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书摊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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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唐 刘胡子从山里出来,休假四天。家里吃了早饭,嘴巴一抹,就出了门。左边一拐,上了公路。走一百五十米,到了上街口。上街还是学以前那样,密密麻麻人流如
一、老唐
刘胡子从山里出来,休假四天。家里吃了早饭,嘴巴一抹,就出了门。左边一拐,上了公路。走一百五十米,到了上街口。上街还是学以前那样,密密麻麻人流如织,只是熟面孔不多了。上街那个卖卤菜的杨志成,没有看见;那个大肚无颈的蛙人(一年杀青蛙足足六个月),也没有看见。他们在街上就是一道风景,或许这道风景再也看不到。上街原来有个称为猪院子的地方,那可是当年小娃儿的快乐大本营,一群群小儿吊在猪栏枋上双手用手臂来来去去。这个地方当然也是了无痕迹。没有这些,上街热闹依旧。如果是早晨,就会看到街两面各种店铺前面卖菜的挡着铺面,花篱笆一般密密排列,只留通道。很多肉架子上,猪肉、牛肉、羊肉、狗肉……应有尽有;地面大圆蔑篮里,是沅水河里弄起来的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鱼,分门别类放着。缸里的黄鳝,盆里的乌龟,案板上的鳡鱼(七八十斤,一把大砍刀分斤拆两卖给买主)。还有那些红的、黄的、绿的蔬菜,琳琅满目。早饭后自然要零星一些。刘胡子一路走下去,走过药材公司、购销公司。走到”德大“南货门市部,仍然不作停留。里面糕点驰名,特别是桂花糖,外地人来这里千里迢迢也要搭些回去。走过日杂,那些坛坛罐罐钵钵碗碗……还有景德镇薄如纸美轮美奂的花茶杯。这些都没有使他驻足;走过医院等几十家店铺,到了林源商店,他才停了下来。
对那些生活物资,他表现如匆匆过客,淡定,吸引力不大。吸引他的,是不能当饭吃的林源商店外面的一个租书摊子,象神枪手一下打中目标,他在这里不动了,至少要看看了再走。刘胡子爱书,兴趣浓厚,令他心仪,让他留步。八岁那年,一次到图书馆去,看到墙上两幅醒目的字写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扑在书上,好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现在好像依稀记得是恩格斯和高尔基的话。伟人的话,象一盆火在心里燃烧。从此更加爱书。到了三十多岁,没有减少兴趣。
这个租书摊排开四板书架,上面插满了小人书、小说,书架靠着林源商店墙面。隔开书架两步,摆了六条长椅子,上面坐约三十余人看小人书,看小说。个个不声不响,好生着迷。看架势,仿佛雷打不动,虱咬不动,象进入科场考试。好一幅闹市静读图!刘胡子不由感动。这些人跟他一样,得了书籍饥渴症。四人帮文化专制十年,哪有书看;把四人帮拍倒,以后才有书籍逐步上市——较为繁荣——繁荣的三部曲。现在还在第一部的后面,大有文章可做。个个争相一饱眼福,一时间洛阳纸贵,图书抢手,摊子里的人座无虚席。书摊文化革命前就有,有了很久的断档。现在出笼,不失为一种好的职业。刘胡子想,有这么好的事干,可惜自己是个有单位的人,身不由己,不能脚踏两只船,不然干上一把,岂不妙哉。
刘胡子遗憾的摇摇头走拢这个摊子,两大板是小人书,两大板是稀奇古怪的武侠书。作家名字写在封面,什么卧龙生、柳残阳、陈青云、鬼谷子、萧逸、金庸、梁羽生……嘿,港台作家。对刘胡子,还是一些闻所未闻的名字。不出来一看,如同蹲在鼓里过日子,哪里知道有如此变化。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他还以为吃香的是如日中天的刘心武、高晓声、张贤亮、冯骥才、古华、张一弓、姚雪垠等这些纯文学作家。原来此一时彼一时,通俗文学作家现在受众更广,更领风骚。金庸以后还成了华人以文致富第一人。坐在这里的,看的是除暴惩强,斗智比武,行侠仗义,意外得宝,打打杀杀,恩恩爱爱的故事。刘胡子走拢摊子,好奇打量。把小人书扫了几眼,封面印得很精彩。把小说抽出,很薄很薄,不足一百面。抽第二本,也是这样。长篇小说哪能搞这么薄呢?哄鬼吗!正准备离开,他看到那个正在收钱找钱的摊主面熟。中等身材,长方脸,四十挂零的样子,带有磁性的声音。一下想起来了:“唐大力,是你!”一巴掌向他的肩膀拍了过去,那人一躲闪开。
“哪里来的日天,我搞事,不要刺刺撮撮。”
“老朋友,我刘胡子,你不认得了?”
