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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你已不在

作者: 晓焱 时间: 2014-09-13 阅读: 13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兰子。蕙质兰心的兰。  名字一如她的人,乖巧,伶俐。  江南水乡赋予了她细腻的情感和温柔的品性,使得那个东北来此求学的毛

1.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兰子。蕙质兰心的兰。
   名字一如她的人,乖巧,伶俐。
   江南水乡赋予了她细腻的情感和温柔的品性,使得那个东北来此求学的毛头小子一眼就盯上了她,并且确定:她,就是自己冥冥之中苦苦相寻的那个女子。
   翘着脚,她勉强够得着他的肩。
   她抿着嘴偷笑,带着自己心中的梦,就那么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来到了只在画中看过的冰封雪地的东北。
   面对一望无际的苍茫,她的满眼里都是惊喜,她双手围拢樱桃一般的小口,向着远方大声地喊叫,那尖尖甜甜的清脆声,顷刻间划破了冰冷里的寂静,她张开双臂,犹如小燕子一般扑到他的怀里。
   那一刻,禾子感受到了命运的垂青-----他拥有了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
   小县城不大,这里是禾子的家。
   禾子的家很简陋,兰子并不在乎,她只知道,这里有禾子,有禾子的地方就该是自己的归宿。
   禾子的工资很微薄,微薄到每个月节俭到分角权衡花销依然捉襟见肘。
   那一日,禾子下班回家,听到了街道上一个小女人在叫卖着烤地瓜,兰子的声音很特别,总是带着江南女人特有的甜味。
   禾子走上近前,将两个顾客手里的钱退了回去,然后一言不发,推起兰子的车就往家赶,娇小瘦弱的兰子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几次围在头上的长围巾松开下滑,她只随便往上搭搭,气喘吁吁跟着禾子回到了家。
   一进门,她直直立在禾子面前,嘴里小声嘀咕着: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没有和你商量就兑下了这个生意。
   忽而她又仰起头,一脸的喜悦:可是,这买卖也很赚钱呀,我只招呼了几声,就有好几个人买我的地瓜呢!嘻嘻,看!
   兰子从红色棉袄的小兜里掏出一把毛票,她将冻红的双手放在嘴上呵了一口热气,然后一张张去捋着那皱巴的票子。
   禾子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我不会让你再出去赚钱,哪怕一次!一分钱也不要!给我时间,我有能力养活你,让你富有!让你快乐!
   这一夜,兰子依偎在禾子的胸前,她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丈夫让自己出去赚钱吧!又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儿,又不是怎么辛苦的事儿,而且,天天在外面与人家打交道,还很开心呀,终于在禾子的一声叹息里她得到了默许,高兴地睡去了。
   禾子仔细端详着这张清秀的脸旁,他在心里发誓:度过这一段艰难的时期,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誓言的最初,往往都带着淳朴的十二分不容置疑的真诚,就像禾子的这一刻,没有人不会相信他心底的那份想全力呵护心爱女人的强烈愿望,但是时间,往往会在与生活的摩擦里渐生出一些习惯,一些默默接受与现实的习惯,一些现实里渐渐漠然的习惯,一些漠然之后突然地一天会猛然醒悟一些不可原谅的行为,然后去改进,去弥补,很多的遗憾就此产生。
   或者,这是一种人生链条的平常态吧!
   兰子之后的几年里做过很多的生意,都不是很大,但是,也使得自己的家庭日渐富裕起来,这倒是事实。
  
   2.
   三年后,兰子生下了宝贝儿子,这无疑给这个小家增添了无穷的乐趣,但是,也给勤劳善良的兰子更添了一些繁重的忙碌。
   禾子依旧每天三点一线,忙于工作,所有的家务顺理成章地压在了兰子弱小细嫩的肩上。
   单位里,禾子是同事里最为羡慕的男人,因为娶了一个能干的好老婆,回到家里,禾子俨然如入了恬静和美的港湾。兰子总会给予禾子最无微不至的照顾。
   禾子享受在这种幸福的生活里,他渐渐习惯于这种依赖了。
   妻子的能干仿佛成了她的一个招牌,就像那种百年名店的招牌一样,所有的人只看到她如何地不舍昼夜,所有的人也习惯于她仿如机器的辛劳。所有的人只在乎她繁重之下的行为,却很少有人能够细心地去体谅她屡屡透支之后的那些辛酸。
   有一段日子,兰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适,但是一觉醒来,她依然上满发条,疲于奔命,江南女子身上的那些柔韧,铸造了她超乎寻常的坚忍。
   一天夜里,她将儿子哄睡之后,感觉到自己异常地疲惫,她看了台灯下读书的禾子一眼:这段时间,我怎么浑身不舒服呢?
