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

摘要：一个从小受到老师伤害的女生，长大后遭遇了下岗，老公的背叛，可是她依然坚强地活着。 一个清凉的早晨，阳光明媚，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树上演唱着晨鸣曲，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给大地送来温暖。村里的小学生们吃过早饭，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家里走出来，向着山脚下的学校走去。路上遇到了同行的同学，又嬉笑打闹起来，好像仅仅一夜没见，如隔了三秋似的。
　　 每天早饭后，我也告别了娘，高高兴兴地出了家门。我的家住在村子的北边，一座山头上，附近还有几位同学，我往他们来的路上看去，希望能够看到他们，我们一起走。我边走边等，还是没有看到他们。我于是慢慢地往学校走去，脚底下却不闲着，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头。那时农村的道路都是泥土路，因为雨水的长期冲刷，表面的浮土都已经冲没了，露出扎根在地里的石头，时间一长也磨得不那么尖锐了。总有一些小石头留在地上，于是在上学路上踢小石头玩，看着它们在空中滑过一条弧线，落在远处，是件很快乐的事情，这成了我们男孩子的一大乐事。时间一长，我们的布鞋就会露出脚指头，把鞋给踢破了。
　　 学校位于村子的中间位置，在一座山脚下，从哪个地方往学校走，距离差不多，最远的有三四百米，玩着走，也就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时我和好友洪住得近，上学放学也都顺路。上学对我们几个孩子来说，是件很快乐的事情，因为我们都是班里的优等生，学习成绩总在班里的前几名，老师夸奖，同学们羡慕，家长也很荣光。在我们的生活里总是阳光明媚。
　　 上学的土路因为雨水的长期冲刷，在道路的中央冲出一道水沟来，沟里面石头交错着，天晴的时候，水沟的两侧帮上被晒得很硬，不小心踩在上面，很容易把脚崴了。可是我们男孩子还偏偏踩在上面走，像在走独木桥，以显示我们的英雄。在学校的门前是个大坡，那时连台阶都没有，就踩着雨水冲出来的坑坑洼洼往上攀登。新学校是我上到三年级时翻新的，一共两排平房，看起来是很气派的，至少是村子里当时最气派的房子。因为教室的台阶是水泥的，房顶是当时最好的空心水泥板的，房子前后都有玻璃窗户，走进教室里面很是宽敞明亮，连教室里的黑板也换了水泥的，不再是以前的木头的了。
　　 我们一个班有五十多个学生吧，已经记不清具体的人数了，甚至有些同学的名字也记不住了。但是有一个同学我却记得很清楚，她就是乔华，也是我的堂姐，其实她比我大一岁，因为学习不好留级了，于是我在上四年级的时候赶上了她，和她做了同学。也从此见证了她那灰色的童年。
　　 那时的老师是包班的，也就是一个老师承包一个班级，既教语文也教数学，而且教学成绩和老师的工资挂钩，甚至说还有评先进、转正等因素。因此，虽然教我们的都是民办代课老师，但是因为那些考核指标在里面，老师还是很敬业的，都想着把教学成绩搞上去。而那时唯一的指标就是学生的成绩。每学期、每学年学生的成绩都在全镇各个学校里进行排名。根据学生的综合成绩来评判一个老师的教学水平。这样一来，本该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人类的灵魂工程师，不得不成了教学的工具，帮助学生考高分的推手。
　　 有了成绩指标考核这个指挥棒，又有利益在其中，老师们也就把灵魂工程师的称号放到了一边，把眼睛盯紧了上面的考核指标，对内考虑如何提高学生的成绩。本来这是一件好事，当学生的还是当家长的不都是希望学生考个好成绩吗？于是老师就对班级里的“差等生”开起了小灶。要是放到现在，是不允许对学生们贴“标签”的，现在学习不好，不等于将来不好，有的学生开窍早，有的开窍晚，就像有的树很小就能开花，而有的树长许多年才开花一样。我们不能从小就一棍子打死，给他定了性。
　　 我的堂姐乔花不幸成了老师眼里的“差等生”，被教师开起了小灶。不知道老师是从哪里学到的智慧，为了激励“差等生”们学习，采用一种污辱人格的方式来帮助他们。要是放在现在，这样的老师是一定要被开除了，而且家长也是一定不愿意的。老师用的什么办法呢？
　　 我的堂姐本来学习就不好，内心里难免要自卑些，在班里自然也成了不合群的一类人，成了同学眼里“不受欢迎”的人。我之所以记得这情节，是因为当时那个场面太刺激人了，它伤害了一个少女的自尊心，而且还影响了她一生的幸福。
　　 为了提高班级的整体学习水平，老师对那些好学生很重视，都安排在了好座位上，而对于那些老师眼里的“差等生”们，不是安排在靠边的位置，就是教室的后面。我的堂姐不幸被安排在第一排靠右边的位置。在这个地方看黑板，不但反光，而且总是斜视，对眼睛也不好。
