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 园

蜗牛乡乡党委政府大院里新建起一座办公楼。这楼房格调高，造型美，样式新，颇领时代风骚。
　　 营造完毕，交付使用，大伙儿却感到有些美中不足。周博平乡长率领手下一班人，围着大楼，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仰视俯瞰，终于发现，这大楼本身并没什么缺憾。只是庭院深深，空空如也，这楼体便有些孤傲不群。好花还要绿叶扶呃！那就要在这庭院里下下功夫，上上档次。周博平雷厉风行，立马召开了乡政府扩大会议。
　　 九点钟光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陆续到齐。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周博平用圆珠笔敲敲桌子，清了清嗓门，开宗明义：
　　 “同志们，今天咱们这个会，既不安排春夏生产，也不讨论招商引资，更不强调减排环保。主要是研究一下，咱们办公楼前庭院的美化和利用，使之和大楼更加协调和雅观。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那就希望大家动动脑子，畅说欲言，各抒己见，拿出一个完美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来。”
　　 任务既已明确，大家立时屏息蹙目，埋头深思，搜肠刮肚。几分钟后，有人开始发言：
　　 “依我看，这院里可以造上假山怪石，小桥流水。山旁栽上绿竹藤萝或者倒垂柳，呈现一种古典风格的园林美。”
　　 “叫我说，造假山怪石不如造个小亭子，高台红柱，勾梁画栋，既可供人观赏，又可闲来休憩，有实有虚，虚实结合，两全其美。”
　　 “造假山小亭子行倒行，但意义不够深远。咱不如塑个伟人像，让老人家天天指挥着咱们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搞塑像行倒行，但要搞，得几代领导人一起搞。社会主义江山是他们集体领导打下来的。新中国建设得这么好，是几代领导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咱们可不能数典忘祖，突出一个，厚此薄彼。”
　　 “好啊你们，都什么年代了，还老调重弹，来文化革命那一套，造雕像早就过时了。咱们应该与时俱进，创新思维。”
　　 “造塑像一万年都不过时。像孙中山，李大钊，鲁迅，雷锋，焦裕禄……哪个没有雕像？连加拿大的白求恩都有，领袖为什么就不能有?”
　　 “我认为造雕像不合适，咱们在大楼里冬暖夏凉地工作，叫老人家风吹雨打霜袭雪侵，白天黑夜地给咱站岗值班看院子，这公理何在？于心何忍？”
　　 “你别歪曲原意，造雕像那表示一种敬意。我说叫老人家给咱站岗值班来吗？我说叫领袖给咱看院子来吗？你这人真是！……”
　　 从园林设计学院毕业的建设办副主任朱忠诚刚想发表一下看法，却被大家的争论搅乱了。他皱了皱眉，终于没有机会开口。
　　 接下来是七嘴八舌，你褒我贬，各抒己见。只争得面红耳赤，口燥舌干，差点儿就要拍案而起！
　　 周博平见大家越扯越远，忙用圆珠笔笃笃地敲敲桌子，把大家的思想集中回来：“同志们，刚才你们的发言都很好，很有见地和水平。这说明大家都具有主人公的思想，说明大家真的动了脑筋。这些发言使我深受启发。对此本人倒也有点拙见，不知当与不当。现在说出来，请大家批评指正。”
　　 “乡长，快说说你的高见，我们都想听听。”有人迫不及待了。
　　 “我想——在院中造个小花园，园里砌个荷花池，池中放上一泓水，水中养上大金鱼。水底种上数株莲，莲旁造个小假山，山上安个喷水管。这样，夏天一到，园里芳草萋萋，池内碧波荡漾。水面莲荷盛开，荷间锦鳞游泳。清风吹拂，有如火树银花，美不胜收。此景的特点是，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动静互补，相得益彰。若咱们办公累了，或在楼上扶窗远眺；或下得楼来，踱至池边，小憩片刻，一定会脑情神爽，疲劳尽消，工作效率也一定会大大提高。”
　　 说到这里，他抬眼扫视了一圈：“同志们，你们考虑一下，这意见怎们样啊？”他把末一句拖得很长很长。
　　 “妙、妙、妙！没想到，周乡长抓生产有一套，对艺术也这么内行。乡长，你叫我们好生惭愧，我们这些年算白活了。”周乡长话音刚落，文化站站长张美丽就拍巴掌第一个表示赞成。
　　 “没想到，乡长居然懂得建筑学、园林学、美学和哲学。”宣传科科长朱文达接上说。
　　 “乡长深刻，把我们的思想、心愿全包括了，我们可真是自叹不如！”说这话的是精神文明办的郭主任。
　　 刚才那几个自以为是的人顿时哑然缄口，很为自己的肤浅和孤陋寡闻而后悔，而有些无地自容。
