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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短小说系列:亲情

作者: 淮南矿工 时间: 2014-09-19 阅读: 16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个头发稀疏的老人又一次踱步走入矿内,一周不见,老人的身体突然变得羸弱起来,他步履蹒跚,十几级台阶走得那样吃力。办公室前呼吸急促的老人稍稍停顿了一下,略作犹

那个头发稀疏的老人又一次踱步走入矿内,一周不见,老人的身体突然变得羸弱起来,他步履蹒跚,十几级台阶走得那样吃力。办公室前呼吸急促的老人稍稍停顿了一下,略作犹豫后方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房门。老人神色胆怯,先是把头颅探进屋内瞧望一番,看见我和办事员只是平心静气的讨论工作,他才壮起胆量往房间里挪步。
   办事员小李连忙从座椅上站起,先是亲切地招呼一声:“大爷”,然后又搀扶老人在沙发坐下。沏完茶水后小李给材料员递了个眼色,二人方掩门离去。
   这干瘦如柴的老人不是外人,论情论理我都该叫他一声“爸”,虽然他不是我血缘上的亲生父亲,可他毕竟养育了我八年之久。八年的养育之恩,无论如何是不能相忘的,人总得讲点良心。
   “爸,您来啦,坐”,我赶紧迈步走到老人的身旁,拉着他枯瘦的细手并排坐下。老人的十根手指分明纤瘦下来,远不如壮年时期丰厚粗壮,薄薄的手掌如同冬季里的干柴,僵硬苍凉。掉落几颗牙齿后,老人的口齿明显不如往年那般利索了,说话吞吞吐吐,嗓音十分孱弱:“你弟弟,你弟弟井下睡觉,被安监员抓住了,听说要开除,你帮着想想办法,托人求求情”。余音未落,我已经猜出言下之意,准是弟弟摊上事了,唉,这个伤脑筋的弟弟,何时才能不让老人操心。
   “爸,安监处新换了一个科长,人不熟。”我有点为难,目光不敢与老人正面接触。老人先没吱声,而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唾液才张开嘴唇唯唯诺诺地说道:“家中就你一个哥哥呢。”
   老人的心思不难读懂,因为他的眼神充满了期盼,希望由我这个区队干部替弟弟出面交涉。我起身踱到沙窗前,一边想着如何安抚老人,一边思索着如何帮助我这名份上的弟弟。
   故事要从二十六年前说起,那时候我还是个不丁事的半大小子,一个晴朗的午后,在隔壁王阿姨的撮合下,妈妈拉着我的小手踏进了老人家的院门。那一年老人还算年轻,四十来岁,瞧上去算是个健壮的男人,宽宽的胸膛,浑圆的臂膀,大大方方的脸庞给人踏实本份的感觉。步入客厅,我和母亲十分惊讶,屋室内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家徒四壁空空荡荡,拐角处堆集着一团醒目的灰尘。王阿姨察言观色,瞧出我们母子俩的疑虑,她连忙打圆场说,家中这一大一小,没有女人照料,有点邋遢也很正常。一个掉了半只门牙的小男孩正趴在地板上玩耍,瞧见家中来了客人,立刻露出灿烂的笑脸。弟弟的纯真笑容感染了我,我和小男孩一见如故,从此结下深厚的兄弟情谊。后来听王阿姨介绍说,我才知道弟弟也不是男人的嫡亲骨肉。男人三十岁的时候曾遭遇过一次骗亲,弄得家中一贫如洗,至此相亲一事成了一件难心事儿。在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房远亲遭遇车祸,撇下一个男婴。亲戚们瞧孩子可怜,于是几下里商议,决定把男婴送给这个单身的男人寄养,好歹也算续了香火。
   听说男婴抱来的时候连半周岁都没有呢,小胳膊、小腿细嫩细嫩的,众亲友人见人爱,亲个不停。男孩与男人也算前生有缘,同一屋檐下生活小男孩很少在男人面前哭闹,总是喜欢骑在他的肩头拍掌嬉闹。那些年啊,为了照料孩子的起食饮居男人没少操心,洗洗刷刷的一点也不比别人家的父亲轻闲。朝朝暮暮六、七载,可谓情同父子。望着日渐懂事的儿子,有朝一日男人突然醒悟过来,为人所父一定要有所担当,于是不辞辛苦找了份挖煤的工作,而且干起活来格外卖力,与先前自暴自弃的情形大相径庭。男人省吃俭用积攒了一点储蓄,想办法买了一套六十平方的二手房,亲邻帮着打扫,父子俩好歹有了一个像样的小窝。