　　 “乔华，你上来解个方程。”老师还好没有忘记他的这些差等生，虽然不重视，但也会偶尔地关照一下。突然受到老师“宠爱”的乔华，却紧张得要命，她从心里早就厌烦了上学，上学对她来说是痛苦的，甚至是耻辱的。因此并没有好好地听课。听到老师叫自己，有些茫然，连看都没看，就小声地说：“老师，我不会。”其实是很大的不自信。在我们这优等生来说，那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甚至口算都能算出来。
　　 “你简直就是白痴，我都为你感到害臊！”老师当面就批评上了，“你们这些人就是班级里的害虫，专门拉班级的后腿。为了让你们记住，也为了让你们上进，以后对你们这些学生，凡是回答不上来的同学，全班同学都唾他一口。今天就从乔华开始。”
　　 听到老师的这个要求，同学们都感到很诧异，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看老师，又看看乔华。还有那些学习不好的同学，也都皱起了眉头，心里也许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呢？”
　　 我不知道我的堂姐当时什么心情，至少很沮丧，甚至很羞愧吧。别忘了我们还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呢，都是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年龄。我记得三毛在《蝴蝶的颜色》里就写过一段文字，记录下她当时的痛苦心情，她写道“我多么希望第二天学校失火，或者老师的腿摔断了，那样我就不用上学了。”看吧，一个小学生心里对学校对老师如此地憎恨，心里哪里还有快乐可言呢。我觉得我的堂姐当时心情也不过如此吧。
　　 在老师的威逼下，同学们一个个起身，来到教室前面第一排。老师先是给同学们做了示范：深吸一口气，把呼吸道打开了，然后猛得把一口唾沫吐到乔华的脸上。多么恶劣的行为啊，有的同学不忍心看，闭上了眼睛。一开始有的同学很认真地听老师的话，真的吐到乔华的脸上，有的吐到乔华的头发上，后来的同学于心不忍，大多吐到她面前的书桌上。白花花的一摊摊的唾沫，真是恶心。我心里反感极了。
　　 当我走到堂姐面前的时候，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没有飞向堂姐，而是落到了地上。虽然受到污辱的不是我，我的心却难受得很，对于老师的做法很是不赞成，当时的我们却没有一个人去阻止，也没有人敢反对。本来童年的天空应该是湛蓝的，纯净的，我想堂姐的天空一定是灰色的。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赞美，没有鲜花，没有阳光，也没有春风。她内向的性格使她没有朋友，她受污辱的经历更是让她关上了心灵的大门。她生活在了自己世界里，一个人守着内心的孤独。
　　 我想她没有把她在校的经历告诉她的娘，要知道她娘在村里是个“厉害”的人，她的爹也是个“能人”。如果他们知道了，也只能是伤心流泪了，一生逞强的他们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失败”的女儿呢。
　　 有句话说的是“你想自己成了什么样的人，就会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受表扬和鼓励的孩子，大了也很自信，因为他心里有种暗示“我是优秀的”；而像我的堂姐也是受了负面的暗示“我笨，我不行。”从而种下悲伤与消极的种子，影响了她今后一生的幸福。如果她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也好了，她可以把学校里受到的委屈发泄出来，不至于太压抑自己，至少可以到社会上折腾一下。可是她不是，内向的她只好把委屈放在心里，压了她一辈子。
　　 实在是厌烦了上学的堂姐，学校对于她而言就是地狱，老师就是妖魔，她感受不到一点的乐趣。小学毕业后她就下学了，再也不愿意上学了。真不知道老师当年的做法是怎么想的，也许她以为是帮助学生呢，好让她们警醒，让她自强。孰不知，方法不当，愿望走向了反向，抹杀了一个少女童年的快乐，也毁了一个少女的未来。
　　 堂姐下学后，年龄还小，只好跟着她娘下地干活，劳动的锻炼不但没有让她消沉，倒是让她心情稍稍好了起来。她不知道，如果上了初中，她将要面对的是新环境和新的老师，但是她已经对学校和老师不抱希望了，因为那一年她伤得太厉害了。
　　 过了几年，她爹给她弄了张初中毕业证，招工当了工人。因为文化水平低，被安排在了生产一线，干着最累最脏的活，她倒也没有什么怨言，一起干活的又不是她一个人。同事之间只要完成作业任务，彼此间相处倒也容洽。她把自己曾经封闭的心慢慢地打开了一点小缝，她的生活里重新透进来一丝的阳光。她和过去的生活划了一条线，完全地隔绝开来，和以前的同学都不再联系，只想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
