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太阳唱起歌
作者: 乞颜若风
时间: 2014-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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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由蒸汽机车牵引的重装货车徐徐出行。在跨越沙河的铁桥上,列车总要停一停,车轮和铁轨发出沉重的撞击和摩擦声。机车嘶嘶啦啦喷出浓重的蒸汽。 在高铁和动车组
摘要:男人的告别与思念。军乐声声中装甲步兵的铿锵足音。于是在自行火炮履带碾压水泥路面的沉重撞击声中,他听见她穿越了嘈杂人声和机械轰鸣的呼唤。那是某某周年大庆的北京,一个师的机械化部队在长安街开进。铁流滚滚,枪刺如林……
一列由蒸汽机车牵引的重装货车徐徐出行。在跨越沙河的铁桥上,列车总要停一停,车轮和铁轨发出沉重的撞击和摩擦声。机车嘶嘶啦啦喷出浓重的蒸汽。
在高铁和动车组的时代,他固执地认为典型的列车应该是由蒸汽机车牵引的。
蒸汽机车有繁复的硬朗造型,布满复杂的管线,充满前工业时代的美感,就如同他手把一盏曼妙的普洱,坐在厚重的橡木椅子里,早上于有阳光的阳台上读一本羊皮面的经典带给他的感觉。
他在电脑上写作,用QQ、微博、微信与亲人们朋友们维持即时通信,但他顽强地保留着沐浴着阳光,手不释卷,就着翰墨书香和一杯清茶阅读的习惯,包括阅读一位少年用钢笔书写在一本封皮印有“将革命进行到底”烫金字样的马粪纸日记本上的文字。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那些纸片已经泛黄、变脆,阅读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
1949年一个月黑风高的冬夜,一台蒸汽机车拖拽,一台蒸汽机车推顶,一列长长的铅灰色闷罐列车载着当年17岁的少年翻越了一座山岭。彼时少年跳到月台上,看见机车的前灯射出雪亮的光柱,一队长长的工兵队列正往铁轨上撒沙子,防止车轮打滑。少年兴奋得不能自已,伸手到挎包中去摸索自己珍藏的派克钢笔,因为他的这个动作,他的枪刺和水壶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少年原本想记下自己的感动,这时他才发现钢笔里的墨水已然结成了冰。但他全然不觉得冷。机车嘶嘶啦啦喷出蒸汽,那是即将开车的信号。少年从幽暗月台上昏黄灯光辉映下翻滚变化的蒸汽里,欣喜地看见了一个新中国崭新的未来。
而他在白色蒸汽的翻滚变化中望见过天边的虹,更多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个变幻的面影,有时候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2007年初冬的阳光暖暖地照耀在沙河上,河面宁静而抽象。
同样的阳光中,西北高原上。一位年青英武的军人最后一次整理了自己的着装,迎着太阳大踏步走了去。他疑惑,在空旷寂静的军营中,自己怎么就听见了铁路道口的铃声叮咚。
2007年初冬的阳光,照耀着一家三代三个男人的故事。
一个怀念的冬日。
城市在思恋与随想中拖拽着叹息与希冀即将翻越新的年轮。永远有川流不息的车。人头攒动的街裹挟着我们的期许、寄望、幻觉、梦想。都市的夜的霓虹宣泄着某种赤裸裸的欲望。夜行的街车和摇摇晃晃的电话亭。
那里有一间叫做“北海道”的居酒屋。在某些只剩他俩的周末的晚上,他们会偶尔去相对饮上几盅。那里的陈设有些像《居酒屋的兆志》中的那个小酒馆。只是有老板娘而没有兆志。他认为居酒屋里是不可以没有兆志的。没有兆志的居酒屋虽然有清酒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但反过来说,只有兆志而没有老板娘的居酒屋也会感觉少了些什么。好在这里有《北国之春》。有时候他会端着酒杯合着音乐给他来上两句,但总在”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寡言人,可曾闲来愁沽酒,偶尔相对饮几盅”那里开始哽咽,以至唱不下去。这时,大约是以研修生的身份在日本呆过多年,已经有些东洋化的被唤作樱的老板娘总会凑过来,帮着唱下去。
