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里

病榻里，他竭力合上眼睛。
　　 他不困，他很清楚，他只是极度的疲惫、虚弱。这不单指身体上的，——要说体力，他能在病房里跑几个来回，再做几个俯卧撑、引体向上都不成问题。他是心累。
　　 病痛什么的也不是大问题，他忍得了，甚至只需要保持习惯性的麻木就好。但此时此刻他的眼角却淌着几滴泪，鼻翼两侧的泪痕也是清晰可见。他是怎么了呢？
　　 已经说过不是因为病痛，他不在乎。只是先前爸爸妈妈来探望他了，带着一袋苹果、香蕉、一盒饭，还有一贯的焦虑。
　　 “卓凡，爸爸妈妈看你来了。身体感觉好些了吗？脚还痛吗？”他脑海反复浮现这些话，然后抵抗的意识并生，脑袋有侧向窗户那边的欲望。然而当时他只是望着花白如雪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卓凡，来，吃饭了。看看妈妈今天煮的是什么，冬笋焖猪肉。你过年的时候不是想吃吗？还有紫菜蛋汤，最有营养了。”妈妈坐在床边，用期待的目光盯着卓凡，脸上忽然堆满可亲的笑容。
　　 卓凡嘴唇嗫嚅了一下。他是想说“不想吃”，但喉咙没勇气发出声来。这样他就仍保持沉默，动一动嘴唇，反而让妈妈以为他饿了，是很想吃的意思。
　　 妈妈饶有兴致地把饭端到卓凡眼前，像上课铃一般催促：“这么大个人，不需要妈妈喂了吧。快自己起来吃啊。”
　　 卓凡意识到了妈妈的误解，于是窘迫地吐出声来：
　　 “不要……我不想吃。”
　　 “哎，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耍性子呢？卓凡，吃饭啊，有好吃的菜呢，冬笋焖猪肉……”
　　 无论妈妈怎么费口舌，卓凡都缄默着。他乞怜地看着妈妈愈发焦躁的面庞，妈妈却只在意盒子里热腾的饭，手在半空中挥动，像是一种威胁。他真想闭上眼睛，但又觉得不敬，连叹息都小心翼翼地从鼻孔流出。他渴望宁静啊！
　　 “卓凡乖啊，要不要妈妈喂你……”妈妈仍苦口婆心地劝着卓凡。一旁站着的爸爸也发话了：
　　 “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这似乎是作为严父都普遍持有的态度。而身为慈母，妈妈的做法是截然相反的。这会儿她用汤匙舀了一些饭，勾带上几块瘦肉，往卓凡的嘴里送去。
　　 饭菜已经贴到卓凡的嘴唇上了，但他的嘴却执拗地不肯张开。汤匙一直在他的嘴唇边蹭着，还不时硌到咬合的牙齿。这汤匙里不再是米粒与瘦肉，倒像是妈妈的愠怒与强势的混合物，是强塞给他的嗟来之食。卓凡心里既尴尬又屈辱，妈妈凌厉的神色似要与他较劲到底了。他只有屈从，像往常那般低眉顺眼承认自己的错误，最后妈妈就会把宽谅的手放在他仿佛西瓜似的脑壳上 ，左道一声乖右夸一句听话。
　　 然而这次发生了意外。卓凡潜意识地就伸出缩在被褥里的手，挡开一直在嘴边逞威的汤匙，饭菜随之落在地上，几粒米还沾在妈妈的棉裤上。他顺手拉扯一边的杯子侧过身去，留下后脑勺正对着爸爸妈妈。
　　 “李卓凡！”妈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不惮惊动整个医院的人。爸爸也禁不住怒嚣：
　　 “你这是干什么？”
　　 卓凡依旧默然。在转身过去的时候他心底是很后悔的，或许爸爸妈妈再忍声规劝一下，他的心就软下来了。但现在爸爸妈妈猛然爆发的怒气，却像一根引硝引燃了他藏积已久的怨恨。这怨恨淹没了他懦弱的懊悔，这怨恨怂动了他鲁莽的勇气、强化了他钢铁般的执拗。所以他沉默，牙齿紧紧地啮咬着下嘴唇。
　　 倏尔，爸爸走到床边，用强壮的手把卓凡的身体翻了过来。他盯着卓凡，厉声喝道：
　　 “吃不吃？”
　　 “不吃。”卓凡紧咬牙关。
　　 “卓凡，吃点吧，你的身体……”妈妈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不吃。”卓凡的目光已从乞怜变成了困惑、迷茫、恐惧。他想不出为什么爸爸妈妈非要压着他吃这碗饭。即便他们的初衷是关心、是疼爱，但到了如今这地步，这种关心疼爱不是变味了吗？它在爸爸妈妈的怒火强势之下成了权力的附庸，它的实质就是给这种权力一个横行的名义；最后权力落空了，它也将给予卓凡道德的谴责。这场斗争卓凡注定是要输的，但他仍苦苦抵抗，始终不肯屈服。
　　 “想找打了不是！”越看越气不过的爸爸霍地伸出巴掌，向卓凡拍去。但只拍到一半，手却顿住了，儿子那张脸就在他的手掌后像等待受刑似的呈立着，苍白的额头上有丝丝浅浅的纹印，稚气的面庞透出些许成熟的气息。他觉得儿子已算半个大人了，所以心生恻隐地给他留了面子。
