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爱

不是所有的梦都來得及实現，不是所有的话都來得及表白，而在最深的角落里，不知埋藏多少岁月，却成了无法触及的距离。丰满的欲望，成了骨感的現实。
　　 奠堂内人们随着哀乐缓缓走出，丛霜挽着郑雨生最后一个走进丛相婷遗体旁，他深深地鞠完躬，呆呆地望着她那消瘦腊黃的遗容。时光畄不住，春去已无踪。他静黙地站着，分秒如年。还是丛霜拉着他才离开。在场人都莫然起敬，这不速之客來自何方？既突然又陌生。然而他沒有去墓地，回到宾館。
　　 夜很深了，郑雨生一直站在窗前，思绪万千。傾刻间，往事如排山倒海，汹湧而至，就像車轮滾滚而过。这个时代突然过去了。足有三十年未见了。在六十年代初，当年她们俩都很年青，雨生刚到县城工作。那是个深秋，在下班的路上，有位青年女子，她叫丛相婷，东張西望，看着这北国大地，蓝蓝的天，綠油油的田野一望无际。远处有几个小小的村落。她只好向郑雨生问路。：同志，请问这鹤村在哪？
　　 郑说：哦，你也是去鹤村！那跟我走吧，我们是同村。你去谁家？
　　 丛说：我去马洪波大姨父家。
　　 郑说：太巧了！他家正和我家住对面屋。
　　 沒谈上几句，两人像是又陌生又熟悉，似一见如故。谈到马家，雨生更是滔滔不绝，有说有笑。走了一段路，丛相婷看到雨生替自己背包很不好意思，但他又不肯让，直説这沒事不沉。她便说：那咱们在前面树林下休息一下！两人坐到树下。
　　 丛问：郑大哥，这离鹤村还有多远？
　　 郑答：还有五里多路吧。
　　 丛一面答应着一面拿起根小树枝在地上写下521数字。
　　 郑说：不不最多五里路。
　　 那时的丛相婷，真是満面春风，近一米七的个头，修長的大辫，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穿一身很得体的制服，一看就是城里人。说起话來句句清清脆脆。活泼豪爽。就在那时间无涯的荒野中，就在那片绿油油的乡村小路上，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刚巧碰上了爱。原來就是一场机缘的相遇。真是千里有缘來相会，一见钟情。从此后郑雨生和丛相婷相处了。他白天一早去，下班时晚上总回來，妈妈高兴地对他偷偷地説：“这相婷姑娘真好！沒亊时总和我唠嗑，还帮我抱柴做飯，见我洗衣服也过來帮帮。总打听你，夸你有学问，长的帅。她还说她很想在农村呆一辈子。”雨生也乐在心里。从此后俩人的话也越來越多。有次晚上出來時，郑多次问她你是真心喜欢这农村吗？
　　 丛说：是的，这里离城市不远，天空那么蓝，白云那么纯，特别是空气这么鲜！空气好！和沈阳大不一样。
　　 郑问：那为什么，一个天，空气都一样。看你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问到这，她变得很低调，低到尘埃里。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又开出花來。但她又很淡定、坚毅，每次她都伸出手來向雨生握手再见。这让一个如鹤般孤傲的女子卸除了全身的锐气，绽放出夺人的温柔妩媚。这让雨生生来笫一次和女孩子握手，他变得不知所措，甚至冒出冷汗，却又忘记不知什么时候该松手。他们从学习及个人爱好谈起，互相鼔励。也渉及到爱慕之心。然而他们真的分手回城了。但有一种黙切叫做心照不宣，有一种感觉叫妙不可言。
　　 时过境迁，郑雨生从县城直接参軍。转眼一分手就是三年，从家中妈妈的來信中得知，丛相婷很少回乡下了。但每次來都打听雨生。而且还要走了一張穿軍装的照片。妈妈也答应了她要做干女儿的请求。笫二年他接到了相婷的來信，
