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记忆，与母亲有关

◎拾麦子的母亲
　　
　　 阳光照耀着。收割后的麦田
　　 辽阔空旷。遗落的麦穗
　　 被母亲弯腰一一拾起
　　 边拾边喃喃自语
　　 “这么多麦子，丢在地里多可惜！”
　　
　　 阳光照耀着。她的白头巾
　　 泛出麦穗一样的黄。这苍瘠的黄
　　 丰腴的黄。在六月
　　 嗮出庄稼人汗水里幸福笑容
　　
　　 一群麻雀正在啄食残留的麦穗
　　 聚精会神。阳光照耀着
　　 灰色羽毛有莹莹的光
　　
　　 看着它们，母亲没有靠近
　　 它们多像她走散的亲人
　　 因饥饿和贫穷，才肯低头
　　
　　 有汗水落下。母亲用袖子擦了擦
　　 她从不抱怨汗水与悲怆
　　 从不抱怨人情冷漠，日子寒凉
　　
　　 拾这些麦穗，并不是因为她缺这把粮食
　　 只是怕，一些丢失的东西来不及安置
　　 暴风雨，就已降临
　　
　　 不能没有麦子。就像不能没有阳光
　　 收成好的时候，她希望忙碌的人们
　　 能停下脚步，看看周围的人
　　 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幸福
　　
　　 ◎送饭的母亲
　　
　　 包着粗布花头巾，穿一件斜襟褂子
　　 胳膊挎着竹篮，手里提着陶罐
　　 走在六月的早晨。有风吹过
　　 鸟鸣，花香填满小路
　　
　　 金黄的麦子在风中起伏
　　 手握镰刀的父亲谦卑地低着头
　　 在茂密麦田匍匐。身后
　　 躺着成片麦捆
　　 “孩儿他爹，吃饭啦！”
　　 一声悠长呼唤
　　 在簌簌落下的阳光里打转
　　
　　 坐在麦捆上。吃粗茶淡饭
　　 说当下收成。野草
　　 在腐败麦叶下更新
　　 阳光滑过脸上的沧桑与褶皱
　　 抱陶罐的母亲，像麦子更像野草
　　
　　 ◎偷豆子的母亲
　　
　　 春风敲开了老屋的门。我坐进去
　　 年久失修的岁月，被装进木框
　　 用粗糙手指触摸冰凉额头
　　 风，无法卸下
　　 木框里浑浊眼神和满脸褶皱
　　
　　 那黑白颠倒的年代，饥饿
　　 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紧你咽喉
　　 为了孩子活命，你哆嗦着
　　 偷了一把生产队里喂牲口的黄豆
　　
　　 几块老砖头，迫不及待
　　 支起瓦罐里的苦
　　 一把麦秸着的有气无力
　　 灰白炊烟悄悄溜出了屋
　　
　　 水刚沸。门，突然被撞开
　　 根正苗红的人冲进来。一记木棍
　　 瓦罐碎了。水，四处逃逸
　　
　　 “地主婆，快说谁指使你偷豆儿的？”
　　 怒吼，一声高过一声。拳头纷落
　　 一盏马灯，照亮你谦卑的沉默
　　 和，残存的伤
　　
　　 灯光软了。星光淡了
　　 在几声鸡叫里，颠着一双小脚
　　 你推开家门
　　 捡起地上碎瓦片。你轻轻唤着
　　 蜷缩一团的孩子乳名
　　 风中，有隐隐哭声，飘在
　　 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