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女 ——爱丽丝.门罗
作者: 曲新同
时间: 2014-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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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克.布莱奇福德爱上了露丝。这个意念在他来说是坚定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而在她来说则是令人惊异的。他想要跟她成婚。他经常在课后等着她,急步跨过去走
帕特里克.布莱奇福德爱上了露丝。这个意念在他来说是坚定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而在她来说则是令人惊异的。他想要跟她成婚。他经常在课后等着她,急步跨过去走在她的身旁,这样任何人想要跟她交谈都不得不先顾忌到他的存在。他不会开口说话,当她的这些朋友或者同学还在她的身旁之时,但他会做到努力吸引她的眼光,以使自己冷静而有所质疑的脸色让她明白她们的交谈在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露丝感到被趋奉的快感,但是心中非常不安。一个名叫南茜.福尔斯的女孩,也是她的一个朋友,在他的面前发错了梅特涅的音。过后他就对她说道,“你怎么能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呢?”
南茜和露丝两个曾经一起去卖血,在维多利亚旅馆。她们每个人卖了十五美元。她们把这些钱都花在了买晚会鞋子上了,也就是妓女穿的银色凉鞋。接着她们确定自己的体重由于失血而减轻,就到宝默店去吃加软糖的圣代冰激淋。为什么露丝不能在帕特里克的面前力挺南茜呢?
帕特里克已经二十四岁了,而且是个研究生,他计划着成为一个历史学专家。他个子高高的,身材挺拔,非常帅气,面容清秀,尽管说他脸上有一块长长的淡紫色胎记,就像撕裂开来一样斜挂在脑门以及脸颊上。他为此曾深感歉疚过,并声明这个痕迹正在日渐变淡,随着年龄的增长。等他到了四十岁之后几乎就会完全消失。并非是这块胎记让他的容貌大打折扣,露丝内心里这么认为。(是某些东西让他的相貌打折,或者至少来说是不完美,在她看来;她一直在提醒自己这些东西的存在。)有某种东西存在于他的身上,有些暴躁、焦虑、甚至令人困惑尴尬之态。他的声音会在紧张中突然冒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他总是处于紧张之中——他会把杯碟等打翻到桌下去,不是洒了饮料就是碰撒了花生,就像一个滑稽剧演员一样。他并不是一位滑稽剧演员;除了他意欲这么做以外并非他意。他来自英属哥伦比亚。他的家庭很富有。
他很早就开车过来接露丝,经常在他们要去看电影之时。他不会敲门,他知道自己来得太早了。他会坐在亨肖博士门外的台阶上一直等。这可是在冬季,外面已经很黑,但是在门边有一盏小小的马车灯。
“哦,露丝,快来看!”只听亨肖博士喊道,以她那轻柔而欢快的声音,她们两个就一起从书房那黑漆漆的窗户里往下看去。“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亨肖博士极其关切地说道。亨肖博士已经七十多岁了。她曾经是一位英语专家,吹毛求疵而又兴致勃勃。她有一条腿是跛的,但是一颗脑袋经常侧歪着既显年轻又充满魅力,因为那些密密匝匝白色的发辫。
她之所以认为帕特里克可怜,是因为他正在恋爱中,而且或许同时也因为他是男性,注定一生中要不住地追求而犯错。即便从这里往下看去,他也在那里显得呆板而可怜,有些一意孤行而无助的样子,全身发冷坐在寒风之中。
“看好门户,”亨肖博士说。“哦,露丝!”
