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报记者
作者: 高山雪
时间: 2014-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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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山,荒凉而苍茫。没了青草的覆盖和绿树的掩映,山就显得异常的突兀和嶙峋。裸露的石头在天际下闪着或青或黄的色泽,冰冷而呆板。偶尔有牧羊人在山坡上驱赶着白豆
冬日的山,荒凉而苍茫。没了青草的覆盖和绿树的掩映,山就显得异常的突兀和嶙峋。裸露的石头在天际下闪着或青或黄的色泽,冰冷而呆板。偶尔有牧羊人在山坡上驱赶着白豆一样的羊群游走,倒使人觉得这山似乎不是那么寂寞的,也有了些许的生气。
张宇坐在小车里,懒散地看着车窗外的山景,实在是打不起精神。今天的采访其实和以往的没有什么不同。县殡葬管理所得到信息,在东部山区的一个地方有人强行土葬,乡殡葬管理站的同志处理不了,就请殡葬管理所的陈所长他们过去处理。陈所长和以往一样,临行前请了县电视台和县报的记者,去为他们现场执法做报道。尽管张宇见不得陈所长他们现场扒开棺木掀开棺盖往尸体身上浇上汽油就地火化尸体的惨烈场面,但是当初为了配合推行殡葬管理实行火化杜绝土葬的政策,张宇还是跟着陈所长他们去了几次现场,也给做过相关报道的。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陈所长再没找过张宇,张宇以为火葬政策已经深入人心,再不需要陈所长他们到现场近乎野蛮的就地火化尸体了。所以今天陈所长到报社来接他的时候,他是有些意外的,没想到火葬政策实施这么久了,还会有人名目张胆的土葬。张宇虽然不情愿去,但是人家来了,又是正事,也就不好回绝,和主编老余汇报过了,就坐上了陈所长的小车,和电视台记者小孙,被陈所长拉着出了县城,奔向了一百多里地的事发现场。
张宇打不起精神不只是因为对这次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的采访不经意,还有个原因就是主编老余对这次的采访态度的不赞同也让他高兴不起来。早晨张宇和老余汇报的时候,老余冷笑着说:“这个陈所长挺不仗义的,以前没少麻烦咱报社,报这报那的。却比铁公鸡还难缠,一分钱赞助都不肯拿。”张宇站在老余的办公室地中央没吱声,他心里倒是盼着老余不让他去,自己也好有个理由回绝陈所长。可是老余最终还是挥了下手同意他去了。张宇是看出了老余的不耐和不快的。他不知道这不耐和不快是对自己还是对等在外面车里的陈所长的。
小车飞快地在公路上疾驶,出了县区,很快转入了夹在连绵群山之间的一条曲折环绕的山路。天空中没有太阳,清冷的空气中偶尔会积聚着一抹一抹的薄雾,小车在薄雾中穿过,会夹带着粘稠的雾气向前一起冲出好远。因了雾的干扰,为了安全起见,陈所长只得把车开得慢一点。陈所长一边开着车,一边和坐在副驾驶上的小孙聊着。张宇不声不响地坐在后面,眼睛看着窗外,感觉自己的心就和这窗外的景致和天气一样,郁闷,黯然。他抑制不住地又想起了老余早晨的不耐和不快,他知道那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张宇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被老余待见,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会越来越别扭。自己作为一个招聘来的记者,和能够决定自己去留大权的主编之间,能够有什么矛盾呢?换句话说自己也不敢呢,除非自己不想干了。所以在平时的工作中张宇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努力地完成着报社定下的各项任务指标。订报,拉赞助,跑广告,写稿件,张宇虽说完成的都不是很好,但还是都能够勉强完成任务。特别是在稿件采写上,张宇自认有些稿子是有些分量也能在社会上引起一定反响的。按说这样一个人,在报社里就算成不了领导的亲信,也该不会是被领导讨厌的。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张宇总觉得老余看自己的目光是阴冷的,哪怕他就是笑着看张宇,张宇都会觉得出那笑意背后的凉意。张宇自己呢,也着实和老余亲近不上来,越来越觉得自己和老余的生疏和格格不入。按说两个人之间既没有个人恩怨,工作中又没有大的矛盾,可为什么彼此会越走远互不欣赏呢?张宇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其实,张宇还是还是十分仰慕主编老余的才华的。老余虽然不是报社的创始人,但是如果没有老余就没有报社今日的辉煌。原来是没有县报的,因为工作需要,县委宣传部会不定时地编印简报,宣传县委县政府的大政方针。老余那时在文化馆当创作员,总会给简报投稿。偶尔也会给简报的编印帮忙,成了简报的热心作者和采编者之一。