　　 她内向的性格，在有些人眼里也是一种美德，女孩子嘛，含蓄些是好事。再加上工作后，她没有了以前的压抑与烦恼事，心情好起来了，皮肤也白嫩了。生活向她抛来了一束玫瑰，有位当老师的男人经人介绍看上了她，我堂姐的心因了爱情的光临，第一次绽放了，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束阳光，吹走了天空上笼罩了她多年的阴云。她很痛快地答应了那个男人，做了他的新娘。刚过20岁的她又做了妈妈，看来生活不总是阴天，也有云开雾散的时候。堂姐静心享受着生活赐于她的美好，她觉得是老公带给自己的福分，更加地疼爱老公和孩子。
　　 一年有四季，太阳有东升西落，月亮有圆缺。堂姐刚刚享受到生活给予她的甜蜜时，给予她带来生活充实的工作又遭遇了困境：企业被收购，新老板进行改革，大幅裁减员工，一次性买断工龄。堂姐因为没有文化，也没有其他的优势，加上内向的性格，她成了这次改革的牺牲品，被下岗回家了。因为参加工作时间短，给的工龄补贴也很有限，只有几千块钱，把一个女人刚刚燃起来的生活希望的火焰给浇灭了。
　　 堂姐的天空又黑暗了下来。
　　 刚下岗回家的头几年，不用上班了，正好在家带孩子，老公也省心，没有说什么。堂姐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孩子心上，在家带孩子做饭，更加地脱离了社会，本来没有多少文化的她，和当老师的老公感觉有些陌生了，往往好几天都说不上一两句话。她无论说什么都会遭到老公的反驳或训斥，她也想提高自己，可是又无从下手。再说，如果一个人烦另一个人的时候，无论她怎样做，都不会做到对方的心坎里去。现在堂姐就遇到了这种尴尬。
　　 等孩子上小学后，深受生活压抑的堂姐决定重新振作起来，只是她自己的素质决定了，她干不了大事，也没有那个胆量与信息。从小受到的污辱依然在压抑着她，时时提醒她“自己笨，自己不行，干什么都不行”。她只好买了一辆三轮车，带着个冰柜，夏天的时候，每天拉着到车站附近去卖冰糕，一把遮阳伞，自己坐在后面等候客人的到来，生意还不错。到冬天的时候，不能卖冰糕了，她又只好找了个送奶的活，每天早上三四点钟就起床，去到奶点接奶，然后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地送奶。无论刮风下雨，还是下雪，路上多难走，都要风雨无阻。堂姐曾经引以为豪的白嫩的皮肤，在日光下，在风雨中逐渐失去了原来的颜色。有了自己的收入，虽然辛苦些，但是她感觉很踏实，在老公面前也不再那么自卑。现在她的脑了里没有太远的理想，只是想着明天的事情，眼下的事，一步一步过好每一天。
　　 曾经对她恩爱有加的老公对她越来越冷淡。有时还无缘无故地打她，她只好忍受着，也不敢去娘家诉苦。她知道老公已经有外遇了，打她只是逼她主动离开，她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利，生活还得继续，过好每一天就是她的目标，明天怎样？对她来说都是太遥远的事情，如果明天真的倒下了，那也不用担心了，因为自己真的走了，还用担心什么呢？只要一天还活着，她就要在生活中奔波，她成了一部为生活而活着的机器。
　　 中秋节的时候，她用自己挣的钱买了礼物回娘家。老公和孩子都没有来，虽然离得很近，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他们一年到头去看望老两口的次数很有限。当娘的虽然也恨自己的女儿没有出息，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看到自己的闺女委屈成那个样子，身上还有伤痕，也心疼地落泪了。她爹知道自己的女儿被女婿打了，想去找他评理，可是堂姐一下子给父母跪下了，哭泣着说，不让父母管她的事，她自己不孝，这么大了还让父母操心！她告诉父母，她不能没有这个家，她不会离开老公和孩子的，再苦再难那是她自己的生活。
　　 望着眼前的女儿，要强了一辈子的父母早已泪流满面。他们觉得这是生活对他们的报应，只是报应到了自己女儿的身上。年轻的时候，他们骂人，欺负别人，可是到头来自己的闺女却受到了女婿的欺负。
　　 父母再厉害也不能为儿女撑起他们的天空。堂姐头上的天空好像总是灰色的，她也许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也许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哪个女人不希望做个受人尊敬，得到老公疼爱的小女人呢？埋怨别人没有用了，谁也拯救不了谁，只有自己是自己的救世主，如果人们还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无论是屈辱还荣耀，都要坚强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