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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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下着下着就变成雪了,是那种极细的雪,这就告诉人们冬天要来了。天气呢,有些冷,湿漉漉的那种冷,地上到处是滑滑的,这就要比冬天还要让人难受。这种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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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着下着就变成雪了,是那种极细的雪,这就告诉人们冬天要来了。天气呢,有些冷,湿漉漉的那种冷,地上到处是滑滑的,这就要比冬天还要让人难受。这种日子里,地里的事该忙的都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二店对他女人说,要不,就从这个月开始吧。二店已经细细地算过了,二店是那种不太多见的细人,再说这种事小细算也会出事。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直到明年的八月,整整要十个月,只是到了最后两个月天气太热,天气太热了就不怎么太好对付,因为衣服穿得单,不好遮掩。二店的意思是,到了那时候他女人小柔就不用出门,不出门在家里待着人们谁还会看得出?就这么办吧。二店对小柔说。小柔呢,却说从六月开始才好呢,六月、七月、八月,一直到隔年三月,不显山不露水就把活儿干了。二店和小柔结婚都七年了,七年有什么呢,别人的孩子都六岁了,或者五岁了,或者三岁了,不管多大吧,总是都有了孩子。可二店和小柔不管怎么整都没有孩子。二店长得很好看,当了四年兵让他除了好看还长了爱干净的好习惯,他就是眼睛有点细,因为眼睛长得细,看人就总像是眯着眼,笑眯眯的,这就让人们喜欢他。人们说二店的孩子将来也肯定错不了,可小柔的肚子就是沉得稳稳的,就像是人们往地里洒了种,下过了几场雨,那地里居然一点点动静都没有,这就不能不让人着急。二店和小柔商量想要个别人的孩子同来,小柔同意了,但她说要是可以要,但一定要装出是咱们自己牛的。他俩合计好了,这事还要在城里医院的表姐帮帮忙,到时候把孩子抱回来就说是自己生的。但小柔马上说不行不行,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到时候你不会自己到医院门口去等?抱一个孩子回来?二店呢,也同意了,孩子真不是小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孩子是抱的,要让任何人都相信是小柔怀孕了,是小柔真生下儿子了。
小柔是兴奋的,这种兴奋因为没法儿对别人说就显得更兴奋。她背着人悄悄缝了五个枕头,一个比一个大,缝枕头的时候她把院门和家门都关得严严的,这就更让她多了一份激动。她一开始想把小枕头缝成个小孩子模样,这样一来她就更激动了,她就真把那个最小的小枕头缝成了小孩子样,有胳膊有腿,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手里的针把小孩子扎疼了,她倒先在那里“啊呀,啊呀”地低声叫起来。缝一针还吹一下,好像手里的布孩子已经懂得疼了,这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小孩子缝好后,她怎么看都觉得太难看,便用笔给这个布孩子画了眉眼和头发。晚上她把缝好的布孩子装进裤子里要二店看,二店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说这哪像是孩子倒像是偷了两根老玉米在裤腰里塞着。
小柔照照镜子觉得也不像,也笑了起来,觉得还是要缝个小枕头好,圆鼓鼓的才像是怀孕了。小柔对着镜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村子里的人们都知道小柔有喜了。连小柔也觉得她出来进去人们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以前是,小柔觉得村子里的人们都讨厌,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些老婆婆,见了她的面就瘪着个嘴问有喜了没有?有喜了没有?小柔给问烦了,就顶她们两句:喜事可多呢,天天都有喜,蝎子下了一窝小蝎子!那些老婆婆才讨人嫌呢,还听不出这是个好话还是坏话,还直是说喜和喜不一样,二店的喜是挣钱,你的喜是多会儿给他生个胖小子。一听这话,小柔就真想找个地方去痛痛快快哭一场。老婆婆们讨厌,那些小媳妇们就更不是省油的灯,挤在一起总是说谁谁谁家的男人本钱好,家伙儿像个玉米棒子,只一下子就给他媳妇怀上了,谁谁准家男人本钱不好,怀一个就是一个丫头片子的,怀一个又是一个丫头片子,那一天也是人们忘了小柔在一旁站着,有一个人就说生女的咋啦,有人连个蚊子都飞不出来,那还叫个女人?小柔当下就沉不住气了,扭转身跑到粟子地边去哭了,哭得许多蚂蚱都伤心地蹦到别处去了。