　　 雨生，我从干妈话里悟知，你离开唯一的亲人母亲去参軍，是为了将來有更大的出息，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我的家庭背景和出身都不好，但你一直鼓励我不要背包袱，有你这个軍人做靠山，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你表达我的爱。我之所以爱农村，是因为我不願意在红尘翻滚的闹市，找一方静土。但我也不願意连累你，可我们的相遇似乎命運已注定，我深深地爱着你们的家，你和妈妈高尚的人品是那么纯朴善良，現在能做个干女儿我已感到十分欣慰了。望你安心服役，天天向上。我会永远等你的。你暫不要给我回信，我的地址和家况不便。
　　 相婷，521、584、1314
　　 雨生转业了，三年后回到家乡。妈妈更是无比喜悦，念念不休地说到相婷这几年抽空來了几趟，进屋就喊干妈，还给我织了一件毛衣。有次來正赶上我生病，相婷请医买药伺侯我好几天才回去上班。我心里一直不知该怎么才算好。雨生知后也深为感动！未过两天他们终于见面了。母亲只是高兴得泪直流，又杀鸡又弄菜。两人一见面紧紧地握着手，半天不知说什么。相婷说：这回你真的复员了？
　　 雨生说：我们是转业，回來待分配。几天來她们暢谈了许多。相亲相爱如胶似漆。
　　 那天晚上，雨生还告诉她説：快转业时，部队領导找我谈话，让我畄在部队，并答应把他小姨子嫁给我，我说我有对象了，后來他又找我谈，说你对象家庭背景复杂有问题成份高，你不能要，要了岂不是毁了前途。我坚决地说：我回乡务农总可以吧！这些年你对我的情对我的意，我早已深深地扎根在心里，只要你不嫌气我这农村娃子，我将终生不舍不弃！説到这里，相婷默默无声，热泪盈眶。
　　 雨生问：你怎么啦？难道我说的不对？我是真心的爱你！
　　 相婷说：我真的让你受连累了，我就怕这一手，因我父亲当过国民党，在“四清”中家人也受了牵连。我都沒资格考大学。
　　 雨生说：那都是历史了，我们都是热爱共产党难道还有错吗！要坚信、坚强！
　　 相婷说：但願如此，以后不再让你受牵连。我之所以开始不让你写信给我就是心有余悸。但我早已向你表达我的心，我给你写每封信时，名字后面总有一趟数字吗！你不识数吗！
　　 雨生说：我识数但不识意！你能告诉我吗？
　　 相婷说：那你再念一遍这几个数我再告诉你！
　　 雨生説：不就是521、584，1314吗！你翻成汉语念给我听！
　　 相婷说：我爱你、我发誓、一生一世永不变唄！
　　 雨生说：我早就明白了！相婷说：你真坏！早明白让我念！
　　 他们高兴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小河微波蕩漾，水面映着银色的月光。因为在爱的地方，沒有苍桑，随时可以疯狂。海誓山盟，相对无语，多少柔情在心底，情意相连身相许。花未全开，月未全圆，也许这是人间最好的时光。他们决定先领下结婚证，等通知一下來工作就位后，再举行婚礼。
　　 爱情是一棵沒有年轮的树，但也不是所有的爱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这世界有着太多的这样那样的限制与隐秘的禁忌，又有太多难以予测的变数和不由己的离合。如果爱了却在不对的时间里，只能珍藏那滴滴心底的泪，而无言的走远。刚办完结婚证调令下來了，他们是成部队建制集体转业到大南方云南参建一項国防工程。那里工作紧張，要求严格，几乎与世隔绝。通讯更不发达，他写了多封信不见回信。近一年來才接到相婷的來信，打开一看，他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而且里面还夹着一張离婚证明。相婷在信中写道：
　　 雨生，我真的不能再连累你了，得知你一切都好，我就十分高兴了！有你对我的那份情那份意及厚重的大礼，足以让我享用一辈子！我更不想让你担心和掛念。忘掉我吧，祝你早日有个家。
　　 这对雨生來讲，真是天崩地裂，伤痛的心一片空白。他找到领导请假，因种种原因和处于保密，请假是绝对不充许的。他只有写信询问家人，但得到的信息是一致的，她父亲误入歧途自杀。她和母亲离开城里，下放到一个沒有详细地址的干校接受改造。处于“文革”时期这样的家庭处境不计其数。