   “哦,大概是累的,早点睡吧。”禾子眼睛盯在书上,言语平淡。
   禾子知道她一直没事,也不会有事的。每天都是如此,就像过去的那些岁月。
   兰子伸了两下酸疼的胳膊,然后慢慢地躺了下来:或者真的就是疲劳过度吧。
   兰子在翻来覆去的折腾里倾听着老公的鼾声,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好想叫醒他来为自己捶捶腰,捏捏腿也好啊!但是,看着那一副沉睡的样子,她还是没舍得叫醒他。
   兰子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她变着花样地出着摊位,很多的物品一经她的口中推荐,就会招揽很多顾客,这些心理上的满足,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兰子身体上的诸多疼痛。
   她每天晚上不厌其烦地给禾子讲那些白天里遇到的新鲜事,这在禾子那绝大多数的感觉是索然无味的,禾子只是笑着应付,反正也可以不必去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想什么照想什么。
   兰子说得多了,也会歪着头睡着了,这时候,禾子仿佛得到了难得的清静,长嘘一口气,消遣着自己的喜好。
   今天上午在单位就有人问过禾子:网上有调查显示,夫妻之间的激情很难维持三年,剩下的只能是亲情了,你认为呢?
   禾子脱口而出:因人而异了,有感情的婚姻,激情能维持一生一世。
   同事们羡慕和赞许的目光里和子得到了一如既往的满足。
   但是禾子心里明白,自己信口开河了一个多么大的谎言!一生一世?见鬼去吧!
   每天回家时,他倒是很想躲避兰子的那些忙碌,如果有两个房间就好了,他就可以自己去另一间屋,看看书啊,读读报啊,品味一部很有情调的电视剧啊,但是,条件就是这般的不尽如意,尽管,兰子为这个家已经做了很多牺牲,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很多。但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对吧!禾子总会在现状不满的郁闷里去虚构一些向往,就像脑海里自然生成的婀娜女子,那些触摸不到的神秘,常常会诱惑禾子去做一些荒唐却唯美的梦。
   这也算作一种精神上的寄托吧!
   人之常情,禾子这样想。
   兰子依然乐此不疲地操劳着,她还在心里盘算着过了这个新年就为禾子添一台电脑,她和街坊邻居一起聊天的时候总能听到那些女人谈论着电脑里的新鲜事儿,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她不能委屈了上班的禾子。
   兰子依然早出晚归,身体上的疼痛她已经不在乎了,反正熬过这几年,生活真的好起来之后,她不再如此疲惫了,自然身体也会好起来的。
   兰子在自己的这一套理念里算计着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要虚度。
   禾子也依旧,平淡的婚姻里偶尔作作梦。
   他已经很难去追忆和兰子曾经的那段激情了。
   激情,就如同熟透的杏子,咬上一口,就开始琢磨荔枝的味道了。这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事了,禾子这样想。
  
   3.
   那一段暮秋的日子,仿佛弥补夏季里的少雨,三天两头就要下一场秋雨。
   霉变的气候里兰子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疼痛加剧了。
   她咬着牙挺着,反正大把止疼药服下,就能够坚持一天。这段时间的生意很好,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倒下。
   兰子在一个周日的早上起来对禾子说:今天你休假,儿子就别送妈妈家了。
   “那怎么行,一天不见孙子,奶奶会想的。”
   兰子笑笑,她知道禾子自己清闲惯了,也好,反正儿子也不太喜欢和爸爸在家呢!
   洗脸的时候,兰子照照镜子,突然发觉自己的眼睛大得有些夸张,本来瘦弱的小脸再上手摸摸,好像瘦去了好大的一圈,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禾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她咽回去了。
   应该是这段食欲不好的缘故吧!她这样想着,立马就把这事忘记了,随即开始筹划自己这一天的忙碌。
   就在这之后的半个月里,兰子身体的疼痛开始由夜晚转到白日,那些每天激增的疼痛次数困扰着她,大颗的汗珠湿透了衣服,她很焦急:她没有条件躺下来休息几天,那些生意,那些家务,可不能扔给禾子,况且,他可什么都不会呀!
   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兰子倒下了,倒在了街边自己的摊位旁。
   禾子赶到时,兰子已经被一大帮好心人送到了医院。
   “我只是疼痛得昏厥了,现在没事了,你不要担心啊。”兰子醒来时安慰着禾子,那抹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笑,对于现在的禾子来说,犹如万箭穿心,他整个人几乎快要崩溃了。
   白纸黑字上打出了两个醒目的大字:骨癌。
   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除了兰子。
   禾子将兰子接回家,医生给了她三个月生命的终裁。
   这三个月,对于不知情的兰子来说:是要耽误多少赚钱的机会啊?但对于禾子,他决意拿出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兰子的健康,但,有意义吗?