小柔觉得村子里的人真是讨厌,都爱多管闲事,人家生不生跟你有什么关系?问三问四也不嫌浪费唾沫。还有那个刘起珍家的老伴儿,真是讨厌,硬说是老母猪的胎衣吃了就可以怀孩子,非让二店给小柔找了老母猪的胎衣吃,那是吃的东西?软不叽叽,粉不叽叽,下锅一煮筋不叽叽臊不叽叽,真是难吃死了,让小柔吐得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现在小柔一看见刘起珍家的老伴儿就来气,刘起珍的老伴儿连个脸色都不会看,碰见了小柔还直是说那东西吃少了不管用,放个屁就啥也没了,多吃几个才能见喜。小柔觉得二店怎么会有这么个干妈。
你怎么认这么个老母猪干妈!小柔对二店说。
话不能这么说,我吃过她的奶。二店笑嘻嘻地说。
小柔有喜了,她肚子里揣了那个小枕头出门了,这对她来说是新鲜的,好像是,她自己也觉得肚子里有了什么异样。天刚刚下过雪,地上滑滑的,她想到小卖部那边买点盐,她想腌点菜。有人在她后边忽然大声喊开了,小柔你别在冰上走,冰上那么个滑。小柔听声音是刘起珍老伴儿那个老鬼。小柔就偏在冰上走。看看你,看看你,你就怎么偏在冰上走,刘起珍的老伴就从冰上追过来了,往墙根子边上地拉她:你有喜了,还敢在冰上走,在土上走,土上不滑。
刘起珍老伴儿这么一说就吓了小柔一跳,自己怎么就忘了自己是怀着孕?小柔还不太习惯,动不动就会忘了自己的角色。那天,小柔是当着大家伙儿,因为卖大白菜的车来了,小柔挑了六棵大菜,一下子抱起来就走,还是刘起珍老伴这个老东西,“哇哇哇哇”地就叫了起来:啊呀小柔你快放下,让谁给你送谁还不给你送一下?怎么啦?小柔说我还抱不了这六棵菜,顶多七八斤。她心里和刘起珍老伴儿这老东西有气,就想顶她两句,想不到刘起珍老伴这老东西就把小柔的菜一把给抢了下来:你有喜了还敢抱这么些菜?可不敢。
小柔又吓了一跳,小柔觉得自己是怎么了,怎么总忘了自己是怀了孕,全村子人也都知道自己怀了孕。再看看刘起珍老伴儿那个老东西,已经抱起那六棵菜给自己送家里去了。那一会儿,小柔的眼睛汪了眼泪,她觉得刘起珍老伴儿真是个好人。从那以后她就又管她叫干妈了,小柔已经好长时间不叫她干妈了,因为那粉不叽叽,软不叽叽,筋不叽叽臊不叽叽的老母猪胎衣。
小柔有了喜之后,刘起珍的老伴儿见人就说老母猪的胎衣就是灵:二店媳妇一直没孩子,这不怀上了,肚子也起来了,一天一个样,两天大变样。
小柔现在好像有了一桩心病,就是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怀孕的事,走路,吃饭,上炕坐着,上坡,下坡都要看看周围有没有人,都要想着怀了孕的人该怎么走,怎么行事,这真是太累了,太不自在了,她现在真好像有了一桩心病,连洗澡都不敢跟着别人去,更不敢在人多的时候去,只好自己在家里把门关得紧紧的擦一擦,有时候小柔觉得自己真委屈,还背着人哭。我受不了啦,受不了啦。小柔对二店说真怀上个孩子可能也没这么苦。这事我也不能替你呀。二店嬉皮笑脸的说。
2
这天,小柔又在街上碰见刘起珍的老伴儿了。
刘起珍的老伴儿拦住了小柔,问她这几天想吃什么?是不是想吃口酸菜?
小柔有点害羞,脸都红了。
你别怕羞,有喜的人都是这样,都想吃口酸的。刘起珍老伴儿说。
小柔能说什么呢,她点点头。
刘起珍的老伴儿下午就把刚刚腌好的酸菜给送了过来,这倒提醒了小柔。小柔就拿了一整片酸菜叶子到街上去吃,专门吃给人们看,这就好像是在演戏,人们从来都没见过小柔会是这样子,小柔是个要体面的人,从来都不肯在人们面前掉了样子。那些老婆婆们看见了小柔在吃酸菜,便一齐说小柔这回肯定是怀了小子,都对小柔说想吃什么就多吃点什么,你那不是给你吃,你那是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吃呢。小柔忽然觉得那些老婆婆真好,自己以前是错怪了她们。
这天晚上,小柔又换了一个枕头,更大一点儿的枕头,那个小枕头取出来放在了一边,小柔看看那个小枕头,心里好像是有几分难过,好像是,那真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了,毕竟她把这枕头在肚子里形影不离地揣了两个月了。换了第二大的枕头后的一天,小柔差点出了事。
这天小柔和村子里的字花去了乡里,小柔和字花关系一直很好,她俩想去乡里的集市上看看热闹。在村子里待久了,想看看热闹也就只不过是看看人,集市上人多,人挤人是很好玩的事。小柔和字花到处看了看,她们嫌东西太贵,看了又看,挑了又挑,但她们什么也没买。字花忽然对小柔说药店里有人造的本钱,比驴的还粗还长,去不去看?小柔想看,但又不敢去看,还没到那药店的门口脸就红了。然后她们俩儿就去吃了一碗凉粉,天很冷,但她们俩还是吃了碗凉粉,然后又喝了一碗驴杂碎,乡里的驴杂碎味道很好。喝完驴杂碎字花就说要去去厕所,小柔也觉得自己下边紧了,就也跟上去。字花已经解开裤子蹲下了,小柔完全忘了自己怀孕这一码子事,打了个怪舒服的冷战,一下子也把裤带解开了,这就出事了,那个小枕头一下子就掉出了一半儿,小柔一下子就给吓出了冷汗,忙又把裤子系了起来,好在字花正埋头解决问题。