　　 失落的雨生只有用莲的心，在这遥远的山区里承受和静静地想着。世上沒有悲剧和喜剧之分，走进去品味了方知自已的角色。这给他留下了是來不及读懂的剧本。近四年多，他才能探亲了，也正恰这时，母亲突然病故，真是雪上加霜。在这茫茫的北国，他沒有再近的亲人了。对相婷的消息仍是一无所知。他毅然决定终生不再回这伤心之地。
　　 生命中承載着许多厚重的顏色，有些故事注定在生命中上演但又落幕。他们的相爱虽说暂短，但却划下了深深的印痕。多年的等待，今却化作灰烬，升华为终生遗憾。他实在不願再多想下去。只吸着根根香煙艰熬着这漫漫的長夜。觉得自己仅有的一点青春已经同她一起埋葬掉了。
　　 笫二天，丛霜把母亲的后事处理完，一早來到宾館，一看雨生的屋内満是煙云，床上衣被根本沒动。很客气地说：“你老沒休息好呀？我去给您打饭。”
　　 雨生忙说：“不用不用，我一点都不餓。这些天可忙坏了你，你快坐下休息休息吧！”
　　 丛霜说：“这是我妈妈生前让我交给你的一个小包，她在临终前让我全力打听你的下落，不错还真的联系上了，只是你迟來了一步。”
　　 雨生说：“是啊！丛霜，三十年前我和你妈妈相遇在抚顺郊区的乡下，而今我们整整三十年后的今天，沒有多一天，也沒有少一天，我们在沈阳相见，却是生死两茫茫，真是逝者如斯，肝肠寸断，天人永隔了！”
　　 丛霜问：“您是说乡下鹤村吗？记得我八岁那年，妈妈还领我去了一次姨姥家，妈妈还说还要去看有一位老奶奶，但她去世了。妈妈还带我去了那片树林，她在那里呆了好半天，心里特别难受，而且充満了悲伤。她只说了一句，当年我真不该忍心在这里把一只风筝剪断。那时对我來说，我多想有爸爸在身边领我一起放风筝，我一生來最大的遗憾是沒有得到父爱！可妈妈始终沒告诉我爸爸在那里。也从末把那剪断风筝的故事讲给我。那些年家里总不安宁。先是姥爷去世，后又姥姥病瘫，妈妈说从怀了我就沒得好，她生怕连累任何人，一律自闭，拒绝一切联系。她只好丢掉了工作，在家附近开了个小吃店，一是照顾家，二是为我上学。起早贪黒，吃尽苦头，身体也一直不好，但她从不叫一声苦。从不願让他人分担忧愁疾苦。妈妈是一个很坚强自信的人。”
　　 听到这里，雨生深深感到相婷实在太不容易了，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一年一年风霜遮盖了笑颜。她那寂寞的心有谁还体会到？春花秋月无情，春去秋來爱己无声，你我寂寞的心痛在一起，但相婷却永远埋在春天里，她走向了遥远。
　　 雨生打开小包，上面是一張他的軍装照片，下面是一封封未发出去的信，沒写邮址只写郑雨生收。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撕心裂肺，以泪洗面。丛霜接过照片，看着眼前的雨生，惊讶地喊出：“这不就是你吗！难怪我妈妈要尽一切力量找到你，但又怕影响你的家庭。”
　　 雨生说：“孩子，和你妈分手后，沒有一个人在我心中能代替。我誓死不找！你妈给你起的名字很讲究，叫丛霜，这霜字都是取自我俩名字的中间字才叫霜。
　　 深秋的北方，阴风呼啸，寒气袭人。丛霜领着郑雨生來到郊外丛相婷的墓地，雨生把一族鲜花恭恭敬敬地摆在遗像前，丛霜拿出妈妈生前用的小录音机，播放着妈妈最喜欢听的那首歌（我心中的玫瑰）。她跪拜在墓前，点燃纸钱，痛苦地喊：“妈妈！我和爸爸來看你了！”郑雨生生來第一次听到喊爸爸！心如刀绞！泪飞顿作倾盆雨！他已哭成泪人。丛霜扑在他怀西中，哭喊着：爸爸，爸爸，这是为什么……
　　 郑雨生也痛苦地说：相婷你在天堂里等着我吧！我会全力照顾好丛霜，你放心吧，你等着我吧。
　　 爱己开始，但早己结束。一个人只要拥有美好的记忆，就不会失去对亲人的爱，一个不在世的人只要还被亲人放在記忆里，也就和活着一样。
　　 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