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故事

女人从城里回来那天，就病倒了。
　　 家中的三间瓦房，能占的地方都被男人占上了，墙边一堆废塑料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那是男人新收来的，半瓶过期的可乐在慢慢地斜淌着浑浊的液体，渗进一摞纸壳的缝隙间，洇出一片湿湿的印痕，男人再度进屋，带来初冬冷风里的那股寒气，男人的背上，又卸下一大袋瓶瓶罐罐，里面抖出一卷铜线来，男人的脸上挂着笑，胡子上结着几滴细密的水珠。
　　 女人皱紧了眉头，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女人二十岁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可高考的时刻，因为紧张，女人落榜了，回到了养她二十几年的农村老家。
　　 女人回来的时候只带回来一具躯壳，心扔在城里了，扔在了陌生的办公室或工厂里，女人无数次的幻想城里的某个角落有她的身影，就像上班族的其他人一样，骑着单车，每天穿着整整齐齐，工资多少无所谓，只要按点上下班，规律而尊严的过着每一天。
　　 每每在农活的空闲时，这种想法尤其强烈。
　　 于是，日复一日，这种想法成了每天必想的习惯，女人在这习惯里每每体验着一种幻觉里的满足。就这样，过了几年，女人变成了农村里的老大难，二十六了，农村里谁家的小伙会等到这么大才娶媳妇？前几年也不是没有登门给女人提媒的。可女人看不上，想想自己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子，自己周围土的掉渣的男生，她配谁都觉得自己亏，就这么挑来挑去，把自己耽搁了。
　　 风言风语就随即飘过来了。
　　 说的很难听，最可怕的是有些人编造了女人不是完整的女人这等恶毒的传言，谁晓得一夜工夫，家喻户晓了这件事，还添枝加叶的有证人作证，看到过女人去医院治疗这顽症。传到女人耳朵的时候已经变成女人这辈子不会生养了。
　　 嫁不出去了。村里人这么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地惋惜她。
　　 于是，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女人跑到村头大哭一场，也是缘分，就遇到了打小她最看不上的邻居二楞哥，二楞刚从城里卖菜回来，顶着月亮地，他看见了女人蹲在树下的身影，他站住了，喃喃的说了一句：“妹妹，别伤心了，没人要，哥要你！”就这一句话，女人抬头细细的打量着这个男人：结实的双臂交叉于肩，浓密的头发下，一张诚实真挚的脸，可能太久了心理的贫瘠吧，或者是一时的赌气吧，和谁赌？是那些闲言碎语的缔造者吗？反正若干年后，女人为自己嫁给了这个男人，肠子都悔青了。
　　 结婚第二年，女人生下了一个胖乎乎的儿子，村里对她的种种无中生有的猜测自消自灭了，可女人越来越感觉，自己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女人心里的男人应该学识渊博，通情达理，感情细腻，起码的女人每每含蓄的言语男人能够听得懂，理解到位，文化的差距，女人这么悲哀着自己的一生，就毁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男人很能干，这是男人唯一的优点，也是女人最最心痛的地方，男人活着似乎就为了干活，这是女人对他人生目标的理解。或者女人高估他了，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目标，白天干活，晚上要女人，都很简单，干脆，利落，女人常常看着发泄完之后的男人后背，那满足的鼾声让女人的心下坠，无根。这是一个不懂疼爱的男人。
　　 男人把地都卖了，学起了做买卖，先是倒腾蔬菜，赔了，后来对收废品感了兴趣，一收就是十年，男人每天收回来的东西一股脑放下，然后就是女人一样一样的分类，挑拣，曾经纤细洁白的小手变得愈加粗糙，手指也在开始变形，那可是梦想一辈子握笔杆子的手啊！
　　 女人在废品中打发着时日，渐渐地，所有不甘的事实磨砺了她憧憬了多年的愿望。女人习惯了，心也放下了，这是命，女人想自己就是这么个碌碌无为的命了。
　　 忽一日，城里偶尔联系的一个女同学来了电话，说分别了几十年的同学要聚会。女人迟疑了，心里很复杂，男人说：“去呗！反正说了又不用你们两个农村的女同学拿钱的。”
　　 女人想了一夜，在男人的鼾声里重温了校园生活的清纯，仿佛就在昨日。
　　 天明时，女人起床，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容颜，其实女人的肤色还如从前的白净，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沧桑。女人穿上了箱底里一直放着的白色小衫，这是多年前女人想着自己若能有一份工作，穿着它去上班该是多么美好！女人一直没舍得拿出来，也算是留下一份青春的纪念吧。
　　 女人穿上它后，前后照着，自己感觉提升了好多的自信。
　　 偌大的会议室里，围坐着当年的同学和老师，女人在几个人的惊讶眼神里坐了下来。当年和她同桌的女生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现在农村也很讲究了啊，说实话，没见你之前，我想象的你可是六十年代的农民形象啊。现在农村变化也蛮大的哦！”女人知道，这位同桌刚从国外回来，你才脱离农村几年啊，舌头还捋不直了，女人心想。
　　 都落座后，自我介绍开始了，出国的，搞经济的，做董事的，女人坐不住了，难以启齿的自己身份，还未开口，自己的心理状态先矮了下去，当年那些成绩在女人后面的同学，很多都已大展宏图，鸿鹄焉知燕雀之悲呼！女人心里的落差已到极点。
　　 是怎么介绍自己的？走出会议室的大厅，女人拼命想着自己说过什么，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宴会上，女人盯着三三俩俩的同学谈论别后生活，通货膨胀，国际形势，女人插不上嘴，只等着没人留意的时候，悄悄溜走了。
　　 女人回到了自己的家。沉重的脚步迈进门槛时，男人抖落着纸壳上的泥土疑惑地问道：“不是聚会三天吗？”
　　 “我受伤了，先回了。”
　　 “伤哪了？”
　　 “内伤，五脏六腑。”
　　 “神经病！”
　　 女人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女人期待着这么静静的闭上眼睛，不要醒来，如果能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