再后来,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很重视这份简报,时不时地会在简报上著文阐述着自己的思想。由此,简报出的就勤了。工作量大了,县委宣传部杂七杂八的事又多,简报就办得有些吃力。于是就有人想到了对简报情有独钟的老余。宣传部长就找来了老余,和他商量简报交给他来办。老余一听,自然是喜出望外,高高兴兴地把简报的编写工作接了过来,领着几个没啥可写的创作组人员把简报办得有声有色,几次得到了县委书记在大会小会上的表扬。老余也因此升上了文化馆副馆长。意气风发的老余这时受了临县县报的启发,想把简报办成报纸。方案报到了宣传部,宣传部又报到书记那。成立报社毕竟是大事,书记没有很快答应。但是老余不厌其烦地亲自去找了书记几次,终于说服书记点了头。于是,书记主持召开了常委会,定了成立报社的基调:县委对于新成立的报社只给政策,不给经费。只给编制不给拨款。饶是如此,也把老余高兴得不行。他手握着十几个编制招兵买马。先是把原来跟着自己编简报的两个手下说服进来,又接纳了自己的几个亲戚和领导的亲属,编制用完了,可是能干活的人却没有几个,报纸就办得没了色彩,十天半月出期报不说,经费越来越紧张,连工资都开不出去。特别是全县的机关单位对这张报纸极不认可,甚至有风声说县报是老余打着县委的旗号办的私报。处在内外交困的老余苦思冥想没了章法,最终还是学了临县报社的作法,在社会公开招聘记者。张宇就是那时被报社的记者刘敏介绍来的报社。和张宇同时应聘到报社的还有另外四个人。这五个人除了张宇是远近小有名气的文学爱好者外,剩下的都是是有背景能拉来赞助的。补充了新鲜血液的报社重新焕发了生机。稿件质量上来了,经济也开始好转起来。老余就给记者们定了任务,除了没有保底工资全部实行绩效工资外,记者还需完成报社下达的订报任务。记者的收入完全靠广告提成和赞助费提成来获得。记者们为了完成任务,每月多开些钱,就要和下面频繁接触,多为人家宣传,建立良好的关系,也好多拉些广告多要些赞助。因为记者们的活跃,报社的触角延伸到了全县各个角落。报社的名气一天天大起来,老余真正使一张死气沉沉的报纸焕发了生机,把一张小小的县报办得风生水起。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采访写稿,张宇的其他工作都是被动的。这可能就是他和老余矛盾的起始点吧。有很多次,张宇当月的广告份额都完成的很少,少到老余在报社的大会小会上点名严厉批评。还是曾经做过他文学辅导老师的刘敏看不过眼,帮他联系了几家单位完成了创收,老余才没有说出更不好听的话来。刘敏私下里不止一次地劝过他,要把工作重点合理地调配一下,在这个报社,最重要的就是得拿回钱来,记者们所有的工作都是为这个目标服务的,你文章写出花来,拿不回钱来,也是无功。无功既是过。张宇点头应承着,但是他真的无法改变自己。除了每月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和下面相熟的单位领导要些赞助以应付报社外,他的心思还是大部分用在了抓新闻,找问题,写好稿的上面无法收回。自己在创收上好赖也算勉强过得去的,怎么总会遭受老余的白眼呢?张宇有些糊涂了,但是他觉得自己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作了老余不想看到的事情。他不免想到了前不久发生的那件事。
那天,张宇去一个诊所买药,看见了一台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口,两个人正往诊所里搬着纸箱。面包车的驾驶室里坐了个女人,虽然戴着的墨镜遮住了她大半个脸,但仍可看出那是一个风姿卓越的女人。开始张宇没有在意,可是等面包车走了以后,张宇看见诊所的主人,那个宅心仁厚的老中医马佐勋望着一地的纸箱发呆。张宇和老中医是相熟的,由于老人家承祖传中医,医术高明不说,更有着一颗体恤病人的宽厚之心,收费也很低廉,所以深得附近百姓信赖。张宇也正是钦佩他的人品,所以才和他成了忘年之交。张宇见老中医马佐勋望着地上纸箱发呆,自然询问缘由。马大夫叹口气说:“这不,那女人又送药来了。”张宇听了越发奇怪不免追问下去,马大夫深深叹口气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的一番述说,令张宇是大吃一惊。原来,刚才坐在面包车里那个风姿卓越的女人就是马大夫说的那个来送药的女人。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据说她和县医药管理局局长有着谁也说不清的联系。这女人半年前成立了一家医疗药品经销公司。专门往下面各诊所送药。马大夫又说了很多,张宇就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于是他就抽出时间开始调查那个神秘的卖药女人。
