人,女孩在最后,额前头发粘了几滴水珠。
   我笑着说:“没想到会突然下雨,你肯定没带伞。”
   女孩抹去脸上的雨水,竟有一点得意,嘴角微微翘起来。
   女孩一坐好,我又开始我的“演讲”啦:
   “这时候下这么大的雨,在我们老家那里可就‘宝贵’了;这时节,荔枝熟了,龙眼也差不多了,一下雨,打掉果树的坏虫与一些坏果,刚合适!要是换成白天,雨停了,小孩就拿锥子去刺掉地上的坏虫,有趣极了。有一种叫独角仙的,长得就像小独角犀牛的,火柴盒那么大小,我们土名叫它‘笨屎重蝇’;翻转它的身子,肚子朝天,还嗤嗤喷气,一锥子刺下去,过一会就结果了它,真痛快!不过要小心那些小椿象,就是射屁虫、臭屁虫,它喷出来的毒液很臭,还会让人的皮肤溃烂,真不好惹,别靠那么近,就远远的用木棒打死去。”……
   “伞给你撑,明天晚上、末班车上见,到时你再还给我吧!”到了榕湖师专站,我把伞给了女孩,跳下车,冒雨跑回师专了。
   第二天,我睡了一个上午,快12点了才起来吃午饭,然后出去逛了一转,还在榕湖的地摊上买了几本旧书,有三本是贾平凹的“商州系列文集”,六七成新,比书店里新书可是便宜太多了。傍晚时候,就在校园打篮球,跟街道的青年斗牛,挺过瘾的。打完球,冲澡时,我突然想起昨晚对女孩说的话,怕她在末班车上不见我,要怪我“失约”是;我昨晚竟忘了,今天不用去干活。我赶紧穿好衣服,看看时间,还来得及,就直接跑去终点站等她。末班车到站了,下来几个人,却没见那女孩;唉,看来还是失信了。
   我闷闷不乐的往回走,却在榕湖师专的公车站牌那里,看见了那女孩,正拿着伞四处傻傻的四下寻望呢;她见了我,人就定在那儿了。我跑过去,望着她笑,问她:“你在这一站下车,是想找我还伞的吧?”
   女孩直点头,眼神很热切,眼睛有点湿润。
   我连忙解释道:“我刚才也是跑在糯香胡同口等你呢,可是没等到。都怪我粗心,忘记我今天不用去打工了——唔,我还没有吃晚饭呢,你饿吗,不如、一起去吃夜宵吧?我请客!”
   女孩急急点头,完了,就灿烂地笑了,真像一只开心的苹果。我就带她到附近的宵夜摊,吃螺蛳粉,还有田螺、卤鸡翅、麻辣烫腐竹青菜等;吃着吃着,就又吃出了一身汗。吃完,我送女孩回家。快到她家门口时,要分别了,女孩突然抓住我的右手,捏了几下,然后摊开来,在上面划字;划了两回,我看出来了,是“谢谢”……
  
   那一个晚上之后,我就再没有遇上那位女孩了。有时候,我也很想去糯香胡同、去她家那里看看,可是到底没有去成。就这样,暑假结束,又开学了。
   开学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我觉得很奇怪,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谁寄来的。我拆开看,竟是一对火红的篮球鞋;还有一封信,给我的。
   石哥(请让我这样叫你吧):
   开学了,你还好吧?我就是末班车上的女孩,我叫荷香。也许你不敢相信,我是天生的哑巴,生下来的时候就不能说话了;我爸因此抛弃了我和我阿妈。接着,没过几年,我妈也病逝了。那时候,我还没足六岁。外婆把我接回了糯香胡同,此后,两人就相依为命。外婆家的隔壁就是忠伯家,蒸米酒卖,也做糯香米酒、甜酒。忠伯的一家都很好,很照顾我和外婆,有好吃的总叫我们过去吃。而忠哥,就把我当成亲生的小妹,胡同里的小孩谁敢欺负我,他就揍谁;他去哪儿玩,也常常带上我。
   忠哥长大长高了,很爱打篮球,可厉害了。那时体育馆周末开放,忠哥常去那里打球。有一回,忠哥推着自行车出门,我跟着跑了出去;忠哥很懂我,笑着说,傻丫头,想跟去就坐上车尾来。那一天,我真高兴,看见好多人打球,可我忠哥最厉害!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体育馆的常客。
   后来,我忠哥去参军,到边城当兵了。头几年,忠哥一直给我写信,还给我寄他在部队生活的照片,人晒黑了一点,但样子看起来强壮多了,越来越像男子汉,很有男人味了。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就没有了消息;别人说他出事了,我不相信,怎么可能出事呢?我知道,是忠哥接特别的任务,要保密,所以才没有了音讯的。我坚信有一天,真有一天,我忠哥会立功回来,回来看我,他一定会的!
   石哥,当你看到这一封信的时候,我已和外婆跟着外公到了新加坡了。那是去年的春天,外公突然就“冒”了出来,要接我和外婆走;当年,外公跟几个亲戚一起下南洋谋生,辗转这么多年,我们搬了几回家,最后竟然还能联系上了。我真舍不得走,可我不放心外婆,只得跟去了。外公给了忠伯一笔钱,感谢他多年来的照顾,忠伯怎么都不肯要;外公拉着我和外婆给忠伯跪下,忠伯才收下了。
   离别之前,我做梦也想见忠哥一面;所以那一段时间,我几乎每个晚上都去体育馆。没想到,竟然就遇上了你。石哥,你就像忠哥一样懂我;你知道我是哑巴时,并没有看不起我,也没有说穿。你讲的事情总是那么有趣,我很喜欢听,听得很开心,有时晚上做梦我都笑起来了。我总在想,是不是忠哥托你来安慰我照看我的呢?以前,跟忠哥在一起,我开心的时候,就喜欢捏他的手玩;那天晚上,石哥,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所以就忍不住捏了你几下!谢谢你,真谢谢你了,石哥!
   石哥,我送你一对篮球鞋,希望你不要嫌弃,收下它。我当然相信你打篮球也很厉害,更相信你能走出自己的一条路。要是有那么一天,你和忠哥一起来看我,看我这个哑巴小妹;我觉得那一天,我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小妹: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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