   如街邻们所说,在我们兄弟之间老人总是偏护小男孩一点,凡事都令我让着弟弟,要求我要像别人家的哥哥那样保护弟弟。我把弟弟当作亲人,所以一直无怨无悔地为他辛勤付出,从不觉得烦恼。八年后我职大毕业便参加了工作,开始分担家中的生活开支,直至今日,老人大可不必再因生活琐事而犯忧。如果论道义人情,八年的养育之恩或许我早已回报完了,他养育了我八年,而我回报他的却足足长达十八年。十八年来,我替老人操劳,替弟弟操劳,大事小事毫无怨言。按说我做得已经足够多了,完全对得起老人当初的恩善,可人啊就是那样说不清楚,有些恩情好像你一辈子都无法偿清。想一想老人也确实孤苦,贫困一生,连个嫡亲的骨肉也没有。俗话说谁养的谁亲,多年来老人早已把弟弟视为己出,从小养大的孩子,哪能不亲呢。
   弟弟本性不坏,只是在劳动纪律上不能严格约束,有几次轻微的违规违纪,大家都碍于我的情面才没有严格处理。鸡毛蒜皮的事尚且不说,自从弟弟参加工作算起,调换单位,更换工种,哪一件事不是我在背后打点关系。
   弟弟井下睡觉的事情不是我不想帮忙,人人都有苦衷。煤矿的规章制度是钢性的,容不得半点含糊,入井三分险,有几个工人胆敢井下睡觉,那可是严重违章啊。以往帮弟弟办事,拖欠别人的情份总归要还,别人帮了我,欠下的人情自然不能随便遗忘,有人之所以愿意替弟弟出力,无非是瞧我担职区队干部的谋面。有熟人私下里低声说,想给工区的亲友调换个轻松点的岗位,碍于“交情”我不得不悄悄做了安排。班组中的工人不傻,把状纸直接递到党委组织部去了,闹得沸沸扬扬。我在基层任职才短短两三年,抵不住任何大风大浪,上级组织派人做了调查后给出严厉批评,责令我在大会上做书面检查。外人有所不知,为官自有为官的苦恼。
   “爸,喝水。”我从窗前返回到沙发旁,仔细地端望老人。老人身姿瘦弱,性格恸懦,端捧茶怀的右手颤颤抖抖,像是手握着一个沉重的铁球。短短一个星期不见,老人的脸庞便清瘦几分,两鬓的白发稀稀疏疏,毫无生色。老人眼眶凹陷,表皮增生,深浅不一的几道皱纹清晰地刻印着他曾经遭遇的苍凉。人老了,小病小疾很容易缠绕在身,老人三天两头咳个不停,低烧不断。有两回我说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可总也腾不出空来,心中隐隐觉得孝义上有所亏欠。望着这熟悉且有些畏懦的老人,我心情苦闷繁杂,不知说什么才好,如果弟弟果真被开除工藉的话,那老人的心情定将掉落到极点。我原本是个雷厉风行的男人,工作上说一不二,绝不含糊,可不知为什么,每当老人来到我的面前张口替弟弟求情,我总是无法坚定党性的原则。一边是铁律般的厂矿法规,一边是寸草寸晖的深厚恩情,真是二难选择,人啊,是是非非,为什么那么容易听从感情支配?记得一年前母亲临终的一刻,她再三告诫我一定要善待老人,好比善待亲生父亲一般。母亲与老人的感情一向很好,二十多年他们夫妻俩从未绊过嘴、红过脸,住在小屋内,生活朴素简单。母亲的离逝对老人地打击实在太大了,短短一年的时间,老人的脸廓像苍老了十岁似的,纹理骤生,就连一向杆挺的腰脊也很快耷拉了下来。
   我本想劝慰老人先回家休息,耐心等候,可一个“爸”字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拒绝老人的不情之请。不管咋说,我总归得叫他一声爸,八年的养育之恩啊,对于一个古稀老人,在他的有生之年里我还能报答他几回?我不忍瞧见他憔悴的神情,正如老人所说,弟弟总归是弟弟,风雨二十载我一点一滴望着他成长,纯洁的兄弟之情早己深入骨髓。想起初见弟弟的光景,暖暖的亲情立刻涌现心头,亲情,永远充满着亲切、温暖、自然。
   人总是生活在无边的回忆之中,昔日的温馨场面总是有形无形地影响着内心世界。我的心再一次繁乱无章,于是打电话叫来办事员小李,让他帮着打听睡岗行为应当如何论处?
  
   “爸,小李的话你也听见了,弟弟不会被开除的,他是初犯,井下睡觉只是离岗培训,我一定想办法帮助弟弟,端正态度。”
   为了不让老人过多的担忧,我搀扶着老人的手臂慢慢地把他送出矿门。清风阵阵,残阳如火,望着蹒跚而去的背影,我深深地纠结于那段挥之不去的往事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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