　　 而卓凡看见那始料不及的劈天手掌，先是悚然地呆滞了一瞬，而后像心里的某个地方决堤了，他不禁痛哭起来，胸膛也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他的泪水积存有十八年之久，一会儿整个脸颊成了汪洋，他用手去揩拭、去抑止，使得额头上也沾上了泪珠。
　　 卓凡边嚎啕大哭边语无伦次地吼叫：
　　 “ 我不吃，就是不吃，回去你们，别来烦我，吃不吃……关你们……走开啊，你们！滚……呜呜呜……”
　　 紧跟着妈妈也哭起来了，不知是气还是哀恸。她也大声怨艾着：
　　 “谁想来看你，啊？谁叫你大晚上不看路让车撞？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们添乱子。你说一个人呆着就行了，我和你爸才没请假陪护你；你说住院不想看书，我们就把带来的书又带回去；你说你想吃冬笋焖猪肉，我们就给你煮好带来了。你怎么就……要我怎么说你才好，这下离高考就差两个月了……”
　　 高考两个字像一个禁制，一时间遏制了卓凡的嚎哭声，像哭泣的孩子面对一个更恐怖的事物，于是连哭都忘了。在这噤声的一会儿，卓凡的自尊心冒出来。他意识到哭对于自己已是一件特丢脸的事，而现在“高考”又来威胁他，结果自尊心就导致卓凡无比愤懑了：
　　 “高考！高考！”卓凡的声音似哭似笑，“滚！我不高考又能怎样？考不好就死吗？你们……你们成天就唠叨这、那的，烦不烦啊！现在，连我吃点饭你们也要管。来啊，来啊，我这条命是你们的，拿去好了……”怒气发泄完了，卓凡像爆胎的轮子空虚无力，他脸色窘红，泪无声地涌着。
　　 “我的儿啊，你怎么啦，撞上鬼了，怎么说出这蠢话来？”妈妈哀嚎得更厉害了，又开始埋怨这、那的。有医生护士循声进来，一时不知怎办。
　　 父亲在房子里踱来踱去，脸色青白不分。兀的他又要冲上去教训卓凡，但被医生拦下来，在一旁劝说。而护士也靠在床边，先安抚了妈妈，又和蔼地对卓凡说：
　　 “小凡啊，阿姨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这样做，也是不行的哦。爸爸妈妈来看你，说明他们关心你、在乎你……”
　　 卓凡渐渐平静了下来，顿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像制造了一场大祸而又得到饶恕的心情。只是自尊心这个罪首仍有些微抵触，使他没有太多懊悔溢于言表。
　　 最后，爸爸妈妈失望地离开了。水果、盒饭仍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一小时后，护士来换了药水。卓凡感觉她们在背后议论他，然而在他面前时却是满面笑容。他倒不大介意这其中的变化，只是好奇为什么护士总能在病人面前保持微笑。
　　 “也许是以己度人了。”卓凡想。他成长至今，竟搜不出几段幸福欢笑的记忆来。他印象深刻的只有他和堂哥戏弄邻居女孩那次，他开怀地笑了，连续几天都像一个胜利者在班级里趾高气扬。其余呢？他在照全家福的时候不是微笑了吗？不过那只是习惯地假扮。他对照片里庄严肃穆但又蹩脚秃顶的爷爷倒是能喷饭。还有网络上那些搞笑的帖子、视频，他无聊之余喜欢浏览一番、捧腹几次，却是穷开心。于是蓦然发现，他的每次大笑都是恶劣的、辅之以嘲讽的。至于微笑，他实在以为那仅是面部表情的费力状态而已。想着想着，尚淌着泪滴的卓凡不禁苦笑一声。
　　 他苦笑的内涵似乎不仅于此，这次的车祸遭遇也添在里头。是了，骑单车走过那么多夜路为什么偏偏那晚就出事呢？那天夜晚有什么特别之处呢？好像没什么吧，依旧是十点钟晚自习结束，下晚班的老师依旧刻意留些小任务；他与同学分别，依旧来到回家必经的十字路口。他并不是在十字路上出事的，虽说没遵守交通规则闯了红灯，问题是过了十字路口，他竟毫不知觉地逆向行驶起来了。莫非他以为到了英国？应该是学英语使他神志不清吧。不过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正确的道路上的，左顾右盼，就是不在意前方。结果就是现在他躺在医院，幸而只是伤了小腿，有骨折的迹象而已。
　　 卓凡霎时感受到小腿的隐痛了，似乎是骨头因他的回顾而悲怆。他轻轻咬着下嘴唇，想转移一下疼痛的感觉。他总觉得一身沉重，像是全身上下都套满了枷锁。他总是在叹息，看不清未来的模样，生活一直都处在一团浓厚的迷雾中。读书时，他没有空暇、没有心力去琢磨；现在，他躺在病床里，时光像镜头慢放般凝滞，觉得有必要为此思索一番了。