你怎么又不尿了?出了厕所,字花觉得奇怪。
我肚子疼,咱们赶快回吧。小柔也给自己的行为吓得够呛。
晚上,小柔对二店说白天发生的事,说她不想再怀了,太累了,累不死也要吓死了。
二店就大笑了起来。笑得在炕上直打滚。
管他娘的,不怀了。小柔委屈地哭了。
别哭,别哭。二店说这种事我又替不了你。
“还有八个月呢,我担心死了,总有一天会露了豆馅子。”小柔说。
3
过年的时候,小柔肚子里的孩子四个月,小柔也习惯多了,她现在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再去厕所,走路也总是慢慢的,好像是,小柔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怀了孕。她和村子里的俊法是今年村子里的两个怀孕妇女,俊法好像比她早几天,可俊法好像比她腿脚灵活得多,都四个多月了还什么都干,无论是抱柴火还是压粉条子。快过年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要把一正月的粉条子都压出来,一坨一坨地放在外边再冻硬实了。俊法就一跨腿上到灶台上去,人就骑在压粉的床子上了,她男人把一根一根驴球一样的粉面剂子往压粉床子里一塞,俊法就坐在上边用屁股往下使劲,粉条子就给匀溜溜地压出来了。人们都说俊法真能干,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压到粉锅里。
没事的时候,小柔爱和俊法在一起说说话,小柔爱看俊法怎么走法,俊法走路的时候像个鸭子,两条胳膊好像在煽屁股,尤其是下坡的时候。小柔便也这么走,俊法想弯腰从地上拣什么的时候,人就要整个蹲下来,身子朝后蹲才能把要拣的东西拿到手,小柔也就这么蹲,把身子一直往后,往后,再往后。有一次是她当着人要把地上的醋瓶子拿起来,就一屁股坐倒了,吓得旁边的人赶忙把小柔扶起来。扶她的人都说小柔这一回一定是个小小子,要不怎么会把他妈弄得这么笨。看看人家俊法身子多灵便,旁边的人还说俊法肯定是要生个女子。
女子心疼她妈,不会让她妈蹲都蹲不下去,小小子都不是个好东西,长了个小鸡巴就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了,呸呸呸呸!在肚子里就和他妈过不去,更不用说大了要媳妇。
快要过年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收拾屋子。
一到年底,二店就更忙了,他就这几天能挣个好钱。
小柔把自己关在家里打扫家,她把院门擦了,把屋门擦了,把塞在肚子里的枕头干脆取了出来,在家里又是掸,又是扫,干活干得累了,她把外边的衣服也脱了。小柔是个爱干净的人,每年都要把房子刷一遍,窗纸当然也要换,还要贴一些红红的窗花在上边。小柔是个能干的女人,上午她就差不多把房子收拾完了,下午她想洗衣服。因为一个人上来下去地干活,她出了一身汗,她就又把外边的那件葱叶儿绿的毛衣脱了。
外边敲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小柔就根本忘了自己是咋回事。
谁呀?谁呀?
小柔连衣服出不穿就要跑出屋去开门。
外边的人一答应,小柔才醒过神来,是刘起珍的老伴儿。
小柔吓坏了,忙跑回屋去穿衣服,往裤子里塞那个枕头,再穿毛衣。
刘起珍的老伴儿等不及了,她也急了,她以为小柔在屋里出了什么事,她去了小柔旁边的院子,从那边的墙头上“咕冬”一下子就跳过来了。这可真把小柔吓坏了,她正在系裤子呢,还露着半个枕头呢。小柔就只好一下子蹿到炕上去,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了自己,只露个脸在外边。
唉哟,唉哟,唉哟,唉哟,小柔的样子好像疼得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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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起珍的老伴儿已经进来了,一进来就叫了起来,“啪啪啪啪”地拍着巴掌,我说是有了事不是,他爷爷个×,你怎么一个人在家里收拾家了?
唉哟,唉哟,唉哟,唉哟。小柔的样子好像疼得快要死了。
是不是摔着了?刘起珍老伴问小柔。
小柔便说自己刚才从桌上摔下来了。
刘起珍老伴可吓坏了,但马上吓得更厉害的是小柔,刘起珍的老伴想把手从被子外伸进来摸摸小柔的肚子,这可把小柔吓坏了,她把身子蜷成个刺猬不让刘起珍老伴摸,刘起珍老伴摸这边,她往那边滚,刘起珍老伴摸那边,她往这边滚,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一动就更疼死我了。小柔把被子裹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