“莫痞,我搞事,不认牛胡子马胡子、新朋友老朋友!”
十年前,刘胡子和唐大力一起修过黄羊河。唐大力大刘胡子几岁,这时候担任连队文书,刘胡子是营部文书。写好人好事的广播稿,通过刘胡子把关修改后,才能播出。几乎天天见面无话不说的人,怎么一下子这么生了,不可能十年后就不认得了。刘胡子自讨没趣,转身离开。
“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们一起搞过事。请转来,转来。我们过中(吃中饭)。”“不知怎么,唐大力开言,喊走了的刘胡子。”
“还早得很,我不过中……”
唐大力来拉刘胡子,刘胡子见他转弯,也就转来了。
“不要见意思,有时候我糊涂,别往心里去。”
“没有什么,不要紧。我没有想到,你干了这个。干几年了?”刘胡子问。
“已经三年了。”
“生意还好罢?”
“托邓小平的福,过得去。”
“看你印堂发亮,可能财发得不善将(很可观)。”
“养活一屋人,糊几张嘴巴而已。”
“你的连环画,没有动手脚;那个小说,你一概包了牛皮纸做封面,厚薄只有几十版,好像是拆了的。为什么这么搞呢?”
“明人不讲假话,不拆不行,厚厚一本,怎么看完?这个《射雕英雄传》,三大本我拆成二十小本。一本一个多钟头就看完了,一本一天就可以看六七个人,二十本就可以看一百多人,有六十多块钱的看头(收入)。这样才能弄几个钱。要是不拆,顶多一天就是三个客,五毛钱一天,一块五的看头,搞出成本都要几多日子。”
“你的脑袋瓜子活套,真是生财有道哇!”
“还不是向你学来的。那时候修黄羊河水利工程,一句什么话在你的稿子里用的最多?”
刘胡子想了想,我有什么值得他学,又有什么经济头脑。难道是这句话:“和帝修反抢时间?”
“对了,就是抢时间。人抢时间,书抢时间。每天一部书就有这么多人看,你说发个小财,不就是坛子里的乌龟稳稳拿吗?”
“你真的成生意精了!”
“生意经?你是供销社的,我哪能比!”
“不是不是,你是精怪的精。”
“大哥莫笑二哥,螺丝莫笑蚌壳……今天来,是不是要看书。”
“怎么好意思白看你的书?”
“朋友朋友,但看无妨。”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胡子走近架子,扫了几眼,拿出一本《海灯法师》。心想,这只是一本没有什么人看的传纪文学,没有什么刺激的场面,薄薄的,应该不会妨碍他的生意。就道:“这本让我看一下,不给你钱的,行啵?”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是谁跟谁呀?”
“那好,你业务忙,看,又有人要给钱了。你收现大洋去,我就不打扰了。”刘胡子要走,唐大力留道:“吃饭了走,过中了去。”
“你忙你忙,后会有期。”刘胡子把《海灯法师》装进衣袋。那时候衣的袋袋很适合装书。
刘胡子走了,本来还想问几个问题,看见他忙,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在这个安静场所讲话,会对看书人有影响。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想想也能明白。知道他是农村的,八十年代初,机械化程度不高,按道理根本没有时间干副业。儿子外面读书,他两口子光为土地转都够喝一壶。那就只能作这种推测了,就象有的人一样,不愿意当纯粹的农民,身在曹营心在汉。如果有脚路,就能跳出农门。估计这个可能性不大,户口管着不容易改变身份。买城市户口的搞法这时候还没有出台。那就是平时由堂客打理,忙时再请几个工。一些头脑活络的人,不会让田里那点事占住手脚。很多人都流传这样一句话:吃亏的事不赚钱,赚钱的事不吃亏。所以他们把主力对付外面,非主力用于家庭。他和堂客达成共识,什么事情不干便罢,一干就干在前头。不干在前头,想干也没有席位了。别人不是猪,等千军万马争争抢抢的时候,就会难找立足之地,黄花菜都凉了。
二、贾老头
刘胡子没有沿林源商店下面十字路口转弯绕圈回去,沿大街直下。唐大力要他过中自然是句客气话。现在还只有十点钟过五分,就哪里是吃中饭时候。如果转弯,就可以看见一个卖书的黎老头。他直走越过十字路继续下行。难得一来,就看个够,还有什么新鲜把戏没有。
这里虽然最为繁华,车子不多行人很多。这时候没有私家车,摩托、自行车数量也少,绝大多数是徒步行走。刘胡子几步走过了路口,过路口就是赫赫有名的花木兰的商店,一色女将经营,主要卖的是南货之类。刘胡子以前来买过东西,里面有五个花朵一样的营业员。花木兰商店和林源商店相对,大门的朝向不同。林源商店大门面向正街,花木兰商店大门面向横街。商店靠正街的地方是一堵墙,没有开门。墙由一个老头占据着也摆了租书摊。看来刘胡子喜爱之事他人也很喜欢,天下知音哪里都有。