过了一会儿又听她心烦意乱地说道,“哦,亲爱的,我想他恐怕是追错了姑娘了。”
露丝可不喜欢她这么说。她并不喜欢听她这么嘲笑帕特里克。同样,她也不喜欢帕特里克像那个样子坐在屋外的台阶上。他这是故意要让人嘲笑。他这是露丝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喜暴露而易受伤害的人,他执意要让自己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然而同时他对别人又采取完全的残酷评判,他极其的自负。
“你是一位学者,露丝,”亨肖博士会说。“这会让你高兴。”接着她会大声朗读报纸上的某篇文章,或者,很可能,某篇来自加拿大论坛或者北大西洋月刊上的文章。亨肖博士一段时间里主领这座城市的学校董事会,她也是加拿大社会党创始成员之一。她依然坐镇各种委员会,给各家报纸撰写信件,品评各种新版的书籍等。她的父亲和母亲曾经是医疗传教士,她出生在中国。她的房屋尽管很小却五脏俱全。打蜡的地板,金光闪闪的地毯,古老的中式花瓶,瓷碗以及山水画,紫檀木的屏风。大多这些东西露丝当时不懂得欣赏,她一点都分辨不清亨肖博士壁炉台上那些小小的动物玉挂件,与展示在珠宝商店橱窗里的各样装饰品到底有什么区别,在汉拉提的时候,尽管现在她可以区分这些东西与弗罗从五到十元市场上买回来的那些物件了。
她实在难能断定自己究竟如何喜欢呆在亨肖博士的家中。有些时候她深感自己勇气不足,坐在餐室里面膝盖上搭着亚麻的餐布,吃着蓝色餐具垫上白而细腻的盘子里的食品。有那么一段时间,食物总是不够吃,他经常习惯去买一些炸圈饼以及长条的巧克力,并把它们藏于她的房间里。金丝雀在餐室窗户上它的栖息处不停地跳来跳去,而亨肖博士则一路引领着交谈的方向。她谈到了关于政治,关于写手的一些问题。她提到了弗兰克.司各特以及多萝茜.里佛赛。她说露丝一定要阅读他们的作品。露丝必须要阅读这些,她必须要阅读那些等等。露丝却爱搭不理坚执以为不会去阅读。她正在阅读托马斯.曼恩的作品。她正在阅读托尔斯泰。
在她来到亨肖博士家中之前,露丝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劳动阶级。她把这个称号带回了家中。
“这座城市里边大概这个部分是没有人会给你安放下水道了,”弗罗说道。
“当然了,”露丝冷漠地说道。“城市这个部分居住的都是劳动阶级。”
“劳动阶级?”弗罗反问道。“就算不是如此这里的人也管不了这个。”
亨肖博士的家里曾经做过一件事情。这个家中已经彻底消灭了自然的状态,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让人熟识的背景。回到这里来就如走进了一个霞光四射的世界里一般。弗罗在店铺里和厨房中都安上了荧光灯。就在厨房中的一角还有一盏地板灯,这是弗罗在宾戈游戏中所赢得的;它的遮光罩还一直用玻璃纸条包着。亨肖博士家中以及弗罗的家中所做的最好的事情,在露丝的眼中看来,似乎都是在互相败坏另一方。在亨肖博士那些魅力无穷的房间里,对于露丝来说总有某种粗略的家的概念,一种无法消泯的肿块,而在家中,此时此刻,她感觉每个地方的秩序与摆设都暴露出令人极其难堪而可悲的贫穷,置身于这样一些从不意识到自己如此贫穷的人们之中。贫穷并不仅仅意味着处境的凄惨,正如亨肖博士所思考的那样,并不仅仅是字面上的那个意义。它同时还意味着那些丑陋不堪的管状灯,以及那些以此为傲的人们。它还意味着无休无止的关于钱的谈论,以及恶毒已极的关于新东西的谈话,这些东西或是买来的或是采取不当方式得来的。它还意味着傲慢以及嫉妒,因某样东西而顿然勃发,比如像一对新的塑料窗帘,模仿蕾丝的样式,这是弗罗为前面的窗户买回来的。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你把衣物挂于门后的钉子上,还有你能够听到从浴室里面传出来的每个声音。它也意味着你的墙上贴满了各种装饰品,有警告语、虔诚词、以及各样逗人而善意的下流笑话等。
上主是我的牧人
相信我主耶稣基督你就会得救
为何弗罗会有这些词句呢,既然她并非是有信仰之人?这些都是一般人会有的,就像日历一样再平常不过了。
这是我的厨房我愿意怎么做就能怎么做
一张床上多于两个人是危险的而不合法
比利.鲍勃曾经带来了这一条。帕特里克又会如何说起它们呢?由于梅特涅的错误发音而深感烦恼的这个人,又会怎样看待比利.鲍勃的这些故事的呢?
比利.鲍勃在泰德肉铺里工作。大多数他现在经常谈论的话题是有关这位药剂师,一位比利时人,他也到这里来工作,而且经常让比利.鲍勃的神经受不了,以他那粗豪放狂的法国歌曲,以及他对这个国家那些天真的想法,幼稚地想要买下一个属于自己的肉铺。
“难道你是想到这里来有你自己的想法不成,”比利.鲍勃对药剂师说道。“你是来为我们工作的,不要琢磨着变成我们为你工作。”这一下子就让他闭口无言了,比利.鲍勃说道。
帕特里克经常会说由于她的家离着只有五十英里远,他或许应该前去见一见露丝的一家人。
“那里只有我的继母一个人。”
“真是太遗憾了我没有见过你的父亲。”
很贸然地,她给帕特里克介绍说自己的父亲曾经是读过历史的人,是一位业余的学者。这可并不完全就是一个谎言,但是就当时的实际情形而言却并非是真实的情况。
“那你的继母是你的监护人吗?”
露丝不得不说她并不知道。
“那好了,你的父亲一定出于自己的意志为你指定过一位监护人。那么目前是谁在代为管理他的田产的呢?”