   兰子愈发地虚弱了,仿佛有太多的蛀虫蚕食着她的肉体,不出多日,她便已经瘦骨嶙峋。
   禾子撤下了家里所有的镜子,精明的兰子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恐惧,恐惧自己会突然在某一个时刻,闭上眼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比前些日子安静多了,不再吵着快些好起来做这做那了,更多的时候,她闭着眼,在无法忍耐的疼痛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告诉自己,如果老天再给自己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爱自己,健康,只有在失去时,才知道它是何等的令人神往!
   兰子说:好多的江南曲子你都没听过,这回有时间了,我就躺着挨个给你唱。
   禾子忍住欲滴的泪水,他知道兰子身体里并没有多少力量,他了解一首歌唱下来兰子会消耗多少体力,他背过身去佯装喝水,然后生硬着说:有什么好听的,别唱了!
   “呵呵,不想听,我偏唱!”
   那一声声柔美的江南曲调,顷刻间让禾子的眼泪哗哗流下,他恨不能将自己撕成碎片,来弥补之前所欠下兰子的一切呵护!
   他没有勇气回头去看那张惨白至极却依然带着倔强的笑容的脸,他连想去抱一下她的行为都不敢,他怕自己一时失控,而使坚强乐观的兰子一下子被噩耗惊倒。
   生性敏感聪慧的兰子,从这个宽阔的背影里,深深地证实了自己没有了明天的定数。她依然拼着力量在唱歌,她知道,再不给爱人唱歌,就没有机会了,她不想浪费掉每一分相守的机会。
   这个夜晚,没有星星,月亮也隐在了云后,不忍去看那一个只剩下一把骨头依然微笑的小女人的脸。
   这一个夜晚,勉强睁开眼睛的兰子弱弱地张开双臂,伸向禾子,口里含糊着两个字:抱抱!
   禾子将这个弥留之刻的小女人轻轻抱起,那把骨头,已经没有了多少重量。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会做你的老婆。”
   兰子在禾子的耳边说完这句话,就静静地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那一天,竟然是兰子与禾子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4.
   阳光依然明媚,万物复苏着希望,但是禾子心里的那片天已经全部塌下来了。
   兰子走后,他请了半个月的病假。
   他拒绝了一切亲朋好友的探望,他躺在兰子躺过的那张床上,他在看着那个每天在眼前忙碌的身影,那个时不时就要说上几句笑话的爱妻,那个给老公和儿子换上新衣,自己裹着旧棉袄咯咯直笑的傻女人。
   禾子忽身坐起:兰子,给我倒杯水!
   那一个无意识地‘命令’过后,禾子听到了一丝不能够接受的冷清!
   他张大了嘴巴在那里,人去楼空,那个一直被自己依靠的女人再也回不来了吗?以后的日子将永远这般悲凉?不!不!他抱着头,像一个大孩子般脆弱到了无法冷静的极限。
   他终于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那些人前无法宣泄的悲痛,那些任何人所无法替代的柔情,那些因为兰子的离去而带走的全部眷恋,禾子想起了太多,遗憾了太多。
   禾子变了,变得好多天不说一句话。
   他将孩子送到奶奶家,独自一人,每天晚上下班后,躲在空空的室内回忆着兰子的点滴。
   禾子在屡屡的生活细节里渐渐明白,是自己的忽视导致了爱妻的离去,那些平日里从没有放在心上的在意,如果稍加关注一点,也许,兰子也不会红颜早逝。
   也许,人都会如此,只有在经历了之后,回回头才知道,太多的行为只要略微的改变一下,就会有不同的结局,遗憾的是,我们每每都会忽视今天的所为,上演着理念的无谓,习惯着知性里的麻木,直到一些失去,一些离去的发生,那一刻的突然成熟,一定会牵带出太多不容回旋的遗恨,留在身体里,成为疼痛。
   半年之后,禾子经人介绍,和一个叫英子的女人相识了。
   英子也很漂亮,是和兰子不同气质的漂亮。
   相识之初,英子的善解人意似乎让深陷悲痛的禾子找到了些许心灵上的温暖。
   月光下的小河边,禾子将自己的衣服脱下,轻轻地披在英子的肩上,英子感觉很甜蜜,她很欣慰自己找到了一个细心体贴的男人。
   禾子的细心来得太晚了,那一天,当禾子将英子送回家,自己一个人在寂静的街道徘徊时,他微微地在心里叹着气。
   禾子来到了兰子生前常常出摊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厚厚的棉袄下面,兰子那番麻利的动作,兰子最经典的动作就是用厚厚的棉袖头往眼睛上一抹,长睫毛上挂满的冰霜就会一扫而光,然后露出一口小芝麻牙,对着顾客笑,对着禾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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