　　 周博平受到了众人的鼓舞，更加振奋地说下去，“但等到那荷花盛开之际，咱们或三三两两，或携妻将子，立于那假山碧水前，相机快门一按，“咔嚓咔嚓”来他一个彩色照。那真是，飞珠溅玉添异彩，人面荷花相映红啊！将照片墙上这么一挂，别人还以为咱们到了蓬莱仙境哩，还以为咱们到了天堂杭州西湖哩！”
　　 周乡长的话使大家受到了极大的精神感染。无不喜上眉梢，仿佛已经置身于这美妙奇景之中，很有些超凡脱俗飘飘欲仙的感觉。
　　 周乡长工作向来以干练著称，做事绝不会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等议论稍停，他提高了嗓门说：“同志们，墙上的画马不能骑，镜子里的烧饼不能充饥。蓝图毕竟是蓝图，关键是落实。他将目光转向了建设办的副主任朱忠诚：“我说忠诚同志啊，早就知道你是园林设计专业毕业的，对造景什么的很有研究，那点玩意也别烂到肚子里，这回就叫它发挥一下作用。所以我决定，此事就由你具体去付诸实施，相信你一定不负众望，一定会按时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朱忠诚抬起头：“既然镇长相信我，那我就、就尽力而为。”
　　 “这样吧，你先搞个图纸我过过目，集体讨论讨论。再选上一批能工巧匠，争取把这项工作做好做足。”
　　 在这么多人中选到自己，说明乡长很看重自己，很在乎自己。朱忠诚顿时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站起来，向大家表态说：“请乡长和各位放心，我一定会尽职尽责地完成任务。”
　　 周乡长又把目光转向了财政所长贾洪升，“我说老贾呀，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你懂。马上筹集几万元，候我随时调用。要是拖了工程的后腿，我可要拿你是问！好，到此为止，散会！”
　　 责任已经明确，朱忠诚、贾洪升二人岂敢怠慢。尤其朱忠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大家的期望有多大。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他昼思夜想，查资料，搞设计，测预算，跑图纸，找原料。选图片，在电脑上下载了很多苏州园林的奇异景观，反复地对比和借鉴。同时，又选了几个能工巧匠。为造园，朱忠诚可谓绞尽了脑汁，人晒黑了，累瘦了。
　　 几个月后，花园诸景如期造成。朱忠诚的功夫没有白费，果然造型不俗。大家对此赞不绝口，不少人反复欣赏流连忘返。张美丽等一批追美爱俏的俊男靓女还摆出各种姿势，换了不同服饰拍照留念，其中一幅还被评为市级摄影一等奖。行人路过，不少人都会驻足观望。有几对社会青年订婚照就选这里为背景。张美丽常常给朱忠诚开玩笑说：“没想到，你小朱还真有两下子！”
　　 院中美景给大家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大家纷纷称赞周乡长决策英明领导有方，赞扬朱忠诚跑前跑后不负众望。乡长周博平认为朱忠诚造园有功，把他官升一级，升为建设办的正主任，一时成了领导的大红人。
　　 几番荷花谢，几度夕阳红。机关工作是繁忙而杂乱的，有时让人应接不暇的。花园造好后，由于没安排专人管理，渐渐地，池水便被污染，荷花荷叶由盛而衰，逐渐枯萎。池水被污染，鱼儿也跟着倒了大霉，一条一条渐次死去，化作了腥肥。那喷泉几经风吹雨打日晒雪侵，已经红锈斑驳面目全非，再也不能噴珠溅玉，满树银花，只剩下直挺挺朝天一根铁管子。
　　 其间，朱忠诚几次向领导提出过花园管理的问题，但都没引起重视。
　　 不久，乡长周博平因工作需要，调到外地去工作。外地来的袁红伟担任了蜗牛乡的乡长。
　　 袁红伟学历高，见识广，脑瓜灵，对党的精神领会迅捷而透彻，尤其深得中央理论之精髓。无论办什么事总要引经据典，某某同志说，某某领导讲……，人们背后里都喊他“理论家”。
　　 一天，袁红伟带领大家学习党的实事求是的理论文献。学完后，他联系实际谈起了心得体会。他说：“咱们共产党人历来讲求实事求是，因为这是党的建设原则之一，是克敌制胜的不二法宝，是我们的党无坚不摧的战斗武器。靠了它，咱们的党和党领导下的各项事业才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一步步走向胜利。可我们有些人，包括有些领导干部，却死死抱住形式主义、教条主义、享乐主义那一套不放，大做表面文章。“他环视了一下大家，严厉地说：“远的咱不讲，譬如咱们这个院子，本来是宽宽阔阔平平展展的，却别出心裁地造什么花园子藕池子。试问，那藕池假山怪石喷泉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天上王母娘娘恩赐的吗? 也不是。那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是多少老百姓的民脂民膏。这么一造，就等于在干部群众之间造了一堵厚厚的墙壁，它使上下关系无形地疏远，使干部跟人民群众产生了严重的隔离……”