他觉得这是写的他俩的故事。虽然离别暂未来临。但分别只是早晚的事儿。终于有一天,他俩将变成一对沉默寡言的老年和中年男人,但不知是否可以有时闲来愁沽酒,偶尔相对饮几盅。
他想到了军营中的他。还有另一首让自己心醉的歌:“莫斯科没有眼泪,大雪纷飞……”
“那么,就到这里了?”他说。然后降低车速,尽量把车开到站前广场停车场靠近入站口的位置,那里整好有一个树荫。
“嗯啦。”他嘟哝,拉开了车门,背上背着只85升的行囊,手中拽着拉杆箱,脖子上还挂着一只中国陆军专用的迷彩行李包。
火车站的街景熟悉而又陌生。他径直在前面走,一如即将远行的是自己。
他对他说:“回去吧,我会好好的。”
执勤的警官礼貌地对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拦阻的手势。他才想起,火车站已经取消站台票多年了。
他突然想热烈地拥抱他。终于没有。转而用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略显稚嫩的肩膀。
男人的告别与思念。军乐声声中装甲步兵的铿锵足音。于是在自行火炮履带碾压水泥路面的沉重撞击声中,他听见她穿越了嘈杂人声和机械轰鸣的呼唤。那是某某周年大庆的北京,一个师的机械化部队在长安街开进。铁流滚滚,枪刺如林。
在这钢铁和机械的奏鸣曲中,未来注定还将加入苏-27重型歼击机和歼-10新型歼击机的呼啸以及航空发动机的轰鸣,因为他念的是空军国防生,大学毕业就将服役空军部队。
他知道,今生注定了将有更多的思念与告别,更多墨绿色的军车与军列。
而他怀念自己家乡的沙河,河边有座老迈的道班房,歪歪斜斜的窗户被巡道工油成了蔚蓝色,窗前开放着向日葵。他想那是他平生最挚爱的花。那时他俩常常带了他们的小狗于落日余晖中伫立道口旁看蒸汽机车来来往往,好似朱德庸漫画中逆光被拉长的三条细细的身影。
某一天,他长发竖立,象极燃烧的火焰,脖子上松散地系着窄长的领带。他去办公室看他,他惊谔得将嘴唇变成了一个大写的“O”。然后对他说,真好,我发觉你留长发真好。领带也恰到好处。而他对他说:“已经收到大学录取通知,发来邀请的大学也培养了大数学家庞加莱。我将去法国。我会去葡萄园摘葡萄。很多的葡萄。我用我在葡萄园采摘的葡萄给你酿一瓶酒。”
他想象着在法国的葡萄园摘葡萄的他的样子,突然觉着有些滑稽,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是一定要去摘葡萄的。”他认真地说。
但是晚上,他突然对他说:“我预备不去法国了。我只是告诉你我本来可以去法国的。我会到西北去。我将沿着爷爷的脚印走了去……”
他理解他没有说的下面一句是:“去实现你有过的梦。”
他想在他17岁那年,他是多么渴望驾驶国产歼-7翱翔祖国的蓝天。
“从这里飞到伟大首都,只需要一个半小时。”他对他说。
他略一沉吟,对你他说:“不,确切地说,只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
难怪他可以入读培养了大数学家庞加莱的法国大学。不过他念的是核化学。
当他们将自己交与思念。他发现生活不过是感觉的复合。其实,在他人生的蒙昧阶段,这种对生活的理解便依稀可辨。人们来了又去了,去了又来了。而一旦故人离去,便只有同样的日光与月光维系着他们的感觉。
“泊尚”有他喜欢的乡村风格。原木粗制的餐桌,红砖砌就的拱型门洞与窗户。一些带虫洞的羊皮封面的书。房间里弥漫着怀旧的音乐。窗外洒满灿烂的阳光。
他问侍者:“你们有红军合唱团吗?”
侍者疑惑。
他说:“苏联红军合唱团。”
侍者做了一个遗憾的手势。
仲夏某天,省外文书店音像专柜服务生告诉他:“这个您得登记,我托人帮您找找。”
曾经的苏联红军合唱团。他曾经有的。德国录制的,菲利普片基,3个D的唱片。他和他过去喜欢在周末用大功率的音响设备聆听。他们有一套电子管大功率的老迈的音响设备。那是他的小学同桌为他度身定制的。那家伙没念过大学,但无线电无师自通,并因此而小发了。
在2014年初秋的阳光中,应该有一个男低音——在沙河畔——对着太阳唱起歌。他想。
2014.9.17.傍晚于成都浣花溪畔风-叶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