他的田产。露丝想到田产就是意味着土地,比如说像英格兰人所拥有的。
帕特里克却觉得她这么想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是,是他的钱财或者债券等等。他所留下的一些东西。”
“我想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你别傻了,”只听帕特里克说道。
而且有些时候亨肖博士会说,“好了,你是一位学者,你当然不会对那些事情感兴趣。”通常她所说的是学院里的某些事情;一次小小的聚会,一场足球比赛,一次跳舞会等等。而且通常情况下她说的是对的;露丝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她也并不怎么急于表白承认。她并不怎么急切地沾沾自喜于给自己下断论。
在楼梯间的墙上悬挂着所有另外那些姑娘们的毕业照,那些获奖学金的学者姑娘们,她们都曾经跟亨肖博士住在一起。她们之中的大多数后来成为教师,再后来就做了妈妈。其中还有一个成为了营养学家,另外两个成为了图书管理员,还有一个成了英语教授,就像亨肖博士本人一样。露丝并不怎么关心她们的长相,并不在意她们轻柔微笑温顺感激的态度,不怎么注意她们大大的牙齿以及处女应有的满头浓密的发卷。她们似乎在强加于她某种世俗该有的极度虔敬之感。她们之中并没有一个演员,也没有俗不可耐的杂志记者;她们之中没有一个曾经对露丝本人想要的那种生活有所理喻。她想要自己在公众面前演出表现。她觉得自己想要成为一名女演员,但是她从未试图这么做过,害怕接近学院里的戏剧产业。她知道自己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跳舞。她本来真的喜欢去学着演奏竖琴,可是她根本就没有一点音乐细胞。她想要自己为人所知为人所羡,既身材纤秀又聪明伶俐。她告诉亨肖博士说自己如果是一位男子的话,她会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国外通讯记者。
“那么你必定会成为一个那样的人,”亨肖博士不太相信地忍不住惊呼起来。“未来会是一片开阔地,对女子们来说。你一定要认真努力学好语言。你也一定要学好政治学课程。还有经济学。或许到了夏季你会在报社找到一份工作。我在那里有几个朋友。”
露丝非常害怕到报社里去谋一份工作的想法,而且她痛恨基础经济学课程;她正在谋求办法中途退出。对亨肖博士透露这些念头是极其危险的。
由于突发的情况她不得不来与亨肖博士住在一起。是另外一个姑娘被选择将要搬进来可是不巧她病了;她患上了肺结核,没能如期搬进来而是进了疗养院。这样亨肖博士就在入校注册的第二天到学院办公室去,要另拿一份新来的青年学者的名单。
露丝此前刚一会儿就在办公室之中,询问获奖学金学生们在哪儿聚会。她没有被她注意到。这位财务主任正在与一些新来的获奖学金的青年学者们交谈,告诉他们如何挣钱、如何获得廉价居住条件,并为他们详细解释在这里应该如何保持而受期待的高水平行为举止规范,如果他们想要持续不断的资金支持的话。
露丝已经问明了房间的号码,就开始走上通往第一层的楼梯。一位姑娘走上前来跟她走在一起并开口说道,“你也是要到三层十二号去,是吗?”
她们两个就肩并肩走在一起,互相告知着各自获得奖学金的细节情况。露丝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居住之所,她的居留之处依然是个未知数。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条件继续留在这儿。她所获得的奖学金足供学费,来自乡间的奖励只能买些书本之类,另外有三百美元的助学金以供生活:仅此而已。
“你必须要得到一份工作,”身旁这位姑娘说道。她有一笔数目不菲的助学金,因为她是学理科的很有些技巧(钱都让他们挣去了,学理科的人很能挣钱,她严正地说道),可是她希望能谋得一份自助食堂的工作。她在某家的地下室里面有个房间。那你的这个房间要花多少钱?一盘热汤要花多少钱?露丝问她道,只见她的脑袋一阵晃来晃去在焦急地计算着。
这个姑娘头上的头发做成抓髻。她身上穿着一件绉绸的女式衬衫,黄色的而且磨得发亮,这是长时间洗刷熨烫所留下的痕迹。她的胸部很大而低垂胸前。她或许穿着的是一件两边有挂钩的颜色已经模糊的淡粉色乳罩。她一边的脸颊上有一块模糊不清的瘢痕。
“情况一定是如此,”她说道。
门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她们可以透过这扇窗看到其中别的那些奖学金获得者们已经早都聚齐了在这里等待着。在露丝眼中看来至少有四五位姑娘就像她身旁这位一样弯腰弓背而臃肿年长,她还看到另有几位双眼明亮、志得意满而略显孩子气的男生。好像有这么一条不成规矩的成规,那就是获得奖学金的学者姑娘们看上去都有四十多岁,而男孩子们差不多都是十二岁。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看上去也不尽如此。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仅仅透过门上的窗户一瞥,露丝就可以侦查出湿疹的痕迹,腋下的狐臭,头皮屑,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牙垢以及眼角眉梢片片的剥落迹象等。这一切只是她的心中所想。然而有一种浓厚的情绪笼罩于他们,她没有搞错,有一种急切而驯顺之情令人可怖而真实地团团围绕着他们。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又怎能提供这么多正确的答案,这么多令人愉悦的答复,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又怎能脱颖而出并亲身来到这里呢?而露丝所做的恰如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