刘胡子走近书架,默默无语打量。和唐大力一窑烧的货,是小人书、通俗文学小说。仔细一看,发现不一样。有几本书竟然是古华的《芙蓉镇》、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孟伟哉的《昨天的战争》。刘胡子暗自惊奇,此人也喜欢纯文学?这几部书刘胡子有。再拿武侠小说一看,拆是拆了,不过比唐大力厚一倍以上。看书的人数也差不多。
“您要看什么书?”摊主以为顾客来了,就问刘胡子。
刘胡子对摊主一看,年纪五十岁的样子。身材较胖。冬瓜形脸上稍有皱纹,慈眉善目的样子很有亲和力。刘胡子觉得,这个老头好像哪里见过,不是第一次见面。唐大力机敏善变,这个老头可能属于真实诚信之类,感觉气场相近。他回答说:“我暂时不租书。喜欢看书,你有的这几本我也有。文学性足,趣味性可能不如武侠、情爱之类,别人能租你的这个吗?这能租到钱吗?”刘胡子一指那几部纯文学。
“从出租的角度讲,这几部书确实少有人租,赚不到钱。我到常德进书去,进了小人书、通俗小说后,就好像有鬼拖一样,硬要去一下新华书店碰运气。有什么看得起的,我也买。那部《昨天的战争》,我听到中央广播电台播出,非常喜欢,把中国人民志愿军写活了,故事又惊险曲折。非常佩服那些出生入死大智大勇的英雄。就找了几个书店,还是买到了。那部《芙蓉镇》,我看了,乡土气息特别浓厚,很有味道,一口气看完。那部《冬天里的春天》,看了一个开头。字数多些,准备抽时间慢慢消化。搞这样几本,让自己看,或许还是有其他人看的。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没有识主。”
刘胡子听得猛击一掌:“俺两个一样。我把《昨天的战争》、《芙蓉镇》看完了,《冬天里的春天》刚刚开始看,哪里这么巧合。”刘胡子那一掌惊得几个看书的对他望,见没有什么,又埋头看书。这些人可能是信那个那个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吧。
“别看我年纪大,天生就喜欢书,解放前读了几年私塾,看过《说岳全传》、《隋唐演义》、《五虎平西》……”
“啊,这个俺两个又是相同的。师傅,您贵姓?贵庚多少?”
“免贵姓贾,五十岁,你就喊我贾老头。”
“您还真是假老头,看样子不过四十几。还有,你和我二十多年前见过的一个摆书摊子的有些相像。不过地点不在这里,也不姓贾。”
“你说说那是好久的事,什么地点,那人姓甚名谁。”
“说来话长,不耽误你的生意?”
“不碍事,花木兰商店一天接待一两千人生意。我这算什么,一天百多人而已。我们一边讲,我一边打招呼,不碍事。”
“好,那我说了。二十年前,我高小毕业,和同班同学钟发安没有读书了。他的小说看得多,我每次邀他去玩,他都手不释传看书。武侠为多,什么《三侠五义》、《绿牡丹》、《施公案》、《彭公案》……讲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令我十分佩服。在他影响下,我也开始看小说。能借就借,能买就买。家里有本竖排版《西游记》第一册,还差三册。看了第一册,想看后面的。心里想也不想,拿起家里一本精装竖排版我还没有看的《儿女英雄传》,去上街陆家巷旁边的钟车婆那里换书。好像心有灵犀,他接过书,马上给了我《西游记》的二、三、四册。我还没有说,他一把就把我那书抓过去了,给了我那三本。哪有这么灵机妙算,至今我还想不明白。”
“不奇怪,你的朋友钟发安给我讲过。非常凑巧,我的第一册《西游记》正是租书的搞不见了。你有的我没有,正好交换。”
“啊,那个人是你!我说怎么面熟。不对呀,你姓贾,你现在改名换姓了?”
“我那时候不到三十岁,那是别人喊的外号。外号往往比正名响亮。你年轻,哪里晓得。你今天要是不讲起,我绝对认不出你来,哪里会晓得有这么一段渊源。”
“你那时候有些瘦。”
“不是瘦,是很瘦。经历三年国民经济困难的人,打了很多饿肚,很少有不瘦的。那时候我又得了痨病才好,哪有不瘦呢。”
“原来是这样。一个二十多年前的谜,今天才算搞明白。贾师傅,你这个摊子想必文化革命中断,怎么又想起干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