他走访了全县很多的村诊所和乡镇卫生院,遇到了一些被那个女人弄得苦不堪言的人。由此张宇也了解到了很多内情。原来,县医药监督管理局局长在凌海县可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君不知何德何能,同时还兼任县医药公司的经理。可谓系全县医疗药品采购销售和监管于一身。这样的一个矛盾却又确实存在的双重身份,使该君有条件缔造他的凌海县的医药王国。他的进货渠道和经销的药品真伪,凭张宇的力量是无法查实的,张宇也没想去查那些更为敏感的环节。他在走访中只是了解到一些外围信息,一些很多人包括普通百姓都知道的信息。这些就已足够。
原来,身兼双职的局长大人工作上还是挺有魄力的。他不仅在全县城乡开了很多药店销售药品,还招募了很多人跑销售。那个神秘女人原来就是这销售大军中的一员。普普通通的一员,就像百万军中的一个小卒,滚滚长河中的一滴水,漫漫沙滩中的一粒沙。一次偶然的机缘巧合,女人和局长有了接触,并很快赢得了局长大人的信赖。这信赖一路升温,最终局长竟把她当作了老婆,信赖的可以同床共枕。这一切自然是都在暗中进行的,毕竟局长有老婆孩子的,哪敢大张旗鼓。但是他们的佳话还是很快传遍了县城,闹到最后连局长老婆都知道了。夫人跑到局长办公室闹,满世界抓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结果,女人没抓到,局长也对她冷了脸,连家都不回了,干脆和女人住到了一起。局长夫人要死要活的,但毕竟也是坐机关的,懂得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就一下子偃旗息鼓,坐下来和局长理智地谈判,最终定了几条协定。一,不离婚,永远也别想这事。二,局长的工资和奖金要交家。三,逢年过节局长要回家,那妖精能迷惑人就得承受万家团圆时的孤独。局长也想尽快息事宁人,他答应了这些条件。于是,那女人就半明半暗地做起了局长夫人。
张宇对这些真真假假的传闻是持怀疑态度的。人家两口子怎样解决这么复杂的问题又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外人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但是有一点是不容质疑的:身份发生了质的变化的女人,并没有安于作局长第二夫人的现状,而是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干起了自己的事情。她首先注册成立了公司,接着利用县医药公司开辟的药品销售渠道,做起了自己的生意。要说这女人也是太贪,脚底本是坦途了还要走捷径。她没有直接销售县医药公司的药品,而是利用医药公司的进货渠道自己进药回来再往下面卖。天知道这利欲熏心的女人私下里又从哪弄了一些药品夹杂在其中,很多进了她药的诊所都能觉出那些药的不同,好在给病人用了没出过事,只是没有疗效罢了。有良知的医生会有选择地用她的药,心疼钱的大夫舍不得丢掉那些来历不明的药,会心惊胆战地给病人少用些。自己千难万难也不敢得罪那位姑奶奶,要不诊所就会三天两头的被查抄。有耿直的大夫曾试图不买她的账,家里的诊所一个月就被查了四次,弄得病人都不敢上门。气愤之极的大夫辗转把情况反映到局长那,谁知局长对查抄这事热衷的很,不知他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义正言辞地对来求情的人说:“有群众举报就得去查,要不医疗市场还不乱了套了?我们这也是对老百姓的健康负责。”求情者被堵得哑口无言,又不能把事情挑明了,只能叹息着出来。把情况和求情人说了,规劝他别再闹了,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在局长的手心里翻跟头?局长的如来神掌还不是那女人管着?闹腾的人听了此话就如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软在了当场。末了,还得央求人家和那女人联系上,主动要求女人继续给自己的诊所上货。
几天的走访让张宇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费尽周折总算说服了几个愿意接受采访的村医,承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他们抛头露面的,这才取得了一手资料。张宇还从各家收集了一些药品,拿到市药监局作了检查检验,证实这些药品是私人小药厂出的假药。拿到这些有力的证据后,张宇几乎是满怀义愤的一口气写完了报道。放下笔,他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心里清楚,这篇报道将是一个重磅炸弹,起爆后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是难以预见的。自己在这炸弹的气浪中还能够保存么?张宇不免有些担忧,但是这担忧很快被心里的正义所替代:不管怎样,也不会让他们这种置人生命于不顾的犯罪继续进行下去,能阻止了他们不再卖假药,自己的记者就是不干也值了。张宇的心中升腾起一股悲壮的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