　　 他回溯他尚且短暂的人生。他出生的条件说不上十分优渥，至少也是小康了。爸爸妈妈都在单位工作，从小他身边的叔叔阿姨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随着长大，他却对这班人心生厌恶，因为他们实在太爱拿自家的小孩攀比了。他无辜地被卷入这场攀比飓风中。他听农村来的人说城里的孩子怎么怎么好，而实际上呢，作为一个城里孩子，卓凡常常悲哀地翻阅那不像童年的童年。读书、考试、拿高分，这是他童年生活乃至如今生活中的主旋律。但他从不觉得他得到了所谓优质的教育、拥有乡下孩子难有的良好素质。恰恰相反，在没有经历那件事以前，他一直是一个心胸狭隘、行为恶劣的人 。他爱捣蛋，爱捉弄人，喜欢以自己的出身、学习的成绩刻意排挤鄙薄那些弱于他的人。当然，大体的道德观念还是扎根于他心底的，他的卑劣行径的目的只是为了平衡整个家庭、社会环境带给他的压抑。然而他终究错了，他在农村来的王峰那里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在那个让卓凡永生难忘的日子，他和几个死党合计要整一整乡巴佬王峰，便把一台苹果手机事先偷偷地放进王峰的桌子里。等王峰来了，一个同学便叫嚷他掉了手机，哪也找不到。大部分的桌子都翻过了，还是找不到，于是终于来到王峰的桌子。卓凡抢先上来质问：“疯子，阿耀的手机是不是你拿了。”“不是。”王峰毫不知情地回答。“口说无凭，让我们翻一下你的桌子瞧瞧。”“凭什么，我没拿就是没拿，你们这样做……”未等王峰把话说完，卓凡便掀开王峰的桌盖，翻出几本书，苹果四代的身影就赫然躺在那儿。王峰想到自己被耍了，脸像熔岩里的温度计瞬时暴涨起来。周围是同学的诋毁、挖苦，卓凡也得意地盯着王峰。王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话了：
　　 “ 李卓凡，这手机是我偷的。因为我家里穷，因为我羡慕你们。真的，我羡慕你们。你们是有钱人的孩子，我们是穷人的孩子，所以你们住高楼、吃大餐、玩苹果手机，而我们……我这个乡巴佬只能看着你们住高楼、吃肯德基、玩苹果手机。我嫉妒你们，说不嫉妒是骗人的，是你们说的‘二逼’‘屌丝’、我不懂网络，只知道这几个词。但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二逼’‘屌丝’什么的。我只是一个农村来的，是农民的儿子。其实我，真的很不习惯这城市，还有，你们的那些生活习惯。我来这里读书，是想考大学，是想赚钱，是想在家里给父亲母亲建一栋好的房子。但我真的不喜欢这里。楼建太高了很危险，过马路也很危险。当然，我知道还是有很多人往城里跑，我知道……但我更喜欢农村啊，那里有山，有清凉的水，有你们这辈子都看不到、无从体会的美景。以前这个时候正是丰收的时节，稻田里稻谷熟了，地里的红薯可以挖了，晚上漫天繁星，青蛙还叫得很欢；现在却很多地方都荒了。我的理想是以后回家去种田，种绿色的农产品，种满山的水果和花生玉米，还要养很多鸡鸭牛羊。我读书就是想学更过的知识，增长见识，以后更科学地种地。闲暇之余我还可以写作，用文字告诉城里人、告诉世界，农村是怎样的，而当一个农民是骄傲的、没什么可耻的。你们看不起我、捉弄我，可以，但不要因为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才看不起我、玩我。康祖耀，你的苹果手机很好玩，但我还是不喜欢，还给你。”
　　 一开始还有人在旁边嘘声嘲弄，但后来围观的人都哑巴了，都侧耳注听。王峰的声音像是一个小锤子，锤在人们的软肋上，越锤劲越大。人们先是惊异，而后开始敬畏，最后都深深折服了，以至于王峰坐下去后，很多人都还木讷地站在那儿，宛如雕塑。
　　 在这个事件中， 卓凡受到的触动无疑是最大的，从此之后他完全变了个人。他事后不仅主动向王峰道歉承认错误，至今都把王峰当自己人生的挚友。他再也不炫耀自己，捉弄、挤兑他人；他开始努力地学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优异的成绩使他自豪，但却不骄不躁；他还慢慢地学会关心帮助他人，这是书上说的，但他如今才对其中滋味深有体会。坦白地说，卓凡也没想到自己的蜕变如此之大。他回味王峰的那番话，但记不起太多，只是那时那刻弥漫在王峰身上的那种气概如刚逝去那般熟悉强烈。那是生命的尊严在燃烧，那是活着的意义在闪耀光芒。王峰的精神感染了卓凡，令卓凡痛下决心革除过去的邪僻，并为自己的未来定下目标。他决定要考一所名牌大学，因为这在他看来——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做到的光耀门楣的事了。他对此有相当大的信心，毕竟他有强大的实力摆在面前，有时甚至不免狂妄地认为进清华北大简直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