　　 “再者，大家请看，”他站起来，抬起手，朝院子凌空里画个圈，再向下猛地一劈，“好端端一个大院子，却人为地把它搞得七零八乱支离破碎，这从审美的角度讲，就破坏了它整齐与统一的气势！北京天安门广场咱们都去过，它之所以那么庄严和肃穆，崇高而神圣，在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它的整齐与划一。那些乌七八糟与主体不沾边的东西，绝对不能叫它出现！”
　　 袁红伟喝了口水，目光再次扫过会场，“第三，这园子实在华而不实。要是把这些钱省下来，得救济多少老百姓？造了它，既不能多生产粮棉油，也不能助于GDP的增长。不但不增长，它还直接影响生产哩。前几天，我去乡下扶贫回来，司机小王毛手毛脚的，三拐两拐，差点把车拐到池子里去！你们说说，要是死到水池子里，冤枉不冤枉？革命半辈子了，连个烈士混不上。当时，我把小王狠狠地熊了一顿。事后冷静下来一想，这能全怪小王吗？要是院子里没有这么个破园子，要是园子里没有这么个破池子，就不会有此类事情的发生。所以我认为，不论从政治影响、实用价值、审美情趣等诸方面来论证，此园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我认为……”
　　 袁红伟这番话，大家觉得似乎有道理，又不尽然。总之，有一种品不出来的味道。大家相互看了看，宣传科科长朱文达开始发言：
　　 “袁乡长说得对，完全符合客观实际。实在是高屋建瓴，具有深刻的指导意义。想一想，咱们这里是机关大院，是严肃的工作单位，又不是公园花园游乐园。要是图看山看水看风景，可以买上车票船票飞机票，到风景区里去看，到大明湖、微山湖、鄱阳湖、洞庭湖、到杭州西湖里去看，到河北荷花淀去看，到北京万寿山颐和园里去看。咱们应该是工作第一，全力带领大家奔小康。”
　　 文化站长张美丽接上说：“叫我说，这园子当初就不该造，简直是劳民伤财。我记得当时我曾提过这个建议的，可是没有被采纳。你们看，好端端一个大院子，挖个坑子堆上石头干什么！水也不喷，花也不开，鱼也不游，草也不绿。冬天像个大冰窖，夏天像个蛤蟆坑。光招蚊子，传染疾病！”
　　 又有人接上了话茬：“不光蚊子蛤蟆，那臭水危害才大哩！那天我来上班，一阵臭气扑来，几乎熏我一个跟头，半天喘不过气来，老是呕吐不止。我还以为是谁家在掏厕所哩！”
　　 “我总怀疑，这臭水含有致癌物质。咱们计划科的大老董，去年得了食道癌，不到一年就没了。很有可能是这臭水惹的祸！所以，建议马上取样到医院化验一下，以免大家都深受其害。”
　　 袁红伟乡长扫视了大家一眼，探询地问:“那么当初……”
　　 张美丽脑快嘴快：“都是这个朱忠诚……”
　　 袁红伟总结大家的意见说：“既然大家都感到这园子有害无利，那就不应该让它存在，而应该让其恢复本来面目。”他看了看朱忠诚，笑笑说：“小朱呀，既然这园子当初是你造的，那么，你还负责把它平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朱忠诚站起来，涨红了脸说：“袁乡长，这园子不、不能平。”
　　 “说说看，为什么不能平？”
　　 “乡长，当初，造园子花了几万块，平了太、太、太可惜。” 朱忠诚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惜？可惜什么？”
　　 “这园子，修修就、就行。”
　　 “我说小朱呀，社会在前进，思想可不能僵化呀。大家的意见你都听见了。党的组织原则你也懂，那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对不对，同志们。”
　　 “对，对，对，下级服从上级。”
　　 朱忠诚皱皱眉，实在有苦难言。当初造这园子，花这么多钱不说，自己跑了多少腿，流了多少血汗啊。园子造好后，自己曾几次向周乡长提出过安排专人管理的建议。周乡长总是说，等等以后再说。就这样，有人造，没人管，一直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袁红伟见朱忠诚还在犹豫，疾言厉色道：“忠诚同志，这事就这么定了！”
　　 领导的话就是命令，就是圣旨。朱忠诚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再坚持也无济于事。只得照此办理。他先找来几辆挖掘机拖拉机，又找来几个民工。把石头挖出来，再一车车地把石块废土运走。然后，又运回好土回填，把院子整平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